第16章 前夕

归途

司徒嫣是在采矿队遇袭的第二天傍晚回到清雪宗山脚的。

她在合欢宗耽搁了三天——处理血海棠留下的那一堆关于缝合怪物失控的实验记录,顺便确认了一件事:第八号之外至少还有四具正在朝清雪宗方向移动。

它们的移动路径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粗糙的扇形——扇柄在血煞宗的实验室废墟,扇面朝清雪宗北面和西面张开。

血海棠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用朱砂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只写了一个字——“快”。

司徒嫣在山脚集市外的一块青石上停了两息。

暮色把青石染成了深灰色,石面上残存着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纹路——那是血海棠留下的追踪印记,灵力已经消散了一半,但剩余的浓度仍然足够让司徒嫣辨认出她的去向:向北。

她在往北飞去拦截怪物。

三天了。

这道标记是三天前留下的,灵力已经淡到这个程度——说明血海棠在三天前就经过了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司徒嫣把手指按在那道暗红纹路上,闭眼感知了两息。

她睁开眼,把手指收进袖子里。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似笑非笑不见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

暮色尽头,天边压着一层极低的铅灰色云层,云层下方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天光的颜色不对。

那是一种她熟悉的、在合欢宗实验室里每天都能感应到的灵力波动:血肉融合的气息。

不止一处。

她加快脚步上了山。

冰核

同一时刻,苏清漪在药庐里打坐。

她面前的药碾子碾了一半的冰心草还摊在石臼里——从昨天回山后她就没有再碰过那株草。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曲——标准的清心诀起手式。

但她的灵力运转路线每到丹田正中的位置就自动绕开。

她操控不了——她的身体在自行做出选择。

丹田正中那枚冰蓝色的光核。

她不能碰它。

每一次她把灵力靠近它,它就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一种无法归类的声音,介于震动和摩擦之间,像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着冰面。

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山坳里——冰剑刺入怪物左肩缝合处的那一刻,她的冰核毫无征兆地颤了一颤。

她当时以为是战斗中的灵力震荡。

第二次是在回山的路上——她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灰色背影上,冰核又颤了一颤。

她当时没有把这两次联系起来。

但第三次发生在今天午时——她在药庐碾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在机械地碾,冰核自己颤了。

没有任何外部触发。

只是因为她在碾冰心草。

和昨天那个人的箭头上用的是同一种草。

苏清漪睁开眼。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膝盖上移到了丹田位置——掌心贴着腹部,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按住一个快要从冰层里挣脱出来的东西。

她把手拿开。

然后她又放回去了。

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把昨天山坳里的战斗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以医者的方式审视每一个节点——他比所有人更早地自行感知到了怪物的位置。

他在所有人蹲下的时候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他用灵力在冰心草上刻了一个箭头——一个练气期的外门杂役不应该拥有这种灵力控制精度。

箭头指向怪物左肩缝合处——那是她金丹期的眼力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弱点。

这些节点被一根线串在一起——线的一头在他的丹田,另一头在她的冰核。

她的冰核在他刻箭头的那一刻第一次颤动。

她今天碾冰心草的时候第二次颤动。

刚才——第三次。

三次颤动的共同点只有两个:冰心草。

和他。

苏清漪站起来。

她从药庐的铜镜前经过——她平时从来不朝镜子里看。

今天她停了一瞬。

镜子里是一个白衣的女子,面容清冷,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困惑。

她用一根手指拨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她出门采药之前从不在意头发整不整齐。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

和她平时穿的没有区别。

她告诉自己她是去外门检查一下上次战斗中受伤杂役的恢复情况——药庐的医案上确实有几个名字写在待复查栏里。

她低头看了看医案上丙字四十七号那一栏——空的。

他不在待复查名单上。

他这次没受伤。

她把医案合上。

出了门。

夜幕

外门男修宿舍的大通铺今晚格外安静。

采矿队遇袭的消息在杂役中传了两天,恐惧像冷水渗进地基,把所有人都泡得比平时更沉默。

郭达躺在刘泽宇右边的铺位上,把被子蒙过了头顶,闷声闷气地说——“我今天听执事那边的内门师姐说,前天那东西是筑基级的。筑基。老子练气都没突破,跟筑基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它要是冲外门来,我们拿什么挡?拿药锄还是拿竹篓?”没有人回答他。

其他几个杂役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郭达把被子从头顶扯下来,扭头看刘泽宇。

刘泽宇盘腿坐在铺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入门手册。

眼睛看着书页。

但郭达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没有在移动。

他盯的是同一行字。

盯了很久。

郭达说:“老刘。”刘泽宇抬起头。

郭达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息——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从来没见过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晚上不怎么睡觉?我看你铺位经常空到半夜——别跟我说你去茅房,茅房离宿舍二十步,你去一次不用两个时辰。”刘泽宇合上书。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封面边缘。

他说:“睡不着。练功。”郭达哼了一声。

“练功。行。你那本《引气诀》翻来覆去翻了两个月了也没见你引出一口气来。”他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收起了玩笑——“我说真的——你这人看起来跟谁都差不多。话不多、不惹事、干活也不偷懒。但我觉得你是我们这批人里最不想待在底层的那一个。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也别告诉我。我就是想说——你注意安全。”他翻过身,把被子重新蒙过头顶。刘泽宇看着他的后背。被子裹得紧紧的,肩膀的轮廓在粗布下微微起伏。他什么都没有说。

灯吹了。

宿舍陷入黑暗。

刘泽宇闭眼。

他的感知范围自突破练气以来一直稳定在五百步——但今晚他刻意把范围压缩到了三百步以内。

他将这归结于谨慎:今晚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异常密集,放开感知容易被反噬。

五处。

他在北面和西面的山林中感知到了至少五处不同的血肉灵力波动。

它们的信号不像第15章山坳中那具缝合体那么集中——更分散、更不规则。

但所有信号都在缓慢移动。

方向一致:清雪宗。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最快的那处波动离护山大阵的外围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他本以为第8号怪物被剿灭之后危机就解除了。

现在看来,第8号连先锋都算不上。

它只是一次试探。

他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需要突破筑基。

越快越好。

但司徒嫣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出现——没有她的功法共振,他只靠吸收外门女修日常散发的欲念波动来修炼,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睁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藏不了多久了。

夜访

外门值夜的弟子是个练气期的年轻女修,大约十六七岁,裹着一件厚棉袍蜷在值夜木桌前打瞌睡。

苏清漪落在她面前时带起了一阵极细的冰晶——衣袂上自然凝结的霜屑,从雪霁峰飞下来时沾上的。

值夜弟子猛地惊醒,抬头看到素白长裙的一瞬间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她结结巴巴地说:“苏、苏师姐——您怎么来了?要叫执事吗?还是——”苏清漪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和她在药庐里对病人说话时一模一样——平静、简短、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来找一个上次出征中受伤的病人。不用惊动执事。”

值夜弟子翻开登记册——手指抖得翻了三页才翻到当天日期。

她抬头想问那个病人的名字,但苏清漪已经走过了值夜木桌。

她穿过外门男修宿舍的走廊——石头铺的过道,两侧是木门,门缝里漏出几缕已经熄灭的烛火余温。

她走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她的脚步不快——她一向不快。

但她每走一步,丹田中的冰核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比震更细腻,像她体内的某个东西认出了前方的某个坐标。

她停在丙字四十七号门前。

门上的木牌歪了——“丙”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她抬起手。

她的手在门板上方停了大约一息。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

然后她敲了门。

指节叩在粗糙的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门里的刘泽宇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门外那道冰蓝色的灵力——不在五百步以外,就在三尺以外。

和他隔着一扇木门。

他的心跳加速到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但他的手很稳。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手指摸到了门闩。

然后铜锣响了。

三声。

急促。

第 15 采矿队遇袭是两声响——三声锣在外门值夜条例中代表的是最高警讯:“外敌入侵,所有人员备战”。

战斗已经开始了。

苏清漪的手停在半空——离门板只有不到半寸。

她透过木门感知到了门里那个人的灵力——和她昨天在战场上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灵力波动。

比练气期应有的强度高。

比她见过的任何外门杂役都更集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灵力。

但她知道他在门里。

醒着。

知道她来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最后一息。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北面飞去。

铜锣声第二遍响起的时候,她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外门的围墙之外。

宿舍里的杂役被铜锣声从铺位上炸了起来——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水盆,有人光着脚踩到了别人的鞋。

郭达一把掀开被子——“操,三声锣?三声是——”他没说完。

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值夜的内门弟子站在走廊尽头,声音穿过整条走廊:“北面围栏破了!筑基级——至少三具!所有外门杂役到药材仓库集合!有修为的拿武器!没修为的搬伤员!”刘泽宇站在门闩旁边。

他看着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要拉开的门闩。

她的灵力波动已经不在门外了。

她能飞——金丹期的飞行速度远不是他现在可以企及的。

她不需要他帮她开门。

但她刚才站在门外,她的手停在木板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她停了一息。

她在犹豫什么。

他闭上眼。

他听到了外面杂役奔跑的脚步声和远远传来的、从北面围栏方向发出的那声嚎叫——和第15章山坳中那声一模一样。

三个音调。

不——这次是四层。

多了一层。

他睁开眼。

他把手从门闩上移开。

门闩没有被拉开过。

但他的手指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息。

雪霁峰半山腰的药庐,那盏每天晚上亮到亥时的小烛灯——今夜没有亮。

苏清漪没有回药庐。

她的冰剑在月光下发出一道极细的蓝色弧光,从外门北侧围栏的方向一闪而过。

在她挥剑斩向第一具缝合怪物的同时——她丹田深处的那枚冰核发出了今夜第四次嗡鸣。

比前三次都强。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嗡鸣的原因和冰心草无关。

是因为那扇她没能敲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