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耀在做梦。
他又梦到了那天在窗边的事。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力度却精准得可怕,每一下都碾在要他命的地方。
他咬紧了下唇,喉咙里还是泄出破碎的声响,整个人都在发抖。
最后那一下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眼前炸开大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意识被扯成一条细线,颤巍巍地悬在断裂的边缘。
等他回过神来,后背已经抵着冰凉的墙壁。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还沾着湿痕,唇边那抹笑意恶意又餍足。
周明耀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想去找那个男人。
可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最先出问题的是林宇飞。那天下午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声音拔高了两度:“卧槽,你们快看学校论坛。”
“怎么了?”李浩然正打游戏,头都没抬。
林宇飞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号宿舍楼后面那条窄巷子。
巷口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形状勉强可辨是人形,但比例不对——四肢显得过长,像是被人从两头抻拉过。
“有人在说咱们宿舍楼闹鬼。”林宇飞的语气不像害怕,倒像是兴奋,“说半夜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绕着圈走,但监控什么都拍不到。”
李浩然嗤了一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周明耀坐在上铺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闻言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是他自己挑的,因为可以背靠墙壁,四面中的三面都有遮挡。
他习惯了,所有的恐惧都是自己咽下去的。
他现在不想看那张照片,也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但林宇飞不打算放过他:“明耀,明耀!你听说过什么校园传说没有?”
周明耀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大一开学不到三个月,他已经听说了至少五个版本的校园鬼故事——什么午夜复读机、图书馆的红衣学姐、实验楼的安全出口。
这些故事大多是相互抄袭、添油加醋的产物。
但其中有一个版本他听到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那个版本说,某栋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曾经死过人。
死的是一个男生,很年轻,和他一样靠窗的位置。
“你也太没意思了。”林宇飞嘟囔了一句,又转头去翻论坛,“哎,你们看这人说的——他室友说在走廊尽头看到过一个女人,白衣服,头发特别长,就这么站着,也不动。”
李浩然终于抬了头,笑道:“就这?老掉牙的段子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这人说他们是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明明是锁死的。那天晚上他们亲眼看着那扇窗自己开了。”
宿舍安静了一瞬。
张肃从被子底下闷闷地说了句:“别说了,大晚上的,他妈想吓死谁。”
林宇飞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怕什么,咱们又没招鬼。”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明耀的太阳穴上。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宿舍的四个角落。
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每当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他开始只敢在白天睡觉。
后来林宇飞大概是越刷论坛越上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所谓的招鬼仪式——说是在午夜十二点,关掉所有灯,在镜子前点一根白蜡烛,对着镜子削苹果。
削下来的皮不能断,削完之后就能在镜子里看到东西。
“咱们试试呗。”林宇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李浩然和张肃对视一眼,居然都没反对。
这种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嘴上说不信,骨子里又想看。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吓一吓室友也值了。
况且他们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玩完了该吃吃该睡睡。
周明耀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不是游戏。
有些事情,信的人未必遇得到,不信的人反而会撞个正着。因为不信,所以不设防,门开得比谁都大。
“明耀,你来不来?”林宇飞问。
“不了。”周明耀说,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想参加,也知道自己不能参加。
他的体质本来就特殊,再参与这种仪式等于主动请鬼入室。
可他没有阻止其他人,他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让他们做这件事。
总不能说“因为我看得见鬼”吧。
午夜十二点。
宿舍的灯全关了。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林宇飞桌上那根白蜡烛跳动着幽暗的火苗。
四个人的宿舍有三个人围在镜子前。
林宇飞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刀片贴着果皮,缓缓地开始削。
削苹果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得多。蜡烛的光线太暗,林宇飞削得很慢很小心。果皮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始终没有断。
周明耀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可他并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宿舍里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填充着这个房间,把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变得逼仄、黏稠。
他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条缝,朝那面镜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可空气确实变得有些不对劲。周明耀皱了下眉,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开始在脑子里计算时间,想象林宇飞这个苹果还能削多久。
一声轻响。很轻,像是果皮终于断了。
可紧接着,林宇飞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被压碎在喉咙里的惊叫。
“怎么了?”李浩然问,声音里带着笑,以为室友在演戏。
林宇飞没有说话。
他盯着镜子,手里的刀还悬在半空中。
果皮已经断了,挂在桌沿上摇摇欲坠。
他的脸色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到底怎么了?”张肃探过头去看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再正常不过——三张模糊的脸,摇曳的烛光,还有一房间的黑暗。
林宇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说:“我刚才……好像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站在明耀床旁边的人影……”
宿舍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周明耀的床铺。周明耀还躺在那儿,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浩然第一个笑出来:“行了行了,别演了,你丫就是想吓明耀。”他上前拍了拍林宇飞的肩膀,顺势把蜡烛吹灭了。
宿舍陷入彻底的黑暗。李浩然摸黑打开了台灯,惨白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平庸。
台灯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明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林宇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后背突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因为就在林宇飞开口的同一秒,他在自己床边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不该存在的影子。比人的正常影子长出一截,像一个弯着腰的人,正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他俯下身来。
他死死地闭紧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影子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