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且等着瞧吧。终有一日,为父定会让你亲眼见证,南宫世家的剑法才是天下第一。待我成为那天下第一人,势要让天下群雄皆对我南宫家仰视。”
那是父亲卧病在床前,豪气干云的声音。
“……即便为父不在了,你也必须隐忍到底。为了延续家族血脉,为了你……能在这残酷的中原活下去……”
那是父亲油尽灯枯时,虚弱至极的嘱托。
“那就是所谓的废柴?南宫家主也真够受的。千辛万苦得来的儿子,竟是这般光景,唉。”
无论怎么努力,耳边总回荡着这般冷嘲热讽。
自我怀疑悄然滋生,绝望之情不知从何时起,已深深扎根心底。
“……看来南宫世家也不过如此嘛。还说什么帝王剑形……自从被魔教六人灭门后,就只剩下一个庸才当家主了,仅此而已。神功?就算白送怕也是学不会的废物吧。”
魔教袭击之后,这种窃窃私语便不绝于耳。
批判声此起彼伏,指责声如影随形。
对此,南宫燕总是佯装不知,充耳不闻。
毕竟,即便奋起反抗,她也无能为力。
她是真正的弱者。抛开实力不谈,单是这处境——
批判者众,而她孤身一人。这根本是一场无法取胜的仗。
所以,她选择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以此规避冲突。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面对,一切就会好起来。
然而,那些重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层层叠叠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身为南宫世家的子嗣,谁又甘愿被人轻视嘲笑?
因自己的无能而令家族蒙羞、让父亲脸上无光,这份痛苦何其煎熬。
无论怎样苦练,武艺却毫无寸进,这份不甘又是何其蚀骨。
有时,她真想撕心裂肺地呐喊;有时,她又恨不得抓烂自己的头发。
甚至偶尔,她会真的伤害自己。
就在这样的她面前,出现了三个人,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心魔医院的医师、无私的资助者、知心的挚友。
这一切,都是韩瑞真。
他接纳了她的一切模样。
哪怕是她最不堪、最卑微的状态,他也全盘肯定,温柔包容。
原来他有着些许变态的癖好,似乎就偏爱看人那副没出息的狼狈模样。
虽然南宫燕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但如今,她却敢坦然承认:那样的他,她也喜欢。
因为她心中已生出一股确信——无论自己变得多么卑如蝼蚁,他都会自始至终地接纳。
无论自己沦为何种境地,他也绝不会抛弃自己。
这份认知,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那是连父母都曾试图否定的、她最真实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连她自己也都那般认为了。
哪怕是家人,也有无法示人的一面;
面对珍视之人,总有些秘密必须深埋心底。
……唯独并非亲人的韩瑞真,第一次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如此泰然地踏上这座演武场。
即便因恐惧而浑身僵硬,她也知道,韩瑞真绝不会觉得她没出息。
“至今仍旧难以置信啊。”灵泉望着登上演武场的南宫燕,喃喃道。
“……你竟真是女子。身为南宫世家的独苗……那岂不是说,当初是我亲手斩断了南宫家的香火?”
“并未断绝。只要我还活着。”
“区区女子,何谈延续血脉?”
“……与你无关。”
灵泉眼底闪过一丝淫邪,随即又将目光完全锁定在南宫燕身上。
“不过,区区公开了女子身份,又能改变什么?揭开伪装的你,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心境变了。灵泉啊……我已接受了我自己。”南宫燕答道。
“接受了我身为女子的事实,接受了我比表面更卑劣的事实,接受了我资质愚钝的事实……
“接受家族受袭时我无能为力的事实,也接受了此刻仍因恐惧而双手颤抖的事实……这一切,我都接受了。”
“既然如此,便等同于你已落败。唯有对自身缺乏信念者,才会心生恐惧。而我信我自己,故而不颤。”
对此,她并未否认。
“说得对,我连自己都不信。毕竟以往每次选择,走的都是错路……可若是为了挚友,我却敢拿性命去赌。”
“……挚友?”
南宫燕闻言失笑,顺势忆起往昔。
“灵泉,你可知道?当年我家道中落、武林盟也就此屈膝之时……有个不懂半点武功的挚友,竟突然说要推翻魔教,还邀我同行。”
“我心里当时就在想,这怕不是痴人说梦?可我终究没拒绝。只因那时的我,一心求死罢了……
这话若让韩瑞真听见,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但这确是事实。
“那时我只想找个值得赴死的地方。实在太屈辱了——家族崩塌我却无能为力,自己也一事无成。我心想,好歹拼尽全力再死,中原人士或许还能对我家族改观几分吧。”
“……
南宫燕微微张开双臂,神色间仍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可你瞧,我们不也走到今天了吗?此刻正站在你面前的,不正是我吗?世人都嘲笑瑞真的目标,对他指指点点……可瑞真他真的做到了,这难道不厉害吗?”
锵——
南宫燕缓缓拔剑,剑锋直指灵泉。她轻声道:
“而且瑞真说过,我是天下第一人,是古今第一人。虽说我至今仍心存疑虑、忐忑难安……但既然瑞真这么认定了,那我便以此自居吧。”
“呵,哪怕因此送命也在所不惜?”
“比这更屈辱的事我都做过了——只要他说‘没事’,我便敢放手去搏。”
“……?”
“所以,放马过来吧。让你三秒。”
“……好大的口气。”
面对南宫燕的挑衅,灵泉虽只是一声苦笑,但转瞬便沉声回应:
“你父亲当初也是这般大言不惭,最后却栽在了我手里。”
刹那间,灵泉剑身之上红芒暴涨,他双眸之中血色更浓。
“也罢,我与潜龙会主的约定,也是时候兑现了。”
轰!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逝。
她僵立原地,死死架住灵泉那裹挟着凶煞之气刺来的剑击。
此人曾击败剑尊,身为魔教教主,更是覆灭无数门派的元凶。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她在无数虚招中艰难辨别实招,一一格挡。
每一次剑锋相撞,都震得她双臂发麻,耳畔嗡嗡作响。
何曾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剑势?
然而诡异的是,她竟觉得这剑势并非不可抵挡。
只因那剑锋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与她自己肩负的一切相比,实在太过轻飘。
南宫燕将家族、中原武林、整个江湖的命运都压在了这柄剑上……
她还压上了同伴、潜龙会,以及韩瑞真。
这是他不惜性命才搏来的机会,南宫燕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只要撑住就好。’
南宫燕心中默念,却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merely 守住?开什么玩笑?
她此行本就是为了击败灵泉而来。
若只是一味退守,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原本硬撼灵泉剑势的南宫燕,剑锋陡然一转,变得诡谲莫测,瞬间将对方的攻势引偏。
她的剑如毒蛇出洞,直取灵泉空虚的下盘。
灵泉扭身欲避,那剑芒却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只差毫厘!
就在她以为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决胜的刹那——
“血魂掌!”
灵泉的左掌已狠狠印在南宫燕的肩头。
方才那处空门竟是诱敌的陷阱,他早已算准了南宫燕会趁机进攻,这一击可谓干净利落。
轰!!
一掌之下,两人身形乍分。
“噗!”
气血翻涌间,一口鲜血从南宫燕口中狂喷而出。
出血量大得令人心惊。
“燕儿……!”
后方的韩瑞真惊呼出声,满是惊骇。
南宫燕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灵泉毫不留情,身形一低,再次欺身而上。
本需喘息调整的南宫燕强提一口气,强行将全身内力凝聚于一点。
“天龙登!”
成败未可知,但手中的剑已随之长鸣,脚下的大地亦为之震颤。
灵泉压低身形猛冲而来,我挥剑斩出“上升剑”。
距离虽短,剑芒却已先一步吐露。
——咻!
灵泉顺势旋剑,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剑气。
“云回剑。”
——铮!
南宫燕的剑气竟在瞬息间折转方向,横向扫去。
那色魔反应极快,身子一偏,堪堪躲过迎面劈来的剑芒。
“武当的招式……!”
“既是学来的功夫,哪有藏着不用的道理?”
借由这一击争取到喘息之机,南宫燕随即拉开距离,周身内力疯狂运转,气势愈发狂暴。
——轰轰轰轰!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细碎的石子纷纷悬浮半空。
这般景象连我自己都是头回见到,可不知为何,一切竟显得如此行云流水。
就仿佛我早已知晓自己拥有这般力量,却刻意视而不见;又如同我一直以来,都在本能地压抑否定自己的女儿身一般。
面对如此异象,灵泉竟未退半步,反而径直欺身撞入我的攻击范围。
这一招,父亲曾无数次叮嘱,专治这种不知死活、硬往里闯的对手。
“逆天罚!”
——哐!
灵泉横剑贴肩,竟如盾牌般硬挡下我的利剑,随即右手如电,直取我胸前。
——噗嗤!噗嗤!
他的指尖竟如戳进嫩豆腐般,轻易洞穿了我的锁骨。
“呕!”
刹那间,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喉头,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南宫燕强忍剧痛,口中含血,身形却借势诡异地一扭,挥剑反击。
然而灵泉死死咬住不放,丝毫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摆明了要纠缠到底……
见状,南宫燕再无半分迟疑,当机立断撤步后跃。
“……”
灵泉攻势一顿,僵在原地,姿势颇为尴尬,似乎完全没料到南宫燕竟会直接退避。
“……与南宫家主不同,你倒是学得一身奸猾。自诩为帝王之人,竟也会这般畏缩后退。啊,或许该称您为前代南宫家主才对?”
“少……少提我父亲的名字。”
“提是不提,可由不得你。”
南宫燕急促地喘息着,强行稳住身形问道:
“……有毒?”
“唐素岚没告诉你吗?”
“……”
并非她不愿说,而是根本无从说起。
唐素岚至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遭了什么道。
她只觉着越打体内内力越滞涩,这才被迫催动了先天之气。
南宫燕暗自运功游走周身,将种种迹象抽丝剥茧,瞬间便寻到了症结所在。
这事儿连唐素岚自己都未察觉,可不知为何,南宫燕就是能感觉得到。
……原来是在逆转气血啊。
灵泉并未否认这一点。
再这么硬撑下去,要不了多久,你连内力都难以自如驱策了吧。
他周身红芒缭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要不你也学唐素兰那样,强行提聚先天之气试试?趁现在身子骨还完整,早些动手岂不更好?
南宫燕未置一词,只是抓起衣角,死死抵住锁骨处的伤口。
呃!
剧痛虽钻心刺骨,血却总算止住了。
……哼,对付我这种下三滥,阁下拉得下脸动用先天之气?
南宫燕语带傲然。
毕竟对这位“天下第一人”而言,世间众生皆如蝼蚁。
可肌肤相亲的触感骗不了人。
灵泉太快了,也太强了。
他的剑法浑圆如意,寻不到半分破绽。
不,或者说,那些看似破绽的地方,多半是诱敌深入的饵;既如此,其余看似疏漏之处,恐怕也是他故意卖出的假象。
即便如此,南宫燕依旧毫无惧色,再次挺剑直逼灵泉。
面对那个不断在自己身上增添新伤的人,她毫不犹豫地再次靠近。
一想到家人皆丧于此人之手,一股莫名的力量便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
那是一股必须极力克制、以免被愤怒吞噬的磅礴之力。
究竟该如何取胜?
论剑法,自己已被全面压制。
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究竟该何以应对?
……不对,转念一想,方向错了。
重要的并非如何击倒灵泉,而是……该如何让他正视南宫世家。
她要向这个至今轻视南宫世家、辱及父亲的人证明。
证明那把父亲穷尽一生也未能圆满的剑。
只是,为何此刻脑海中会浮现出韩瑞真的身影?
那是曾无数次击败强敌的韩瑞真。他究竟有何不同,才能做到那般境地?
见南宫燕欺身而上,灵泉深吸一口气,眸光陡如利刃。
若是从前,光这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心生怯意。
可南宫燕早已在心中数次警醒自己,此刻绝不再退半步。
即便死亡的气息已如发丝拂过脖颈般令人发痒,她依旧迎难而上。
——当!
双剑再次交锋。
——当!当!咔嚓!
六次兵刃相撞后,南宫燕隐约察觉到了灵泉这一招的意图所在。
目标是自己的左手腕。
南宫燕佯作不知,目光死死锁住灵泉的右肩。
妄想在这一回合取得完胜,未免太过天真。
对方力量更强、速度更快、修为更深。
换言之,单纯比拼招式算计,自己绝无胜算。
必须另辟蹊径,在其他领域取胜。
而那“其他领域”究竟是什么……
韩瑞真已经用生命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论意志力,她绝不会输给灵泉分毫。
电光石火间,双剑交错十有余次,金鸣之声不绝于耳。
南宫燕看见灵泉剑上再次腾起猩红的剑气。
她本已做好格挡的准备,然而……
——嗒。
灵泉竟将剑由右手换至左手,随即探出右手,直取南宫燕的左腕。
虽说早已隐约察觉到这手变化,南宫燕却并未出招抵挡。
——咔嚓!
左手被灵泉扣住的瞬间,骨节扭曲的剧痛传遍全身。
但南宫燕本就做好了舍弃左手的觉悟。
放弃吧。这并非不能接受的代价。
毕竟与韩瑞真的性命相比,一只手腕实在太廉价了。
……那么灵泉呢?她又能在乎到何种地步,又肯放弃什么?
南宫燕再次挥剑斩向灵泉的右肩,可对方的剑正如预料中那般,斜斜地守在了那里。
仿佛在说:看穿这招的,可不止你一个。
但这已无关紧要。
既然早料到会被识破,南宫燕手腕一抖,剑锋骤然转折,狠狠划向了灵泉的右大腿。
——嗤啦!
教主的鲜血,首次溅洒当场。
砰!一脚踹在似乎被刚才那击惊得瞬间僵住的灵泉胸口,借此拉开距离。
南宫燕与灵泉分开,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皮下虽已淤血青紫,好在还能动弹。
看着像是断了,但……总之还能动。
麻烦的是……
“咳咳……
口中再次涌出鲜血,前襟早已湿透,血迹斑斑。
这样的血,究竟还能再吐几次……她心里也没底。
不仅头脑开始发晕,许是气血逆乱所致,原本在全身奔涌的内气也渐渐有了阻滞之感。
越是强行运功,内伤便越重,简直是雪上加霜。
“燕……
她打断了韩瑞真的呼唤。对方大概是想问胜负已分没有吧。
“瑞真。”
此刻,即便韩瑞真不信,南宫燕自己却深信不疑。
“天下第一人……是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上二人身上。
浑身浴血的南宫燕,以及大腿初次挂彩的灵泉。
局势对谁有利,可谓一目了然。
“你赢不了我。”灵泉语气悠闲地说道。
南宫燕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强者与弱者,打从娘胎里就注定了。你就是个弱者。
无论你从中领悟了多少,站到我面前也好;亦或是服下了多少灵药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看看潜龙会主吧,即便身负重伤,强者的气度可有半分遮掩?弱者终究藏不住那股寒酸气。”
果然,对于无法否认的事实,南宫燕从不回避。
“说得对。我的确是弱者,向来如此。”
南宫燕啐出一口血沫,缓缓说道。
“但最后赢的人,会是我。”
灵泉发出一声嗤笑。
“凭什么?凭潜龙会主信任你?还是凭你那微不足道的觉悟,就敢赌上性命——
“因为,你也只是个弱者罢了。”南宫燕低语道。
这句话,比之前的千言万语都更让灵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但南宫燕并未改口。
她重新提起长剑,朗声道:
“灵泉啊,你和我一样,也是个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