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紧紧抱住了韩瑞真。直到此刻,那股锥心刺骨般的悔恨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终于明白,为何瑞真曾那般苦口婆心地劝她莫要沾染血腥;又为何总是不厌其烦地阻拦自己。
从前,她不过是因为不愿见他难过,这才收手罢了。至于“人为何不能随意杀戮”这个道理,她从未真正用心去领悟过。
这也难怪,毕竟这中原大地上,禽兽实在太多了。
有在丈夫面前肆意侵犯其妻的畜生,有在子女眼前践踏双亲的人面兽心,更有那些恩将仇报的败类……
在青月眼中,这些本都是死有余辜之辈,可她此刻才幡然醒悟,明白瑞真为何连这些人也想放他们一条生路。
并非因为他们不该死,而是因为这江湖世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独行就能了结的。
一人剑下结下的恩怨,绝不会随着那人的倒下而烟消云散。
自己挥剑所斩断的血色因果,终将让至爱之人一同背负。
“呜……呜呜……
青月曾手刃无数魔教徒众,代价便是换来了他们的恐惧,更在深处种下了无法磨灭的仇恨。
只要有一丝机会,魔教必将不择手段地取她性命。对此,她其实并无畏惧,甚至曾觉得无所谓。
可是……在那战场中央毅然选择站在她这一边的韩瑞真,今后也不得不面对同样的命运了。
仅仅是魔教吗?青月早已背弃了峨眉派。
无论他们是否正遭受魔教围攻,无论他们对自己是否有恩,是否传授过剑法,又或是养育了自己多少岁月……
这一切羁绊,都被她连根斩断。她忘恩负义地离开了那里,挥剑砍向那些试图阻拦她的同门师兄弟,无视了恩师声泪俱下的哀求……
她只为寻到韩瑞真,只为复仇而出走。
而结局就是,她再也无法拥抱峨眉那份温暖了。
……而这,对韩瑞真而言亦是如此。从他选择青月而放弃峨眉派的那一瞬起,峨眉派便也不再需要选择他了。
他失去了门派的庇护,说得更直白些……他已成了无法在峨眉山立足之人。
只因为自己,韩瑞真被迫抛弃了故乡。他甚至拔剑相向的,还有那些正派中的后起之秀们。
这简直就是一场生死决。
那些一事无成、只会在嘴上逞英雄的家伙;
那些从未践行过半点侠义、光会说漂亮话的伪君子。
他们竟大言不惭地说,为了所谓的“大义”,
南宫家主的一条命,连同唐家一个下人的死,
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们说,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牺牲罢了。
不过如此。
这句话化作锋利的刀刃,狠狠剜进了她的心窝。
正因如此,青月才斩下了白潭的左手,挖去了昙慧师太的一只眼,以此作为痛楚的偿还。
但这番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少林与华山。
如今,这两大门派势必要讨回青月的一手、一眼作为抵偿。
而此刻,他们更会将这笔血债,算到韩瑞真头上。
他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便意味着要承担这一切。
“呜……呃……庄主……”
本该由自己独自扛下的千斤重担,此刻全压向了韩瑞真,青月羞愧得再也抬不起头。
这都是因为自己没听劝告才酿成的苦果。
为了包容这样的自己,他究竟要承受怎样的痛苦与煎熬?
若是换位思考,连她自己都不愿去维护这样一个惹祸精。
“嗝……呜呜……”
可即便如此,韩瑞真依旧理所当然地伫立在她身侧。
他是真的觉得,连我这样的人也值得珍视吗?青月心中暗想。
她抬起泪眼,目光深深烙印在韩瑞真身上。
“……哎呀。”
韩瑞真仿佛全然不懂这气氛有多沉重,竟突兀地笑出了声。
看着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狼狈模样,他眼中流露出的,竟像是觉得她既漂亮又可爱般的宠溺轻笑。
青月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他。
“啊……”
他就像是上天专为她降下的恩赐。
仿佛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她而存在。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容貌、他的风度,
还有彼此间交流的情感、那份沉甸甸的信任,甚至是他身上的每一缕幽香与体味……
她找不出任何一点不去深爱他的理由。
哪怕是丁半点,她都舍不得让给任何人。
根本放不下,也绝不能放手。
如果这个人不是属于我的,那还能是谁的?
如果这不是老天爷特意赐给我的礼物,那究竟什么才是?
我是真的、再也没办法把他让给任何人了。
青月发现自己对他的渴求,已然浓烈到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这时,她察觉到身后涌起一股白蛇玄的气息。
那原本倾泻在自己身上的滔天敌意,此刻,已然蔓延到了韩瑞真身上。
“……呃……!”
青月竭力催动自身气息,试图挡在瑞真身前,然而任凭她如何威吓,白蛇玄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韩瑞真身上。
对青月而言,即便韩瑞真是这中原最坚不可摧的强者,白蛇玄能将他瞬间抹杀的事实,也依然残酷得无可辩驳。
只因被白蛇玄盯上这一条理由,便已足够判他死刑。
可浑身浴血、挡在韩瑞真面前的青月,却感觉自己像被拔光了利齿。
哪怕只是为了不再被他憎恶,她也必须克制。
正因如此,恐惧此刻才真正攫住了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因谁而感到惧怕。
能威胁韩瑞真性命的存在——
难道只畏惧白蛇玄吗?不,整个魔教都令她胆寒。
她最脆弱的死穴,正光明正大地暴露在中原武林眼前。
然而韩瑞真却毫无迟疑,径直与白蛇玄对视。
青月几乎要发狂般想将他藏起来。
藏起来,掩盖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窥见。
“瑞真公子。”
但紧盯着韩瑞真的,并非只有白蛇玄。
一位头戴草笠的老者,出声唤他。
尽管气息收敛如枯木,青月却认出了对方。
是剑尊。这中原武林的顶点。
“老夫不知你二人是何关系,但请暂且退下罢。如今的青月,恐怕已非你记忆中的模样了。”
或许是因灵泉那桩旧事,剑尊的劝诫声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这般规劝,正是该对那拥抱着“绝世凶魔”之人的金玉良言。
“……快些!青月,你若尚存一丝理智,也请放开瑞真公子。莫要将他拖入你行走的血路之中。他于我们,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
青月明白剑尊所言在理。所以,她本该松开韩瑞真才对……
——轰隆隆……!!!
可自私的是,她的双臂却无法将他放开。绝不能放手。
“前辈所言甚是。”
口鼻眼角皆在淌血的唐志云,咳着血,说出了同样的话。
“大哥,快过来。她早已不是峨眉派的比丘尼,而是变得如同魔教一般危险。她是被心魔吞噬,彻底疯了!证据不就摆在眼前吗?难道你没看见那些倒在青月剑下、血肉模糊的魔教教众尸体?哪有寻常比丘尼能如此轻易地取人性命……”
“……”
“大哥,您向来精明,千万得做个正确的抉择。若是执意要袒护青月……别说少林和华山,就连我们唐门也保不住您了。”
青月死死咬住嘴唇。她心里清楚,这些人说得没错。
只要此刻放手,让他将自己抛弃,他或许还能重回正轨。
只需宣称那不过是一时糊涂,只需对外声称与青月毫无瓜葛便好。
虽说是永别,可若真为他着想……既然当初韩瑞真曾为自己挺身而出,如今自己也该怀着同样的心意才对。
……所以,此刻必须放手。
她已沦为武林公敌。
这是她亲手选下的不归路。
她已是孤身一人,普天之下再无容身之所,无论去往何方都只会遭到唾弃。
正因如此,绝不能再将他拖下水。
理智告诉她必须如此。
“……宗主。”
“嗯?”
可出口的话却是:
“……我们逃吧。”
这或许很自私,但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放开他了。一旦失去过又重新紧握在手,便更舍不得松开半分。
****
“……我们逃吧。”
“……嗯?”
那个成了武林公敌、显得无比孤寂的青月,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原本还在苦苦思索该如何收拾这残局、又该怎样安慰青月,听到这话,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逃跑?
这话耳熟得很。南宫燕前些日子似乎也曾提过类似的建议。
但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南宫燕的话听着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敷衍,可此刻……
“嗯,逃跑。”
我家彩霞看起来是认真的。
她的手滑落般与我十指相扣。那双握剑时坚定有力的手,此刻竟如生根般死死扣住我,再也不肯放开。
想起她在我怀中垂泪的模样,想起她被整个中原抛弃的遭遇,本该心生怜惜才是……
可不知是否因为她的眼神,我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我试着悄悄抽手,却纹丝不动。
“……我,再也不会放开宗主了。”
青月周身的气息缓缓沉淀下来。
那张沾满鲜血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理性。
“会主,我们走吧。”
“什么?”
“啊,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彩霞啊?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我当然也爱你,可这话听着,怎么跟“既然相爱就直接结婚”一样让人猝不及防?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抛下一切私奔这种事,真的能像这样随口就提出来吗?
最关键的是,气氛呢?虽然现在纠结这个有点不合时宜,可你自己明明都清楚身上背负着“武林公敌”的烙印,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连一句轻松的玩笑,或是一句安慰的话,我都说不出口。
纯粹是出于本能。此刻绝不能忤逆彩霞。
我固然信任她,但眼下这混乱的局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为了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我再次开口试探:
“彩霞,我也爱你……可你让我就这样一走了之?抛弃所有的一切?”
“因为我的存在,会主您已经身处险境了。若是我害得您出了什么意外,我实在无法承受……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吧。抛下所有,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会每天清晨为您做饭,把您奉若神明般侍奉。到了晚上……我也会努力表现。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
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敷衍的客套。言辞动听,态度更是顺从。
我们共同积累的回忆、过往与情感,还有我曾亲手触碰过的、她那具充满挑逗意味的肉体,美丽的容颜,以及那些可爱的反应……
我毕竟也是个男人,单凭她这副皮囊所构筑的诱惑,就足以让人心动。
面对如此佳人的主动侍奉,哪怕这决定纯粹受下半身支配,又有几人能无动于衷?
这甚至曾是我梦寐以求的景象——无视中原发生的一切,只与挚爱的妻子过上平淡温馨的日子……
然而,这终究是一个无法应允的请求。
暂且不论唐素岚、南宫燕以及我潜龙会主的身份,单有一个理由就足以否定一切。
有些事,现在绝不能发生。
我望向青月的双眼。
……这股受虐狂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为什么我手腕上的这副镣铐,会给人一种被手铐牢牢锁住的错觉?
……庄主。只要您肯随我去,真的……我愿用余生、用生生世世来报答。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话语虽说得顺从,眼神却绝非如此。那目光,活像个理智之弦濒临崩断的施虐狂。
就像一个不断低语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哀求着对方陪自己共同跨过最后底线的施虐狂。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背脊发凉。
清月曾是峨眉派的比丘尼,心中自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这就好比施虐狂心中,尚有法律这条红线约束一般。
可倘若连法律都不复存在,那施虐狂又会猖狂到何种地步?
当初强行侵犯南宫燕时,明明知道那只是游戏,却仍有一种冲破法度的战栗感,那一刻,她脑海中该是填满了何等危险的念头啊。
……
那清月呢?不再身为峨眉比丘尼的清月呢?
成了武林公敌、再无必要顾虑世人眼光的清月,又是如何?
那个只想拉着我,一同遁入那人迹罕至之荒僻之地的清月……究竟会怎样?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温驯却饥肠辘辘的猛虎,将宽厚的虎掌按在你的胸口,眼中闪烁着幽光,邀你同归巢穴。
我敏锐地察觉到,若此刻稍有退让,在这场关系中,我将彻底丧失对她的主导权。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轻轻抚过清月的脸颊。
……彩霞,何必走得如此极端?
可是……!!此刻……此刻庄主您是要随我……
“若有代价要付,付了便是;若有难关要越,越了就是。魔教那边,你我联手铲除即可。我从没想过要独自逃离险境。”
彩霞的双眸微微颤动起来。
“那峨眉派呢……
“我本就没打算在峨眉山终老吧?况且,被峨眉派憎恨……这本就是我们最初的预料,不是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搭在清月的念珠上问道。
听闻此言,清月的骨盆微微一颤,随即再次开口:
……那少林与华山呢……
“去求得他们的谅解。若他们仍不肯罢休,我便自断手腕、挖出双眼,以此谢罪。”
“庄主!!”
“我不愿再过逃亡生涯。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承诺。”
我凑到清月耳边,轻声低语:
……你会跟来的,对吧?
清月的反应反而更加沉寂了。
我完全读不懂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是如此熟悉,令人无比信赖;却又因不知她下一秒会做出何事,让人心跳加速。
这就是清月。那个曾让我深深畏惧、化身为“追命鬼”的……清月。
若说有什么变了,大抵只有我对她那份心境了吧。
清月静静凝视着我,终是摇了摇头。
……若要为了我,让张主您折臂瞎眼……那我宁可去死也受不住。
……
干脆……咱们什么都别管,就这样远走高飞吧……
说着,清月又一次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面对这般光景,我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感想。她这般渴求爱怜的模样固然惹人怜惜,可眼下的局面却让人隐隐生畏——
啪!
呼……呼……咳!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了我。
方才还满眼哀切仰望我的清月,目光瞬间冷若冰霜。
这般骤变,我终究还是无法适应。那眼神的差异,宛如从视若珍宝瞬间转为了视如草芥。
我回头望去,只见南宫燕伫立身后。
这个曾遭我侵犯、对我满怀恨意的女子,此刻正死死抓着我,在我耳边低语:
……瑞真,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只觉脑中一阵眩晕。与此同时,清月的神情也骤然崩裂。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
……这么说,你又是——
——住手!
我厉声打断了她们。
我甩开南宫燕的手,又将清月推开。此刻的我急需时间理清思绪。
更何况,四周无数道目光正聚焦于此,我们这般纠缠算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闹这种别扭的时候。
我强压心绪,故作冷硬地说道。随即,我转向白蛇玄。
他也在注视着我,语气傲慢地开口:
……总算见着面了。
我也应道:
你认识我?
怎能不识?灵泉啊,你可是玄华教主唯一认可的正派中人。
……是在说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先前与玄华教主有过一面之缘的,不就是你吗?
……
况且,当初识破我安插在唐素岚夫君身边的棋子,不也是你吗?
阁下知晓得还真不少。
哼,正因如此,我想杀你的理由也是多如牛毛啊。
闻言,清月立刻朝四川唐家众人伸出手去。
一名正在观望的四川唐家武者,当即从一名已故魔教教众手中抽出长剑,掷给了清月。
清月接剑在手,杀意顿显。
见此情景,白蛇玄的神色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看着这一幕,我只觉白蛇玄这人,脑子实在不太灵光。
明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他怎么会看不穿?面对如此一目了然的局面,我腰杆都不由得硬了几分。
“……您怎么还如此沉得住气?”
“嗯?”
“此前各方势力难道不是势均力敌吗?可自从南宫家主折了剑猎,那平衡便已名存实亡了……”
我瞥了清月一眼,缓缓开口:
“……我看我家月儿,对你可没什么好感。”
白蛇玄的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说来也有些可笑。
我最初的计划,本是想借南宫燕、毒王与剑尊之力,将白蛇玄逼退。
原打算视南宫燕觉醒的程度,再决定是勉强周旋,还是当真要将他彻底击溃。
可谁曾想,南宫燕绽放出的光芒,竟远比我想象中更加耀眼。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然而在此之上,清月竟也来到了这里。
力量的平衡,其实早在许久之前便已彻底崩塌。
这是一场生死博弈,清月站在谁的一边,就决定了谁会尸骨无存。
我望向清月。
“……月儿,等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们再好好聊聊,如何?”
清月先看了看南宫燕,随后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我身上。
那一瞬,我似乎捕捉到了她心中难以捉摸的情绪。
……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清月对我的情意,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沉。
在我心中,她只是我的彩霞;可世人眼中,她却是武林公敌“追命鬼”,是背叛峨眉派的张门弟子“清月”。
这才是最棘手的症结所在。
清月注视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等结束了,你得告诉我,那女人究竟是谁。”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毒王。
毒王与少家主纷纷点头示意。
再看剑尊,他也默然颔首。
最后……只剩下南宫燕。
她是清月眼中的陌生人,却是与我交换过彼此初次的那个人。
许是因为迎上了清月的目光,我竟觉得脊背有些发麻。
当初虽是一时冲动为之,可越是感受到彩霞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我就越惊觉自己当初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求求你,千万要保密啊。
清月此刻的气场,实在有些吓人。
尽管心中发虚,我还是硬着头皮唤道:
“……燕儿。”
南宫燕瞥了清月一眼,随即扭过头去,冷声道:
“闭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不知廉耻?”
清月直勾勾地盯着我。
……南宫燕你这死丫头,这是要真把我们都害死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