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燕疾驰在分岔路口,不禁扪心自问。
究竟从何时起,自己的剑竟能挥洒至此?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可奇怪的是,她竟丝毫不觉得惊讶。
明明只是一剑便劈裂了大地,那感觉却熟稔得如同与生俱来。
就像在梦中无论如何挥拳都绵软无力、令人憋闷般,
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从那场噩梦中苏醒。
直到此刻,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她心底清楚,这份力量从未离开,一直都在那里。
反倒是旁人的目光,令她感到格外陌生。
她自知方才的举动定是吸引了无数目光,可又何至于如此赤裸裸地盯着看?
她穿梭在暂时沉寂的战场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倾泻而下的视线。
明明身处生死一瞬的关头,那些目光却令她倍感压力。
原以为自己此刻只会一心求生,未曾想并非如此。
比起生死,这种暴露在江湖众人眼前的感觉更令她如芒在背。
这副模样,会不会很丑陋?
会不会让人看了觉得恶心?
要不,就这么转身逃走吧?
我当初究竟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这幅德行地现身不可?
此刻的南宫燕,竟像是个初次踏入江湖的雏儿。
眼前的景致变了,连心境也截然不同。
这该称之为顿悟,又或者,说是遭遇了“事故”更为贴切?
自从被韩瑞真搞了那么一出“事故”后,一切都彻底颠覆了。
此刻的她,就像是个赤身裸体在狂奔的人。
一股奇异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令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唔!”
南宫燕低喝一声,强行清空杂念,脚下的步伐愈发狂猛。
现在重要的难道是自己的心态吗?
不,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战场!
自己已经犹豫太久了。
唐家主已然陷入苦战,节节败退。
就连少家主也显得力不从心。
现在,早已不是因羞耻而躲藏的时候了。
若想减轻众人的负担……至少,她必须亲自拖住这名剑猎。
原本遥不可及的剑猎,张泰赫,此刻已逼近眼前。
南宫燕柔韧地握紧了长剑,对面的剑猎也随之摆开架势。
刚一踏入攻击范围,先发制人的便是剑猎一方。
寒芒乍现,那柄快剑直刺南宫燕的面门、胸口与腹间。
看得到。其实一直都能看清。
只不过往日里总想着全盘挡下,结果往往是以卵击石,招招落败。
——锵啷!
南宫燕手腕微转,巧妙地引开了这记剑击。
剑猎一言不发,周身气劲骤然攀升。
一抹赤红的内劲悄然缠绕上剑锋。
然而奇怪的是,南宫燕心中竟无半分惧意。
剑猎的身影倏忽消失。
南宫燕毫无迟疑地侧首偏头。
凌厉的剑气擦着她的下颌与鼻尖掠过。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随后,她将身体完全交给本能,时而伏低身形,时而拧身闪转。
——呼嗡!呼嗡!
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然而,那柄快剑却始终未能触及她的衣角。
就这样凭着一系列流畅的走位化解数招后,剑猎终于首度后撤半步。
一切显得如此不可思议。
明明心中还压着沉甸甸的郁结。
明明未曾刻意运劲,全身上下皆是松弛状态……
可动作却比以往更加迅捷,爆发力更是惊人。
对方的攻击,竟然连她的边都沾不到。
南宫燕缓缓睁开双眼。
剑猎正伫立在她面前。
他开口问道:“见一女子突然闯入,我还以为是那位‘追命鬼’到了。”
南宫燕一怔:
南宫燕满心煎熬,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
我上哪儿认识你去?莫不是为了那个前不久被我宰了的你们家主,才摆出这副模样?
早知道会惹来追命鬼,当初真不该多此一举去戏弄那个蠢货。如今倒好,连你这样的也……
剑猎的话音渐低,脸上浮起一抹错愕。
察觉到他即将窥破真相,南宫燕羞愤难当,手中长剑骤然挥出。
一场毫无意义的攻防就此展开。
剑猎每逢张口欲言,南宫燕便挺剑刺去,逼得他无暇他顾。
剑猎似也慌了神,一边格挡南宫燕的攻势,一边连连后退。
两位高手过招,整座战场随之龟裂震荡。
然而,剑猎那张嘴却是封不住的。
南宫家主分明是独子才对,莫非还有个异母姐姐?不对……应该不是……
南宫燕只觉羞耻攻心,一言不发。
剑猎干笑两声,试探着问:
“南宫家主?”
“住口!”
南宫燕恼羞成怒,脚下步法一错,提剑便刺。
剑猎急忙撤步闪躲,那一剑终究是刺了个空,剑气纵横,只斩碎了虚空。
稳住身形的剑猎满脸荒诞,喃喃道:
本是无稽之谈,竟真被我猜中了?你还活着?
南宫燕语带讥讽,冷笑道:
……托你的福,这段日子过得甚是快活。
“哈……!那话儿是割了不成?胸口又塞了些什么鬼东西?”
堂堂男儿身化作女子重现江湖,这等荒唐事,我可是头一回见着。
“闭嘴!”
南宫燕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紧追不舍,直逼剑猎喉间,剑光如雪。
数合交锋过后,南宫燕气息陡然一凝,周身劲力瞬间汇聚于一点。
面对如此狂暴的内力运转,剑猎终究是慢了半拍。
——嗤!
恰似裂帛之声响起,剑猎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哈!”
剑猎当即弃剑,身形一翻,双掌齐齐推出。
南宫燕左手勉强架住一掌,右肩却被另一掌重重击中。
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
“咳呃……!”
肋骨断了吗?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但好在,还不至于爬不起来。
就在南宫燕撑地起身的瞬间,剑猎已从腰间悬挂的另一只剑鞘中,抽出了一柄新剑。
那是什么剑,其实无需他开口说明。
墨色剑身——正是“墨龙”之剑。
耳畔杀声渐起,四周战况清晰入耳:四川唐家已显颓势。
连南宫燕也真切感受到,一股败亡之气正缓缓压下。
就在这肃杀氛围中,剑猎忽然开口:
“再看还是难以置信……你竟彻底成了个女人。”
“往后打算怎么活?难不成真打算以男子之身,过女子的日子?”
“……”
剑猎深深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剑微微压低,随即随意一挥:
“罢了,罢了。”
“什么?”
“放你一条生路,回去吧,我已失了兴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连自己男儿身份都主动抛弃的人,打败了又有何趣?”
“我享受的,本是由我亲手斩断南宫世家血脉的快意;可若连对手都自甘放弃,杀之何益?”
“况且,留你一命,我方好借你之手,甩掉背后那条难缠的‘追命鬼’,不是吗?”
虽不知“追命鬼”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南宫燕清楚——自己被彻底轻视了。
她紧握长剑,再度朝剑猎冲去。
对手乃是立于武道绝顶的强者。
可不知为何,那股熟悉的直觉再次浮现:今天,或许真的能行。
见南宫燕再度扑来,剑猎竟也未退半步。
他反倒大步向前,直逼南宫燕而去。
南宫燕原本气势汹汹地迎上,可待剑猎逼近,她竟也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瞧瞧!你这是心先烂了啊!这般模样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你之前的样子来得痛快!”剑猎怒声呵斥道。
“霸气尽失,连男人的骨气都被你自己亲手阉割了。南宫家主,虽说我乃邪派恶徒,本无资格谈论正道,但堂堂男儿,我实在看不惯你这副德行。”
“呃啊!”
“你武功精进,这我承认。可代价呢?难道就是为了多苟延残喘几招,便抛弃家族、背弃祖传剑法,甚至连男人都做不成了吗?”剑猎冷笑一声。
南宫燕也不甘示弱地反驳:“你对南宫剑法又能了解多少?”
“何须我了解?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谁不知道南宫之剑乃是霸道至极的重剑?又有谁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凭此剑威震江湖?可你倒好,竟为一己私欲将这一切统统抛弃!真是虎父犬子,一点不假!”
莫非是被他这番话乱了心神?南宫燕手中的剑刹那间失了章法。
只因这一瞬的恍惚,她再也分不清剑猎接下来的招式,究竟何为虚招,何为实招。
就在剑猎的剑锋即将触及南宫燕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飞刀破空而来,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趁着毒王与白蛇玄激战时制造出的这丝空隙,南宫燕总算重新稳住了阵脚。
此刻根本容不得她开口道谢,因为连毒王自己也已被白蛇玄逼入绝境。
即便远远望去,也能看出他浑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反观那白蛇玄,攻势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愈发凌厉逼人。
南宫燕深吸一口气,死死抓住那抹险些在动摇中消散的悟境,只为不再成为他的累赘。
“啧。”错失良机的剑猎脸上却未见半分惋惜,仿佛随时都能取南宫燕性命般从容。
他开口道:“家主,我之前就说过……这把剑的前任主人,死得颇具男子汉气概。”
剑猎晃了晃手中的墨龙之剑,戏谑道:“你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吧?”
南宫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怎样才算不难看?”
“逃避战斗的姿态,最是丑陋。”
“我何时逃避过战斗?”
“你知我知,哪有重剑高手只懂得流眼泪的?”
……明知正面抗衡胜算全无,又何必硬碰硬?”
韩瑞真曾告知她一个残酷的真相:力量从来不是她的强项。
毕竟连韩瑞真本人都无法单凭蛮力将其折断,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无论她如何挣扎嘶吼、拼命反抗,都无法撼动骑在自己身上的韩瑞真分毫。
在屈服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颤抖。
即便内心想要拒绝,身体却记住了那份袭来的快感。
剑猎摇了摇头:“心魔已生,你的剑……迷失方向了。”
“不。”南宫燕打断了他,“我已经找到了我的路。”
“真是笑话。一个只会夹起尾巴、依赖旁门左道挥剑的人,能找到什么路?”
闻言,南宫燕缓缓将剑举过头顶。
明明剑猎远在远处,她却莫名觉得这一剑足以将其斩断。
即便她从未忘记对方是位绝顶高手,这种感觉却依然强烈。
剑猎似乎也有所察觉,身体猛地一颤。
但比起去理解这股无法捉摸的气势,他似乎更相信自己的经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的姿态。
南宫燕开口说道。
“随你怎么想。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像你这样的家伙就别想挡在我前面。”
父亲的逼迫浮上心头。暂且放下振兴家业的目标。
丢掉必须继承南宫世家剑法的重担,也抛开必须做个男子汉的执念。
“剑猎,我打算……放下过去了。”
“你的选择关我屁——”
“——用那柄剑,没关系吗?”
剑猎看向她手中的剑。
是墨龙。
南宫燕曾向师父致歉。
可就连那歉意,也是该放下的、属于过去的往事了。
将名为“南宫燕”的男子,留在此地吧。
因为从今往后,要以女儿身活下去了。
帝王剑形,此招。
“……天下剑。”
南宫燕轻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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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大地的轰鸣中,天光骤然洞开。
我抬起头,望向苍穹。仿佛有人一剑劈开长天、斩出了道路,苍空竟从中裂开。
我与无缺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
原本因混乱而沸腾的战场,在刹那间冻结。
南宫燕的面前,一位绝顶高手正鲜血淋漓地倒下。
“怎……怎么可能……”
无缺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连那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将眼前的光景尽数烙印在眼底。
那是压倒性的美。
甚至让我觉得,或许我挣扎至今,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幕。
在魔教肆虐中原的这场浩劫里,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
一道希望的曙光。
真龙,现身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战局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正单膝跪地、面临绝境的毒王也好,七窍流血的唐志云也罢,就连伺机而动的剑尊,也全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南宫燕身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为这场战斗的焦点。
纵非最强之人,却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在南宫燕制造出的刹那空隙中,武者们纷纷后撤。他们重整阵型,互相警惕地对峙着。
毒王在随从搀扶下咳着血,唐志云也摇摇晃晃地走到父亲身边。
然而,刚才还立于战场中心的南宫燕,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或许是瞬间透支了过多内力,身体某处似乎已承受了致命的重负。
即便如此,魔教徒和黑道势力仍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她方才展现的武艺,已然达到了令人忌惮的境界。
“那女人究竟是谁?”
白蛇玄向自己的手下问道。
“听、听说是南宫家主!”
有人答道。
白蛇玄更加困惑了。
“……南宫家主?不是早就死了吗?而且那分明是个女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做出了决断。
“不管她是谁,现在状态明显不佳。趁此机会……”
我下意识地看向剑尊。眼下,或许真的只能倚仗剑尊了——
——嗒。
就在此时,一道暗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方势力之间。
战场的气氛骤然一变。
令人战栗的杀气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咦?”
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名女子。浑身浸透了干涸的血污。
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本能地意识到——
眼前这位的存在将倾向哪一方,将决定一切的结局。
青月举起了剑。
——唰……
剑尖所指之处,正是南宫燕。
她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