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武林公敌 (2)

南宫燕疾驰在分岔路口,不禁扪心自问。

究竟从何时起,自己的剑竟能挥洒至此?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可奇怪的是,她竟丝毫不觉得惊讶。

明明只是一剑便劈裂了大地,那感觉却熟稔得如同与生俱来。

就像在梦中无论如何挥拳都绵软无力、令人憋闷般,

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从那场噩梦中苏醒。

直到此刻,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她心底清楚,这份力量从未离开,一直都在那里。

反倒是旁人的目光,令她感到格外陌生。

她自知方才的举动定是吸引了无数目光,可又何至于如此赤裸裸地盯着看?

她穿梭在暂时沉寂的战场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倾泻而下的视线。

明明身处生死一瞬的关头,那些目光却令她倍感压力。

原以为自己此刻只会一心求生,未曾想并非如此。

比起生死,这种暴露在江湖众人眼前的感觉更令她如芒在背。

这副模样,会不会很丑陋?

会不会让人看了觉得恶心?

要不,就这么转身逃走吧?

我当初究竟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这幅德行地现身不可?

此刻的南宫燕,竟像是个初次踏入江湖的雏儿。

眼前的景致变了,连心境也截然不同。

这该称之为顿悟,又或者,说是遭遇了“事故”更为贴切?

自从被韩瑞真搞了那么一出“事故”后,一切都彻底颠覆了。

此刻的她,就像是个赤身裸体在狂奔的人。

一股奇异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令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唔!”

南宫燕低喝一声,强行清空杂念,脚下的步伐愈发狂猛。

现在重要的难道是自己的心态吗?

不,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战场!

自己已经犹豫太久了。

唐家主已然陷入苦战,节节败退。

就连少家主也显得力不从心。

现在,早已不是因羞耻而躲藏的时候了。

若想减轻众人的负担……至少,她必须亲自拖住这名剑猎。

原本遥不可及的剑猎,张泰赫,此刻已逼近眼前。

南宫燕柔韧地握紧了长剑,对面的剑猎也随之摆开架势。

刚一踏入攻击范围,先发制人的便是剑猎一方。

寒芒乍现,那柄快剑直刺南宫燕的面门、胸口与腹间。

看得到。其实一直都能看清。

只不过往日里总想着全盘挡下,结果往往是以卵击石,招招落败。

——锵啷!

南宫燕手腕微转,巧妙地引开了这记剑击。

剑猎一言不发,周身气劲骤然攀升。

一抹赤红的内劲悄然缠绕上剑锋。

然而奇怪的是,南宫燕心中竟无半分惧意。

剑猎的身影倏忽消失。

南宫燕毫无迟疑地侧首偏头。

凌厉的剑气擦着她的下颌与鼻尖掠过。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随后,她将身体完全交给本能,时而伏低身形,时而拧身闪转。

——呼嗡!呼嗡!

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然而,那柄快剑却始终未能触及她的衣角。

就这样凭着一系列流畅的走位化解数招后,剑猎终于首度后撤半步。

一切显得如此不可思议。

明明心中还压着沉甸甸的郁结。

明明未曾刻意运劲,全身上下皆是松弛状态……

可动作却比以往更加迅捷,爆发力更是惊人。

对方的攻击,竟然连她的边都沾不到。

南宫燕缓缓睁开双眼。

剑猎正伫立在她面前。

他开口问道:“见一女子突然闯入,我还以为是那位‘追命鬼’到了。”

南宫燕一怔:

南宫燕满心煎熬,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

我上哪儿认识你去?莫不是为了那个前不久被我宰了的你们家主,才摆出这副模样?

早知道会惹来追命鬼,当初真不该多此一举去戏弄那个蠢货。如今倒好,连你这样的也……

剑猎的话音渐低,脸上浮起一抹错愕。

察觉到他即将窥破真相,南宫燕羞愤难当,手中长剑骤然挥出。

一场毫无意义的攻防就此展开。

剑猎每逢张口欲言,南宫燕便挺剑刺去,逼得他无暇他顾。

剑猎似也慌了神,一边格挡南宫燕的攻势,一边连连后退。

两位高手过招,整座战场随之龟裂震荡。

然而,剑猎那张嘴却是封不住的。

南宫家主分明是独子才对,莫非还有个异母姐姐?不对……应该不是……

南宫燕只觉羞耻攻心,一言不发。

剑猎干笑两声,试探着问:

“南宫家主?”

“住口!”

南宫燕恼羞成怒,脚下步法一错,提剑便刺。

剑猎急忙撤步闪躲,那一剑终究是刺了个空,剑气纵横,只斩碎了虚空。

稳住身形的剑猎满脸荒诞,喃喃道:

本是无稽之谈,竟真被我猜中了?你还活着?

南宫燕语带讥讽,冷笑道:

……托你的福,这段日子过得甚是快活。

“哈……!那话儿是割了不成?胸口又塞了些什么鬼东西?”

堂堂男儿身化作女子重现江湖,这等荒唐事,我可是头一回见着。

“闭嘴!”

南宫燕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紧追不舍,直逼剑猎喉间,剑光如雪。

数合交锋过后,南宫燕气息陡然一凝,周身劲力瞬间汇聚于一点。

面对如此狂暴的内力运转,剑猎终究是慢了半拍。

——嗤!

恰似裂帛之声响起,剑猎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哈!”

剑猎当即弃剑,身形一翻,双掌齐齐推出。

南宫燕左手勉强架住一掌,右肩却被另一掌重重击中。

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

“咳呃……!”

肋骨断了吗?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但好在,还不至于爬不起来。

就在南宫燕撑地起身的瞬间,剑猎已从腰间悬挂的另一只剑鞘中,抽出了一柄新剑。

那是什么剑,其实无需他开口说明。

墨色剑身——正是“墨龙”之剑。

耳畔杀声渐起,四周战况清晰入耳:四川唐家已显颓势。

连南宫燕也真切感受到,一股败亡之气正缓缓压下。

就在这肃杀氛围中,剑猎忽然开口:

“再看还是难以置信……你竟彻底成了个女人。”

“往后打算怎么活?难不成真打算以男子之身,过女子的日子?”

“……”

剑猎深深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剑微微压低,随即随意一挥:

“罢了,罢了。”

“什么?”

“放你一条生路,回去吧,我已失了兴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连自己男儿身份都主动抛弃的人,打败了又有何趣?”

“我享受的,本是由我亲手斩断南宫世家血脉的快意;可若连对手都自甘放弃,杀之何益?”

“况且,留你一命,我方好借你之手,甩掉背后那条难缠的‘追命鬼’,不是吗?”

虽不知“追命鬼”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南宫燕清楚——自己被彻底轻视了。

她紧握长剑,再度朝剑猎冲去。

对手乃是立于武道绝顶的强者。

可不知为何,那股熟悉的直觉再次浮现:今天,或许真的能行。

见南宫燕再度扑来,剑猎竟也未退半步。

他反倒大步向前,直逼南宫燕而去。

南宫燕原本气势汹汹地迎上,可待剑猎逼近,她竟也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瞧瞧!你这是心先烂了啊!这般模样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你之前的样子来得痛快!”剑猎怒声呵斥道。

“霸气尽失,连男人的骨气都被你自己亲手阉割了。南宫家主,虽说我乃邪派恶徒,本无资格谈论正道,但堂堂男儿,我实在看不惯你这副德行。”

“呃啊!”

“你武功精进,这我承认。可代价呢?难道就是为了多苟延残喘几招,便抛弃家族、背弃祖传剑法,甚至连男人都做不成了吗?”剑猎冷笑一声。

南宫燕也不甘示弱地反驳:“你对南宫剑法又能了解多少?”

“何须我了解?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谁不知道南宫之剑乃是霸道至极的重剑?又有谁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凭此剑威震江湖?可你倒好,竟为一己私欲将这一切统统抛弃!真是虎父犬子,一点不假!”

莫非是被他这番话乱了心神?南宫燕手中的剑刹那间失了章法。

只因这一瞬的恍惚,她再也分不清剑猎接下来的招式,究竟何为虚招,何为实招。

就在剑猎的剑锋即将触及南宫燕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飞刀破空而来,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趁着毒王与白蛇玄激战时制造出的这丝空隙,南宫燕总算重新稳住了阵脚。

此刻根本容不得她开口道谢,因为连毒王自己也已被白蛇玄逼入绝境。

即便远远望去,也能看出他浑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反观那白蛇玄,攻势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愈发凌厉逼人。

南宫燕深吸一口气,死死抓住那抹险些在动摇中消散的悟境,只为不再成为他的累赘。

“啧。”错失良机的剑猎脸上却未见半分惋惜,仿佛随时都能取南宫燕性命般从容。

他开口道:“家主,我之前就说过……这把剑的前任主人,死得颇具男子汉气概。”

剑猎晃了晃手中的墨龙之剑,戏谑道:“你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吧?”

南宫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怎样才算不难看?”

“逃避战斗的姿态,最是丑陋。”

“我何时逃避过战斗?”

“你知我知,哪有重剑高手只懂得流眼泪的?”

……明知正面抗衡胜算全无,又何必硬碰硬?”

韩瑞真曾告知她一个残酷的真相:力量从来不是她的强项。

毕竟连韩瑞真本人都无法单凭蛮力将其折断,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无论她如何挣扎嘶吼、拼命反抗,都无法撼动骑在自己身上的韩瑞真分毫。

在屈服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颤抖。

即便内心想要拒绝,身体却记住了那份袭来的快感。

剑猎摇了摇头:“心魔已生,你的剑……迷失方向了。”

“不。”南宫燕打断了他,“我已经找到了我的路。”

“真是笑话。一个只会夹起尾巴、依赖旁门左道挥剑的人,能找到什么路?”

闻言,南宫燕缓缓将剑举过头顶。

明明剑猎远在远处,她却莫名觉得这一剑足以将其斩断。

即便她从未忘记对方是位绝顶高手,这种感觉却依然强烈。

剑猎似乎也有所察觉,身体猛地一颤。

但比起去理解这股无法捉摸的气势,他似乎更相信自己的经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的姿态。

南宫燕开口说道。

“随你怎么想。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像你这样的家伙就别想挡在我前面。”

父亲的逼迫浮上心头。暂且放下振兴家业的目标。

丢掉必须继承南宫世家剑法的重担,也抛开必须做个男子汉的执念。

“剑猎,我打算……放下过去了。”

“你的选择关我屁——”

“——用那柄剑,没关系吗?”

剑猎看向她手中的剑。

是墨龙。

南宫燕曾向师父致歉。

可就连那歉意,也是该放下的、属于过去的往事了。

将名为“南宫燕”的男子,留在此地吧。

因为从今往后,要以女儿身活下去了。

帝王剑形,此招。

“……天下剑。”

南宫燕轻声低语。

****

撕裂大地的轰鸣中,天光骤然洞开。

我抬起头,望向苍穹。仿佛有人一剑劈开长天、斩出了道路,苍空竟从中裂开。

我与无缺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

原本因混乱而沸腾的战场,在刹那间冻结。

南宫燕的面前,一位绝顶高手正鲜血淋漓地倒下。

“怎……怎么可能……”

无缺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连那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将眼前的光景尽数烙印在眼底。

那是压倒性的美。

甚至让我觉得,或许我挣扎至今,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幕。

在魔教肆虐中原的这场浩劫里,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

一道希望的曙光。

真龙,现身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战局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正单膝跪地、面临绝境的毒王也好,七窍流血的唐志云也罢,就连伺机而动的剑尊,也全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南宫燕身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为这场战斗的焦点。

纵非最强之人,却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在南宫燕制造出的刹那空隙中,武者们纷纷后撤。他们重整阵型,互相警惕地对峙着。

毒王在随从搀扶下咳着血,唐志云也摇摇晃晃地走到父亲身边。

然而,刚才还立于战场中心的南宫燕,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或许是瞬间透支了过多内力,身体某处似乎已承受了致命的重负。

即便如此,魔教徒和黑道势力仍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她方才展现的武艺,已然达到了令人忌惮的境界。

“那女人究竟是谁?”

白蛇玄向自己的手下问道。

“听、听说是南宫家主!”

有人答道。

白蛇玄更加困惑了。

“……南宫家主?不是早就死了吗?而且那分明是个女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做出了决断。

“不管她是谁,现在状态明显不佳。趁此机会……”

我下意识地看向剑尊。眼下,或许真的只能倚仗剑尊了——

——嗒。

就在此时,一道暗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方势力之间。

战场的气氛骤然一变。

令人战栗的杀气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咦?”

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名女子。浑身浸透了干涸的血污。

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本能地意识到——

眼前这位的存在将倾向哪一方,将决定一切的结局。

青月举起了剑。

——唰……

剑尖所指之处,正是南宫燕。

她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