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蛇玄的决战,已迫在眉睫。
成都的街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人们总不至于都凭空消失了吧?可这街上莫说交谈声,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南宫燕凝望着这条空街,心境竟也同此景一般,破败而荒凉。
她伫立在空荡荡的成都街头,缓缓阖上双眼,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许是胸口缠着的绷带勒得太紧?只觉心口闷得发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初冬薄冰覆盖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继续走下去,究竟对不对?
若是这层薄冰骤然碎裂,刺骨的现实如潮水般涌来,此刻的孤勇,只怕会沦为日后的悔恨。
然而,就这样将真相永远掩埋,她又不甘心。
尤其当那个需要面对的人是韩瑞真时,这份不甘便愈发强烈。
韩瑞真——这个曾被视为她唯一避风港的人……
她多希望,这一切并非建立在谎言之上。否则,岂非太过可悲?
她原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韩瑞真,能包容她所有的苦痛……
可若对方接近自己,实则别有用心呢?
……
必须去亲眼确认。
于是,南宫燕拖着不住颤抖的双腿,一步步走向了约定的地点。
熟悉的客栈,熟悉的房门。
门前,立着一位引路的店小二,手中托着个红木茶盘,盘中那杯热茶正袅袅升起白雾。
……
见南宫燕面色冰冷,那店小二虽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字句清晰地传达道:
“客、客官,您把这茶喝了,我家主子才肯见您。”
……
南宫燕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杯散功毒上。
刹那间,初遇那日,心魔医师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差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曾经被屈辱地硬生生吞下的恐惧,此刻又卷土重来。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消散。
当那股不愿承认的畏惧在心底萌发时,怒火也随之被点燃。我会害怕?怕谁?怕一个连武功都没练过的家伙?
我可是从成都一路杀出来的,连那些比心魔医院还要狰狞百倍的怪物都一一击溃了。
若说初遇心魔医师时,我还是个不开窍的钝材,那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
然而,改变的并不只有我自己。那个本该令我怨恨的心魔医师,不知何时竟成了我的赞助人,甚至或许……
“您、您若是不喝,那小人也只能送到这儿了。\"店小二声音发颤地说道。
南宫燕一把夺过酒杯,粗鲁地将散功毒一饮而尽。
——啪。
“这下总行了吧。”
“……是,您请进。”
南宫燕迈步踏入房中,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会的,绝对不可能。一切肯定都是我想多了。
只要等会儿心魔医师现身,发现他终究是与韩瑞真截然不同的存在,我就能松一口气了。然后,便毫无牵挂地离开吧。
就在此刻,斩断与心魔医院的所有羁绊吧。一定会那样的。
——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仿佛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南宫燕这一生,还从未如此紧张过。
我的挚友,我的同僚,我的知己,我的爱人……
祈愿这一切,并非建立在谎言之上。
“进来吧。\"南宫燕极力控制着声音,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房门缓缓开启。戴着面具的男子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入屋内,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啪。
死寂随之弥漫开来。
“……”
“……”
南宫燕的眼眶中,泪水悄然积聚。
男人缓缓抬起大手,触向那张面具。
“啊……啊……”
那个一直竭力隐藏自我的存在,竟如此轻易地摘下了面具,透着一股荒诞的虚妄感。
啪嗒。
男子随手将揭下的面具丢在地上,随即双臂一摊。
“你还真是不好对付啊,燕儿。”
南宫燕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站在她面前的,竟是她最深爱的那个人——韩瑞真。
待她回过神来,房间早已是一片狼藉。
装点屋子的各式饰品、餐桌椅、 ceiling 上挂着的竹帘、花草盆栽、字画以及衣柜等等……全都化作了碎片,被砸得粉碎。
“怎么可以这样!!!”
南宫燕泪眼婆娑,怒火却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可以!!”
鲜血已从韩瑞真的嘴角溢出,可他的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南宫燕挥出的每一拳,都被他若无其事地硬扛了下来。
“打够了吗?”他问道。
“唔!”
砰!
南宫燕再次挥拳砸去。
韩瑞真的脑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既没倒下,也未踉跄。
令人费解。
那可是在拳风中倾注了全部恨意的一击,他究竟是如何撑住的?
是因为“散功毒”的缘故吗?又或许,是自己潜意识里终究没能将拳头彻底挥实?
南宫燕泪水涟涟,一把揪住了韩瑞真的衣领。
“从什么时候开始……!”
“……”
“咳……你从何时起开始玩弄我的感情?你到底抱着什么目的接近我?”
韩瑞真抬起拇指,拭去嘴角的血迹。
南宫燕死死抓着他,用力摇晃。
“快回答我啊!!”
“首先,第一点。你说我玩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韩瑞真的第一句回应。
“什么?”
“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何曾有过半点玩弄?”
南宫燕气得说不出话来。自己迄今为止爱上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少在那胡扯!!”
“信不信随你。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无时无刻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是你自己讨厌我的这份好意罢了。还有第二点,我从未主动找过你,一直都是你在找我。”
“呜……!当初带着资助目的接近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么快就忘了吗,燕儿。”
韩瑞真一把攥住南宫燕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腕,向前逼近了一步。
南宫燕拼命抵住,才没被推倒。直到此刻她才切身感受到,两人在体格上的差距竟然如此悬殊。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说我不想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别对我的身份刨根问底。可最后死乞白赖把我找出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南宫燕泪流满面,却连擦拭都顾不上,嘶声喊道:
“一派胡言……!呃……当初找到‘资助者’的人是我没错,可像现在这样,摆出这副德行主动凑上来的,明明是你啊……!”
当初在嵩山忍饥挨饿时,在成都当店小二谋生时,两次都是韩瑞真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
两人的缘分,便是由此开始的。
“你接近我,是为了我们要南宫家吧?”
“你说什么?”
“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女人……!!所以故意对我施恩,以此博取我的欢心,好让你在南宫世家站稳脚跟,对不对?”
韩瑞真气极反笑,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都快破产的家族,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听到这般肆无忌惮的言论,南宫燕只觉心如刀绞。
有些话虽已无法出口,但她心中显然还残留着对他的情愫。
她好想质问:你当初不是笃定我能重振家门吗?
不是说过信得过我吗?
可如今这家族就要彻底崩塌了……?
“你……”
“南宫世家如何,与我何干?即便它覆灭了,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你……你!!”
“我眼中从来只有你,心里装的也只你一个。”
“……”
她顿时语塞,无言以对。然而南宫燕旋即闭上双眼,强行定住心神。
“所以,你就化身‘心魔医师’现身,暗中给我服下‘散功毒’,以此戏弄于我?”
“燕儿,我此刻可不是在任你无理取闹。那件事,我自会道歉。但与此同时,我也要问你一句:那件事,就真的让你那么委屈吗?”
“呃……!这种事也能叫委屈?!”
“你现在难道还不明白吗?那终究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的心魔岂不是已经消散了?”
“……”
“不知从何时起,是你自己主动去找的心魔医师吧?也是照着医师的法子,甘愿男扮女装的吧?怎么事到如今,反倒摆出这副模样?”
南宫燕紧紧咬住了下唇。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那么想杀死心魔医师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离韩瑞真越近,越渴望像个真正的女人,当日的那份愤怒,便也在不知不觉中消磨殆尽了……
“……”
……到头来,这份怒火针对的并非心魔医师,而是韩瑞真。
只因与他共有的所有回忆,此刻都仿佛被玷污了一般。
这种令人切齿的痛楚,实在太过于钻心,令她根本无法承受。
“……”
“……”
韩瑞真似乎也读懂了她此刻的心绪,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他低声补了一句:
被怒火暂时遮蔽的真相,此刻让心脏猛地一沉。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韩瑞真。
他的眼中,满是哀伤。
……连那些,在你眼里也都是我为了玩弄你而演的一出戏吗?
作为资助者,钱,我可以给。
只要把这当成投资,只要想着日后能换取更大的回报。
作为心魔医师,戏,我可以演。
只要是为了抢占先机,为了让你背上还不清的人情债。
……甚至假装成你的朋友,我也能做到。
只要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可是,唯独这条命,我赌不起。
这一点,南宫燕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真的差点就死了。不,他是真的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你当真看不出,哪一句才是我的真心话吗?
啪嗒……
泪水滑落下来。
南宫燕最终还是松开了抓着韩瑞真的手。
她像个撒泼的孩子般,哽咽着说道:
我……我已经搞不懂了。
她用双臂胡乱地抹了把脸,擦去泪水。
趁自己还没彻底软弱下来之前,她强行振作起精神。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南宫燕决绝地说道。
他和唐素岚之间或许是真的,但对自己,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她不想再让自己显得如此可悲。
一切,就到这里结束吧。
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南宫世家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的脸。
……南宫燕。
别再来招惹我!也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
她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只想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他心里,给他最痛的一击。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下次再见,我绝对会杀了你!!
南宫燕转身欲走。
咚!!
可韩瑞真那双略显粗粝的手,却死死扣住了南宫燕的手腕。
“放开!!”
她拼命想甩开他,可韩瑞真纹丝不动,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不放。”
韩瑞真的语气斩钉截铁。
“少拿那些话来搪塞我。你说什么不喜欢我?别在那儿胡扯了。你心里清楚我的真心,也明白我这一路是怎么为你付出的……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你现在不过是在无理取闹,不过是在撒娇罢了。我说得没错吧?”
“要把人当傻子耍到什么地步,你才肯——”
“够了。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想见真正的我吗?那就如你所愿。我可没那闲工夫陪你玩这种无聊透顶的拉扯游戏。”
“你……!!”
“怎么,讨厌这样强硬的我?那就挣脱给我看啊。懂了吗?”
话音未落,韩瑞真便再次强行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南宫燕连一丝抵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毕竟,她刚才可是饮下了那杯“散功毒”。
南宫燕的人生,是由无数个谎言堆砌而成的。
只因她身为女子,却不得不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
明明并不安好,却要强装无恙;
明明满心委屈,却要假装毫不在意;
明明怒火中烧,却要掩饰得风平浪静;
无论心中有多少不甘、悲伤或是苦楚,她都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再轻信从她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了。
毕竟生而为人,又有谁能做到句句真言呢?
如果要说我对南宫燕有了什么新的了解,
那大概就是——她是个极度被动的人。
甚至可以说,她内心深处正渴望着某个人能强势地闯入她的世界,替她扫清一切荆棘吧。
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强行走到她身边。
哪怕要弄脏她的身体,我也在所不惜。
既然说了“讨厌就挣脱给我看”,
……反正,刚才那杯茶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散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