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办法?”
柳如烟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寒冰利刃,直直刺向慕容景。
一声嗤笑从她唇边逸出,那笑声尖锐、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慕容景,你真是……你真是无可救药了!到了现在,你还在说这种话!”
柳如烟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里屋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床上依旧昏睡不醒、气若游丝的儿子。
那目光中充满了刻骨的母爱,也充满了无尽的心痛。
仅仅片刻,当她再转回来面对慕容景时,眼神已经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更没有一丝往日的柔情。
她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割着他最后的希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慕容景!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如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景看着妻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冰冷、陌生和决绝,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灭顶。
他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寒冷,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在发颤。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柳如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像是彻底撕开了某种伪装,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般轰然爆发出来。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信了你那所谓的潇洒不羁!”
“放着家里安排好的锦绣前程不要,放着好好的家族安稳日子不过,跟你这个一文不名、自命不凡的所谓‘剑侠’,从家里跑出来!我爹娘差点没被我气死!我真是瞎了眼啊!”
柳如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和自嘲。
她指着慕容景,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说你不愿意加入宗门受人管束,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好!我信你!我陪着你!我们夫唱妇随,做一对逍遥快活的散修!”
“你说你身怀家传绝学《追风剑诀》,威力巨大,不能轻易暴露于人前,所以不愿去那些虽然危险但资源丰富的秘境险地寻找机缘,怕惹来强敌觊觎,好!我也听你的!”
“我相信你的天赋!我们安安稳稳,靠着你那点微末的修为,去打劫……不!美其名曰是‘行侠仗义’,赚点朝不保夕的辛苦钱!用你的话说,是磨练剑心,体悟红尘!”
柳如烟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慕容景脸上,也扇在她自己曾经天真的幻想上。
“我以为,就算日子清苦一点,就算担惊受怕一点,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安安安全全地在一起,哪怕平平淡淡,粗茶淡饭,也能过得幸福!我也心甘情愿陪你过这种你所谓的‘安稳日子’!为你操持家务,为你担惊受怕,为你生儿育女!”
“可是你呢?!慕容景!你告诉我!你所谓的‘安稳’到底是什么?!!”
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的泪光如同决堤的洪水,却被她倔强地强行忍住,不让它在敌人面前落下。
“你所谓的‘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就是为了争那一口根本不值钱的闲气,去招惹那些我们根本得罪不起的宗门弟子、世家子弟?!”
“就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我满足的‘侠义之心’,强出头去管那些根本不关我们半点事的闲事?!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我怀着浩儿八个月的时候!眼看就要临盆!就因为你在酒楼里多管闲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舞姬出头,得罪了一个筑基后期的邪修!”
“结果呢?!我们被他和他那两个同门师弟,足足三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追杀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啊!”
“我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跟着你像狗一样东躲西藏,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有好几次,我们差点连命都丢了!”
“最后要不是我拼死动用了家族给我的保命玉符,我们娘俩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一堆枯骨了!你忘了吗?!”
旧日的伤疤被狠狠揭开,显得鲜血淋漓。
“还有一年前!又是你!又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柳如烟玉体颤抖,几乎是嘶吼出声,指着里屋的方向,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你听信传闻,要去抓捕一个所谓的‘魔道妖人’!要去替天行道!结果呢?!妖人没抓到!反而一头撞进了两个金丹期修士的斗法范围!”
“连累得浩儿……我们可怜的浩儿!被人家斗法的余波震碎了魂魄!差点就……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啊!!”
柳如烟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蹲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那是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啊!
“我受够了!慕容景!我真的受够了!!”
哭了许久,柳如烟猛地抬起头,容颜白皙憔悴,她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我受够了跟你在一起这种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生活!”
“我受够了为了几块下品灵石都要精打细算、抠抠搜搜、低声下气的日子!”
“我更受够了在你心里,你那柄破剑!你那可笑的侠义!永远比我和浩儿更重要!!”
柳如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丈夫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一次,为了救浩儿,我把自己卖了……也好!这样也好!就当是……用我自己,来还清了这些年,我欠你的所谓‘情分’!”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再无一丝爱恋,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解脱,她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说道:“慕容景,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两清了……”
慕容景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冰冷的字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的骄傲、最后的希望砸得粉碎。
他那原本还算坚实的剑修身躯,此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脸色灰败得如同燃尽的灰烬。
慕容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乎想说什么,想挽留,想辩解,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看着柳如烟眼中那化不开的冰冷和决绝,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们之间那曾经炽热的爱情,那曾经相濡以沫的岁月,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
过了许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他才用一种近乎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希望:“那……那个人……他还……他还给了你什么……什么好处?能让你……能让你如此决绝?”
他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竟然真的只值三千上品灵石。
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或许对方许诺了什么她无法拒绝的东西?
“好处?”柳如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残酷的冷笑。
她看着慕容景,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陌生人,也像是在怜悯一个可悲的傻瓜。
“他还承诺,在我成为他的妾室之后,会提供给我……足够我一路修炼到金丹中期的所有修炼资源。”
“金……金丹中期的资源?!!”这个承诺如同又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慕容景的天灵盖上!
他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就……就为了这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金丹大道?!如烟!你……”
他想说“你怎么能为了区区资源就如此作践自己”;他想说“修炼之路艰难险阻,金丹岂是那么容易成就”;他想说“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那些冰冷的资源吗”……
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柳如烟更加冰冷、更加充满嘲讽的话语狠狠地打了回去,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不就是区区资源吗?”
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委屈和绝望。
“是这样的!对你慕容大侠来说,或许是区区资源!你天资聪颖,家传剑诀更是直指元婴大道!”
“你自然不懂我们这些资质一般、又无背景的散修的苦楚!”
“可是我呢?!我柳如烟该如何呢?!你告诉我!慕容景!”
她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慕容景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无比:“从我炼气期就傻乎乎地跟着你这个穷光蛋私奔出来,这么多年了!”
“你……你自己说!你为我准备过哪怕一次进阶所需的丹药吗?!”
“你为我寻找过哪怕一次突破瓶颈所需的天材地宝吗?!”
“你为我考虑过哪怕一次我的修炼前途吗?!啊?!”
“哪一次!你告诉我!哪一次我提升境界所需要的丹药、灵物,不是我自己豁出性命,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那些龙蛇混杂的散修集市里,跟人拼杀抢来的?!”
“还有去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市里,提心吊胆偷来的?!去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昧着良心骗来的?!”
“我……”慕容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只吐出那句苍白无力的借口,“我……我家的功法……《追风剑诀》……只有身负慕容家血脉的人才能修炼……我……”
“是啊!你家的功法厉害!你的血脉高贵!”
柳如烟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血红的控诉,“你不需要外物辅助!你只需要闭关打坐,打磨自身剑意就行了!可我呢?!”
“我不是你们慕容家的人!我修炼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功法!我需要资源!我需要大量的资源才能弥补资质的不足,才能继续在这残酷的修真界走下去!可是你给不了!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柳如烟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慕容景的距离,仿佛要彻底斩断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
她看着慕容景,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悲戚、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哀莫大于心死的解脱。
柳如烟的声音也低沉下来,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凄厉的语气说道:“所以……慕容景,求求你……算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担惊受怕、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了……”
“我不想再为了几块灵石就去拼命,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环境。”
“能够让我平平安安地修炼,能够看着浩儿健健康康地长大……我这个要求……难道……难道也错了吗?”
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如同重鼓般敲击在慕容景的心上。
慕容景看着妻子眼中那如同死水般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听着她那近乎泣血的控诉与哀求,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眼前发黑。
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挽留,所有的爱意,在残酷的现实和妻子积压了百年的怨恨积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至极。
慕容景还能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说呢?
是啊,他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安稳,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柳如烟修炼上的需求,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保障。
他引以为傲的剑,他沾沾自喜、坚守至今的所谓侠义,在生活的重压和儿子的生死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冰冷刺骨的笑话。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激烈的痛苦、悔恨、自责如同最汹涌的惊涛骇浪般,疯狂冲击着慕容景的神魂。
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痛苦,所有的骄傲和坚持,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慕容景的脸色变得如同死灰,那曾经挺直如剑的脊梁,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重担压垮,整个人都显得佝偻了起来,苍老了不止十岁。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言以对。
许久,久到柳如烟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落幕,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慕容景双眼无神地看着柳如烟,用一种近乎虚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声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几个字:“好……我……明白了……”
“你去吧……我们……两……清……了……”
柳如烟听到这句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头莫名一痛、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冰冷的平静。
柳如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过身,没有再看慕容景一眼,脚步沉重却又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即将彻底走出这个承载了她十七年青春、爱恨、悲欢的家时,身后传来了慕容景带着最后一丝微弱希冀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等……等等!”
柳如烟的脚步顿住了,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孤单,如此决绝。
“那……那个人……对方……他……他是个好人吗?”
慕容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他……他对你好吗?他……会不会欺负你?”
这或许是慕容景能做的最后挽留,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么可笑,这或许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后关心,尽管这份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柳如烟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良久。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萧瑟而悲凉的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将她的身影也一点点吞噬。
最终,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你应该也有所听闻,最近沈家发生的事情。”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
“就是……沈凰仙的夫君。”
“一个炼气一层的普通修士。”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她即将迈步离开前,她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般飘散在渐冷的夜风里:
“沈凰仙……她很快要去闯九死一生的秘境了,她……只是让我,替她……好好照看夫君。”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柳如烟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停留,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院门。
那纤细却又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暮色渐沉、灯火开始零星亮起的巷道尽头,仿佛从未回来过。
小小的院子里,只留下慕容景一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般僵立在原地。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被拉长,扭曲,显得如此孤寂,如此落寞,仿佛被整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遗弃。
里屋,还有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强行拉回来,依旧沉睡不醒的少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爱恨情仇、离别决裂,懵然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