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凰仙低头凝视着方远,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唇缝间隐隐渗出血丝,苍白的面容因疲惫而微微抽搐。

他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脚上那双原本洁白的靴子早已被鲜血染成刺目的猩红,鞋底破损处渗出的血迹在沙地上晕开,触目惊心。

“方远,你放弃吧!”沈凰仙胸口猛地一缩,心如刀绞,她不知为何,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沈凰仙双目泛红,声音颤抖中带着哽咽,泣声道:“我不想再看你受苦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坚持!”

她枯瘦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似要将满腔的情绪捏碎。

“把我当成废人丢下就好,让我自生自灭吧!”

方远闻言,缓缓撑起身子,用衣服抹去手掌上的灰尘,随后轻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方远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滚烫的泪水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方远低头看着她,嗓音沙哑却坚定:“夫人,你别哭!为了你,我绝不会放弃的,这小小的逆天道,我一定能走完,这点苦楚,根本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我不喜欢你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你若哭了,你夫君我会心疼的。”

沈凰仙闻言,泪水更盛,她抬起手不断擦拭着脸颊,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如珠串般滑落。

泪滴落在方远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却未曾退缩,沈凰仙咬紧下唇,哽咽无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方远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声音低沉而真挚:“你听我说,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回忆中沉淀,“小时候,我梦想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像那些传奇人物一样,威震四方。”

“青年时,我觉得若能为这世间贡献一分力量,便已足够。”

“中年后,我才明白,能养活自己,让自己满意,便已是不易。”

他垂下眼帘,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嘲,“我自幼父母双亡,随奶奶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时常要捡垃圾卖钱才能糊口。”

“那时我觉得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坚持不下去。”

“可我奶奶却说……”

方远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追忆的光芒,“这世界很大,而我们太小,我们都是小人物,都想从平凡的深渊里爬出去。”

“可凡事唯有坚持,坚强地活下去,才有出路。”

方远声音渐低,似在呢喃,“她说,小人物哭是没用的,喊也没人听,只能靠自己坚持下去,或者迎接自己的死亡。”

沈凰仙的泪水渐渐止住,她双目通红,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与动容。

方远的眼神明亮而真挚,宛若一泓清泉,直直映入她的眼底,他继续说道:“后来我长大了,即使经历的苦难也越来越多,我也始终坚持地活着。”

“我曾呐喊过,可渐渐地,我不再发出声音。”

“我曾哭泣过,可渐渐地,我不再流泪。”

“我曾悲伤过,可渐渐地,我学会承受一切。”

“我曾喜悦过,可渐渐地,我看淡世间。”

方远话音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而如今,我的心中只剩下了坚持,这就是我,一个小人物地坚持。”

话音落下,方远深吸一口气,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站起。

方远微微俯身,将沈凰仙小心翼翼地背起,转头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夫人抓紧,相信我好吗?”

方远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憨厚,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明平平无奇的相貌,此刻却仿佛深深镌刻在沈凰仙的心中,无法忘记。

上一次,沈凰仙未曾回应,而此刻,沈凰仙望着他那双坚毅如铁的眼眸,心头一暖,她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脖颈,整个身子贴紧他的背脊,丝毫不嫌弃他身上那浓重的汗臭味与血腥气。

沈凰仙脸色微红,耳根染上一抹羞涩,却坚定地低声道:“我相信你,夫君。”

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仿佛这一声“夫君”,承载了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说完后她只觉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浑身发软。

方远听到她的回答,愣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而畅快,震散了周遭的沉闷。

方远双手用力箍紧沈凰仙柔软的腰身,确保她不会滑落,背着她大步迈向前方,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似要将所有的疲惫与苦难踩碎在脚下。

场外的众修士目睹方远重新站起,背着人继续前行,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有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语:“他竟还有力气?”

有人紧皱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与不甘。

九千九百九十一,九千九百九十二,九千九百九十三……九千九百九十九。

步数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断攀升,每一步都似敲在他们心头。

当最后一步落下,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道悠扬浑厚的钟声,仿佛自远古传来,震得人心神一颤。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远处的青铜古殿中激射而出,裹挟着方远与沈凰仙的身影,瞬息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回到了古殿之处。

片刻寂静后,场中爆发出无数惊叹与议论声,声音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有人瞠目结舌,低呼道:“炼气一层,竟走通了逆天道?!”

有人摇头叹息,语气中满是震撼:“此人这怕是要名扬天下了……”

方远以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背负一人,走完千年未有人通关的逆天道,这份事迹,注定将如风暴般席卷四方,传遍天下。

……

另一边,金光包裹着方远两人,很快就飞到了逆天道深处的青铜古殿门前。

只见青铜古殿通体流转着幽邃的青铜色光晕,仿佛将整片星空的冷寂都熔铸其中。

它高逾千丈,大门紧闭,棱角切割出锐利的天际线,殿身布满细密如蛛网的裂痕,每道裂纹里都凝固着暗红色的锈迹,宛如干涸的血脉在诉说亿万年的厮杀 。

八十一根蟠龙柱擎天而立,龙首探入虚空,龙爪紧扣殿檐,鳞片缝隙间嵌着星核碎片,从里折射出细碎的银芒,恍若众神遗落的泪滴 。

殿顶九重飞檐层叠如浪,檐角悬挂着青铜编钟,被宇宙罡风拂过时却寂然无声——这些钟体表面篆刻着《葬经》残篇,字迹早已被时光侵蚀成蜿蜒的沟壑,唯有某个瞬间被脉冲星扫过时,才会在青铜表面泛起转瞬即逝的幽蓝铭文 。

正门高悬的匾额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如獠牙,“太初”二字以陨铁浇铸,笔画转折间残留着挥毫者撕裂虚空的剑意,令靠近的碎屑都在三丈外崩解成齑粉 。

光芒渐渐散去,露出了方远与沈凰仙的身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凰仙放下,疲惫的身躯随即靠在一块嶙峋的大石头上,粗糙的石面映衬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还未等两人开口交谈,只听远处青铜古殿的大门发出一声“轰隆”的巨响,厚重的门扉在尘埃飞扬中缓缓裂开一条幽深的缝隙,仿佛在无声地召唤他们踏入其中。

方远见状,揉了揉因疲倦而微微泛红的双眼,指着那扇半开的古门,声音沙哑却温柔:“夫……夫人,你快进去吧!去获得里面的机缘。”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衣摆上,“我就不进去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你也背不动我,里面的机缘我也不在乎,无所谓,你自己进去拿吧。”

方远的语气平淡,带着一丝释然,像是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拱手让人。

沈凰仙闻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黑色斗篷落在地上,展露出赤红的衣裙微微散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沈凰仙抬起头,凝视着不远处的方远,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连这有关元帝的至高机缘都毫不在意,甚至愿意轻易放弃。

方远的神情淡然,仿佛眼中只有她,而那些足以令修行者疯狂的宝物,在他看来不过过眼云烟。

沈凰仙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后,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试探:“方远,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你就这么相信我爱上了你?你我相识不过几日,怎么可能说得上是真爱?”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就不怕我反悔,不认你这个夫君,拿了机缘后,最后还把你杀了?”

此时,天边暮色渐浓,残阳如血洒满天际,染红了远处连绵的山峦,几点寒星悄然缀上深蓝的天幕,宛如仙人随意撒落的棋子,在苍穹间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微风拂过,带起沈凰仙鬓边几缕散乱的青丝,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等待方远的回答。

方远闻言,先是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一丝疲惫与豁达。

方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对上沈凰仙那双幽暗如深潭的眼眸,他的脸庞在残阳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眉宇间虽有倦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我知道你和我不是一类人。”

方远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是一个不安分的人。”

方远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仿佛在回忆关于她的模样,“对于未来,你的志向一定很远大,还极度渴望证明自己,所以对修行无比认真。”

“夫人你骄傲得就像一朵寒梅,看着似乎柔弱,其实比谁都要强。”方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卑。

“而我不一样,”方远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粗糙的石面。

“我没什么出息,对于未来,我只想有够应付生活的钱,悠哉悠哉地混完一辈子。”

“没什么想干的大事,对于生活从来就是得过且过。”

“事实也就是这样,你很优秀,我很平庸。”方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却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显得坦然。

方远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凰仙身上,眼中多了一抹温暖的光泽。

“我在此方世界没有任何亲人,你赌约输了,成了我的妻子。”

方远声音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管你认不认,至少在我这里,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夫人,也亦是我的亲人。”

接着他又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我只想静静地待在你身边,一直听着你说话,听你讲你的伟大目标,见证你的未来。”

随后方远的目光渐渐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哪怕你讲述的未来里没有我。”

方远说着,又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了一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他忽然又朝沈凰仙竖起大拇指,用尽浑身所有气力朗声说道:“沈凰仙,去做你自己想做的吧,且视他人之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道路,活出自己的精彩!”

“加油!加油!加油!”

方远的声音洪亮而真挚,带着一股鼓舞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暮色笼罩的山野间。

话音刚落,只见青铜大门前的两旁路灯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芒如星火般次第点燃,照亮了沈凰仙脚下那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灯火摇曳,映得她清丽的面容愈发柔和,却也衬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活出自己的精彩……”

沈凰仙静静地听着方远的话,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陷入深思,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凝视着他,似要将他普通却深刻的脸庞刻入心底。

沈凰仙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唇边渐渐浮现一抹淡若清风的笑意。

随后,她悄然起身,一身红衣飘然,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沈凰仙转过身,背对着方远,纤细的手随意摆了摆,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回应他那句“不用管我”。

接着,沈凰仙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条被他喊亮的道路,背影决绝而坚定,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