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做什么?”
顾沉问得很直接。
周队朝集合点另一侧看了一眼。几辆军车停在空地边缘,穿着制服的人员正将一箱箱物资搬上车,旁边还有不少刚完成检查的幸存者等着安排。
“先去找老赵。”他说,“外围还有两组人没回来,现场也缺人手。这里预计下午前撤完,能带走的东西都得带走。”
顾沉皱了下眉。
“撤去哪?”
“北边。”
“具体位置?”
“还没最后确认。”周队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长时间没有休息的疲惫,“前面的情况一直在变,原定地点现在能不能用还不知道。等上面确认,我再告诉你。”
顾沉点头。
“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现役,我没权力命令你。”周队看着他,“先帮这一段,后面要走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
“嗯。”
顾沉转身,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陆衡。
“走。”
陆衡指了指自己。
“你答应的。”
“你没事做。”
“我可以有。”
“那你去找。”
两人对视几秒,陆衡低声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身影很快混进忙碌的人群里。她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一名穿着防护衣的女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沈辞?”
沈辞转头。
女人低头确认手里的登记资料。
“你以前是医生?”
“是。”
“急诊?”
“嗯。”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医疗区缺人。你现在还能处理伤患吗?”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
“可以。”
林晚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里的伤才刚重新处理过不久,路上颠簸几次,他的脸色就已经白了。
“你自己还有伤。”
“不影响。”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沈辞看向她。
“目前确实没有影响。”
林晚还想再说,那名医护人员已经急着催促。
“真的没人了,能处理外伤就行。”
沈辞没再耽搁。
“走吧。”
他跟着女人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看向林晚。
“你呢?”
“我自己找事做。”
沈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别离太远。”
林晚眉梢微微一动。
“你现在还管我?”
“顺便提醒。”
“那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伤。”
沈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医护人员离开。
林晚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方向,士兵在搬运物资,医护人员来回穿梭,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撤离名单;刚抵达的幸存者排队接受检查,另一侧则不断有人将整理好的箱子送上军车。
她很快拦住一名抱着文件经过的工作人员。
“请问哪里还缺人?”
对方停下脚步,上下看了她一眼。
“会整理表格吗?”
“会。”
“跟我来。”
林晚被带进旁边一顶大型帐篷。
里面摆着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面堆满纸本登记表、手写名单和各种分类文件,几名工作人员忙得连头都没空抬,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正拿着两份资料逐项核对。
带她进来的人指了指林晚。
“她可以帮忙整理表格。”
短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指向旁边的空位。
“坐那里。”
林晚刚坐下,一叠资料便被推到面前。
“按照姓名、年龄、同行人数、伤势和去向重新整理。已经转移的另外放,重复的先标出来,别直接丢。”
“有固定格式吗?”
女人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她。
“照这个。”
林晚接过来。
登记表混在一起,有些只填了一半,有些人的姓名前后写法不同,还有人重复登记过两次。
部分纸张被水浸湿,墨水晕成一片,只能再从同行者或车辆纪录里交叉确认。
她先按照去向和时间把资料分开,再逐笔填进新的表格,很快便进入状态。
帐篷外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
车辆进出、广播通知、人群说话和争执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人冲进来询问失散的家人。
每一次,几名工作人员都只能重新翻找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名单。
整理到第三叠资料时,林晚注意到其中一批纪录。
四十七人。
最上方用红笔写着“已转移”。
她翻到后面,却没有找到接收单位,也没有抵达纪录。
林晚重新找了一遍,仍然没有。
“这批人去哪了?”
短发女人正在整理另一叠文件,闻言抬起头。
“哪批?”
林晚把资料递过去。
女人低头看了几眼。
“应该是四号安置点。”
“应该?”
“昨晚太乱了。”她又翻了两张,像是终于想起来,“对,四号。”
林晚看着表格。
“可是没有抵达纪录。”
“可能漏了。”
“有车辆调度纪录吗?”
女人停了一下,指向旁边一只文件箱。
“那里。”
林晚把箱子拖到脚边。里面全是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车辆调度资料,她按照时间一张张往下找,很快找到对应纪录。
凌晨三点二十分。
两辆中型巴士,四十七名幸存者,护送人员三名,目的地是四号临时安置点。
后面没有任何回报。
“四号安置点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
“联络不上?”
“凌晨四点多就断了。”
林晚看着手里的纪录。
“没有人去确认?”
短发女人抬起头。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疲惫比刚才更加明显。
“派不出人。”
她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不是只有那里失联。昨天晚上到现在,临时安置点撤了三个,失联两个,外面还有多少人没接回来,根本算不清楚。”
“那四号的人知道这里要撤吗?”
这一次,女人沉默得更久。
“应该不知道。”
帐篷外有人喊她,女人立刻站起身。
“这批先放旁边,我等一下处理。”
她匆匆离开。
林晚低头重新看向那份名单。
四十七个人,其中不少同行栏里都填着相同姓氏。有人带着父母,有人带着孩子,也有人只剩自己。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四号安置点究竟还有没有人,谁也说不准,但如果那里仍有人等待,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集合点即将撤离。
林晚把资料单独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剩下的表格。
过了大约半小时,集合点上方的广播忽然响起。
【所有人员注意。】
【集合点将提前转移。】
【请依照现场人员指示完成撤离准备。】
帐篷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短发女人很快从外面回来。
“别整理了,全部装箱。”
林晚立刻开始收资料。
“哪些要带?”
“全部。”
“重复的也要?”
“现在没时间分。”
桌上的文件被一叠叠装进箱子。林晚拿起四号安置点的资料。
“这批呢?”
短发女人看了一眼。
“一起带。”
“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撤离。”
女人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知道。”
“那他们怎么办?”
“没办法。”
她抬头看着林晚,语气里没有不耐,只剩疲惫。
“现在真的没人能去。”
林晚没有再问,把那叠名单放进文件箱。最上方那张写着四号安置点位置和转移纪录的纸,却被她另外抽了出来。
她找了一张空白纸,把地点和人数重新抄下。
四十七人。
凌晨三点二十分转移。
凌晨四点后失联。
林晚将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集合点的撤离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
不到半个小时,原本还堆满物资的空地便空了一大片。
帐篷被拆下,文件装箱,伤患优先送上军车,其他幸存者则按照登记顺序被安排进不同车辆,私人车辆也开始在外围排队。
林晚和其他人一起把最后几箱资料搬出去,放上其中一辆军用货车。她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才看见顾沉和陆衡从另一辆货车旁走过来。
两人的衣服都沾了不少灰,陆衡的袖口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
“顾沉。”
顾沉停下脚步。
“怎么了?”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
“有一批人失联了。”
顾沉接过去。
“多少?”
“四十七个。”
陆衡也靠近了一些。
林晚简单说明了四号安置点的情况。顾沉低头看着纸上的位置,很快问:“最后联络时间?”
“凌晨四点多。”
“派人确认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派不出人。”
顾沉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林晚,看了一眼正在加速撤收的集合点。
帐篷已经拆掉大半,军车旁全是等着上车的人,连外围尚未返回的两组人都还没消息。现在要再抽出人手前往四号安置点,几乎不可能。
“他们知道这里要撤?”陆衡问。
“不知道。”
陆衡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时间。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林晚知道他的意思。时间拖得越久,那四十七人的情况就越难判断,可没有消息,不代表可以直接当作没有人了。
“如果不顺路就算了。”她说。
顾沉抬眼看她。
“你只是想确认?”
“至少让还活着的人知道这里已经撤了。”林晚停了一下,“如果那里还有人。”
顾沉重新看向纸上的位置。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顾沉!车队要动了!”
他把纸折起来。
“先上车。”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两人往配送车走。
沈辞最后才从医疗区出来。他身上的防护衣还没脱,袖口和前襟沾了不少血,腰侧也渗出一片明显的暗色。
林晚刚看见便皱起眉。
“你的伤又裂了?”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
“一点。”
“这叫一点?”
“还没流很多。”
“所以你打算等流很多再处理?”
沈辞拉开车门。
“等停车。”
林晚看着他上车。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处理了。”
“然后现在又裂了。”
沈辞坐进后排,靠向椅背。大概是动作扯到伤口,他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前排的陆衡从后照镜看见。
“你不是去帮忙看病?”
“嗯。”
“怎么把自己看成这样?”
沈辞闭上眼。
“你可以安静一点。”
“看来还死不了。”
顾沉发动配送车。
前方军车已经开始移动,一辆接着一辆驶出集合点,私人车辆跟在后方,逐渐形成一支很长的车队。
配送车缓慢跟上。
林晚坐在沈辞旁边,看了一眼他腰侧的血。
“等车队停下,我帮你重新处理。”
沈辞睁开眼。
“你?”
“之前不是处理过一次?”
“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我是嫌你麻烦。”
沈辞安静两秒。
“有差?”
“有。”
前面的陆衡笑了一声,林晚懒得理他。
配送车驶过最后一道路障,集合点逐渐被甩在后方。
顾沉把那张写着四号安置点位置的纸压在中控台旁的交通图下,林晚从后座正好能看见露出来的一角。
“四号安置点在哪个方向?”她问。
顾沉看了一眼交通图。
“偏东。”
“跟车队顺路吗?”
“现在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前方正在转向的军车。
“得先知道他们要去哪。”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车队继续向北。
中控台旁,那张纸仍压在交通图下,露出四号安置点几个手写的字。
至少在确认之前,那四十七个人还不能只剩下一笔失联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