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不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镜兰停下笔,眉头微微蹙起。她将账册翻回到前面的一页,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张姑姑正在旁边翻阅另一本名册,闻言抬起头:“怎么不对?”
“姑姑请看这里。”李镜兰将账册推到张姑姑面前,声音平稳,“这是上个月承干宫的炭火领取记录。按照规制,贵妃娘娘每月的红罗炭定额是三百斤,黑炭五百斤。但这账面上记录的,红罗炭足足领了五百斤,黑炭更是多达八百斤。而且……”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这多出来的部分,并没有尚宫局的特批条子,也没有内务府的补发记录。”
张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道:“这是承干宫的账,你……你确定算清楚了?”
“下官核对了两遍,数字绝无差错。”李镜兰看着张姑姑的眼睛,“这多出来的炭火,不仅不合规制,而且如果长期如此,内廷的开支必将出现巨大的亏空。”
张姑姑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李女史,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不清楚。承干宫那位……是咱们惹不起的。这账,历来都是这么做的。你只要把它做平了就行,其他的,不要多问。”
李镜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萧贵妃惹不起,刚才在夹道上,红绡的跋扈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如果这账做平了,那这亏空算谁的?
“姑姑。”李镜兰的声音压得更低,“这账若是做平了,到了年底盘点的时候,内务府那边对不上,责任可就全在咱们司计司了。到时候,上头查下来,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张姑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在这深宫里,规矩往往是给没有背景的人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姑姑看着李镜兰,“难道你要去向大尚宫禀报,说承干宫多领了炭火?”
“自然不能直接去说。”李镜兰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尚宫日理万机,怎么会管这点小事。而且,若是直接去告状,反倒显得咱们司计司无能。”
“那你的意思是……”
“姑姑,这账册上只记了领取,却没有记录用途。”李镜兰拿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既然承干宫多领了炭火,那必然是有特殊的用处。比如,贵妃娘娘体寒,需要更多的炭火取暖;或者,承干宫的小厨房最近熬制什么特殊的药膳,需要彻夜不熄火。”
张姑姑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们可以把这多出来的部分,单独列为一项‘特需’。”李镜兰的思路非常清晰,“然后,请承干宫的管事太监或者大宫女,在这项‘特需’下面补签一个字。这样一来,这笔账就有了出处,就算以后查起来,咱们也有凭有据。”
张姑姑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既不用直接得罪承干宫,又能把司计司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可是……”张姑姑又犹豫了,“承干宫的人,会愿意签字吗?”
“红绡姐姐自然是不愿意的。”李镜兰想起了早上那一幕,“但如果,我们不找红绡,而是去找承干宫的首领太监呢?”
张姑姑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承干宫的首领太监王德海,是个圆滑的人。如果咱们把话说明白,他应该会权衡利弊。”
“正是如此。”李镜兰微笑着合上账册,“姑姑,这件事,不如就交给下官去办吧。下官初来乍到,也该去各宫走动走动,认认脸了。”
张姑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史,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赞赏。这个李镜兰,不仅算账厉害,这心思更是通透。
“好,那就交给你去办。不过,切记要小心,万不可惹怒了贵妃娘娘。”张姑姑叮嘱道。
“姑姑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李镜兰拿起那本账册,转身走出了司计司。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镜兰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承干宫走去。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腰间的黄铜官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知道,这次去承干宫,不仅仅是为了补签一个字。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这个机会,探一探承干宫的底。
承干宫位于长春宫的东侧,是后宫中最宽敞、最奢华的宫殿之一。
李镜兰站在承干宫的大门外,看着那高高的朱漆大门和门前站立的几个太监,深吸了一口气。
“劳烦通传一声,尚宫局司计司女史李镜兰,求见王公公。”她走上前,对着守门的太监微微一礼,声音清脆而客气。
守门的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八品女史,态度有些傲慢:“王公公正在里头伺候娘娘呢,没空见你。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等着吧。”
“这事关乎承干宫下个月的炭火份例,若是耽误了,只怕王公公怪罪下来,公公你也担待不起。”李镜兰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守门的太监愣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冷哼了一声:“你等着,我去通报。”
李镜兰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
她的目光落在承干宫高高的院墙上,那红色的宫墙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假笑,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你就是尚宫局新来的李女史?”王德海上下打量着李镜兰,声音尖细。
“下官李镜兰,见过王公公。”李镜兰微微福身。
“说吧,什么事?”王德海的态度不冷不热。
李镜兰将账册递了过去:“公公,这是上个月承干宫的炭火消耗账目。下官核对时发现,这红罗炭和黑炭的数量,似乎比规制上多了一些。”
王德海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并没有接账册,而是冷冷地看着李镜兰:“李女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们承干宫还会贪墨这点炭火不成?”
“公公误会了。”李镜兰连忙解释,“下官自然不敢怀疑承干宫。只是,这账面上多出来的部分,若是没有个名目,到了年底盘点时,内务府那边不好交代。下官也是为了承干宫的清誉着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官想,贵妃娘娘千金之躯,体质娇贵,多用些炭火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下官特意将这多出来的部分列为‘特需’。只要公公在这上面签个字,这账就平了,以后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王德海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李镜兰。他原以为这个新来的女史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没想到这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她没有直接指责承干宫违规,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台阶下。而且,她还把责任推到了年底盘点和内务府身上,这让王德海无法拒绝。
“李女史倒是心思通透。”王德海脸上的假笑变得真实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我就签个字吧。免得以后麻烦。”
他接过账册,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毛笔,在李镜兰指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多谢王公公体谅。”李镜兰接过账册,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下官就不打扰公公当值了,告辞。”
“慢走。”王德海看着李镜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李镜兰走出承干宫的范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仗,算是赢了。
她不仅解决了账目的问题,还成功地在王德海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手腕。
她知道,在这深宫里,只有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正当她准备原路返回尚宫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假山后传来。
“你这贱婢,居然敢告状!”
是红绡的声音。
李镜兰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悄悄靠近假山。
透过假山的缝隙,她看到红绡正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破口大骂。那个小宫女瑟瑟发抖,正是早上在夹道上与红绡争执的翠儿。
“红绡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去告状……”翠儿哭着辩解。
“没有?那为何刚才柔妃身边的芳姑姑会来找我麻烦?说我故意克扣你们长春宫的份例?”红绡气急败坏,“你以为你有个受宠的主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后宫里,除了贵妃娘娘,谁也别想骑到我头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作势要打翠儿。
李镜兰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不想卷入这场无谓的争斗,但如果翠儿真的被打伤了,事情闹大,尚宫局也会受到牵连。
她必须想个办法。
李镜兰从腰间解下那个搞怪的香囊,用力捏了捏里面的薄荷叶。一股清凉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哎呀,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她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自言自语,“刚才在承干宫核对账目,真是热出一身汗。”
听到声音,红绡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到是李镜兰,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李女史,你怎么还在这里?”红绡没好气地问道。
“哦,我刚才去承干宫找王公公签了字,正准备回尚宫局呢。”李镜兰仿佛没有看到跪在地上的翠儿,笑眯眯地看着红绡,“红绡姐姐这是在教训下人呢?这大热天的,可别气坏了身子。”
红绡被她这不痛不痒的话噎了一下,心中的怒火却无处发泄。
她狠狠地瞪了翠儿一眼,冷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让我抓到你的把柄,绝不轻饶!”
说完,她拂袖而去。
翠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镜兰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多谢李女史再次相救。”翠儿感激涕零。
“你先回去吧。以后行事小心些。”李镜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在这深宫里,忍一时风平浪静。”
翠儿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