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告别了那猫妖,齐晏平继续向东前进。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那个小镇的气息。

临走之前,他给猫妖解开了封印。齐晏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虽然是夜里,但他不打算歇了。

都已经出了镇子,干脆直接赶路的好。

他从戒中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

下一个城镇叫芩城,在地图上标注得格外显眼,除了云州城,就数这里最大。

芩城在山下,据说繁华得很。

可惜现在没空停下来欣赏那些风景了。

齐晏平收起地图,脚步不停。

一夜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望见了芩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不高,却绵延数里,将山脚下一大片平地都围了进去。

此刻天色微明,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在等着进城。

齐晏平排在队尾,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进了城,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最显眼的还是那些卖糖人的摊子。

每个摊前都围着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手艺人把糖稀捏成各种形状。

齐晏平走近一看,那些糖人大多是蛇的模样,有的盘成团,有的昂着头,还有的吐着信子,活灵活现。

再往前走,连灯笼上都绘着蛇形的花纹,弯弯曲曲,倒也有几分韵味。

齐晏平想起路上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个传说。

白蛇化形报恩,与一书生结为夫妻,后来虽历经波折,终究修成正果。

所以这里的百姓对蛇格外亲近,视为祥瑞。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都来了,给瑾溪买点礼物吧。

那个傻丫头,从小到大收过不少礼物,但每次收到他送的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捡到宝一样。

虽然她从来不说什么,但齐晏平知道,她喜欢。

他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小摊前,低头看了起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琳琅满目。可仔细一看,上面雕的图案大多是蛇。

齐晏平拿起一支玉簪,雕工确实不错,玉质也温润,可那上面吐着信子的蛇……陆瑾溪要是看见这个,怕是会直接扔他脸上。

他放下簪子,抬头问那小贩:“有雕了花之类的吗?梅花、兰花那种。”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眼睛一亮,弯腰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盒来。

“有的有的!”他把盒子放在摊上,打开盖子,“这些本地人不常买,我就没摆出来。公子您慢慢挑,梅花、兰花、菊花、莲花,都有!”

齐晏平低头看去。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首饰,雕工比摊上那些还要精细些。他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梅花那支,雕得清冷,像瑾溪的平日里的作风。可会不会有点老气了?

剑兰那支,叶子修长挺拔,倒是符合她的剑修身份。可会不会太硬了?

昙花那支,只在夜间开放,像她偶尔流露的温柔。可会不会寓意不太好?

莲花那支,出淤泥而不染,像她的品性。可这会不会太……太常见了?

齐晏平站在摊前,眉头微皱,看了又看,比了又比,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小贩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插一句“这支也不错”,“ 那支也好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齐晏平终于放弃了选择。

他抬起头,对小贩说:“这四支,都要了。”

小贩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公子稍等,我给您装好!”

他手脚麻利地把四支簪子分别放进木盒里,又用绸布包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盒子,收入戒中,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心里还在想:梅花、剑兰、昙花、莲花,这四样总有一个能让瑾溪看上吧?要是都看不上……那就都给她。

想到陆瑾溪挑簪子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齐晏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茶楼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清虚门出大事了!”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茶楼那边靠了靠。

“什么事什么事?”有人问。

“就在不到半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可闻,“清虚门被一群至少元婴的大能袭击!那群人在清虚山下布了迷阵,据说有不少百姓陷进去,破阵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严重的直接成了傻子,说话直流口水!”

茶楼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清虚门也不好过,”那声音继续道,“听说有位长老被偷袭身亡,气得那绝影剑仙陆瑾溪当场斩了那伙元婴,跑掉的也是重伤!现在清虚门整理好了山门,正领着几个长老往东边的梦生岛去,找那浮生梦海楼讨说法呢!”

“浮生梦海楼不是正道吗,找他们干嘛?”

“你是不是傻?”那声音里带上一丝得意,“这天底下的幻术迷阵,不说全部,至少十之七八是出自浮生梦海楼。这事能跟他们脱了干系?我猜他们是在那岛上待久了,想拿清虚门开涮,这下惹到大麻烦咯!”

茶楼里一阵哄笑。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长老身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清虚门的长老,大部分都是带过他和瑾溪的。

有的严厉,有的温和,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喜欢唠叨。

他们看着他和瑾溪长大,从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教成今天的模样。

他们是家人。

齐晏平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冲进茶楼,抓着那个人问清楚。是哪位长老?怎么死的?瑾溪有没有受伤?薛星冉呢?其他人呢?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那家茶楼。

“来一壶好酒。”他的声音很平静。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酒来。

齐晏平拎着酒,走出茶楼,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着。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齐晏平站在一棵树下,掀开酒壶的盖子。

他面朝东方,将酒壶倾斜。

酒液洒落,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弟子无能,”他开口,声音很轻,“只能做这些了,还请长老原谅。”

他站在那里,看着酒液一点一点渗进土里,直到壶中滴酒不剩。

然后他举起酒壶,仰头,将最后一滴也倒进嘴里,他没有运功抵抗酒劲。

凡酒不比那仙酿,酒液辛辣,滚过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

“师妹,跑什么呢,你眼睛又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男人从林间踱出,留了些胡须,面容周正,若是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君子”。

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华悯秋的眉毛拧成一团,那双紧闭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怒骂道:“郑仕清,你勾结合欢宗,给我下这淫毒,你就不怕师父出关废了你?”

“师父?”郑仕清笑出了声,“那老太婆闭关都五十年了,等她出来,整个停云渡上下都在我手里,她还能有本事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华悯秋身上扫过,细细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寸。

“你也别费劲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让曾右使给你开了苞,然后再给我当个炉鼎。我们一百多年的同门情谊,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从郑仕清身后缓缓走出。

来人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红白锦袍,袍上绣着些花草。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的却是春宫图,此刻正展开来,装模作样地扇着风。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华悯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哈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凑近一看,这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不枉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仕清老弟。”

他走到华悯秋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某处,舔了舔嘴唇。

“把那毒交给你,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先尝尝味,结果你那么讲信用,是大哥我心胸狭隘了啊。”

郑仕清连忙拱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曾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特意留着她的处子就是要献给大哥的。大哥玩够了再给我都行。”

“下作!”

华悯秋的手指猛地抚上琴弦。

“噔——!”

一道无形的灵力自琴弦上迸发,如刀似剑,直取郑仕清咽喉!

郑仕清慌忙侧身躲避,那灵力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身后的树干拦腰截断。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

“噔噔噔——!”

又是几道灵力飞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过一道,全部朝着郑仕清而去!

她心里清楚,郑仕清的修为不如她,虽是元婴,却是靠丹药堆上来的,根基不稳。

而那曾骏升,能稳坐合欢宗右使的位置,又能在各大正道门派的眼皮底下祸害女子这么多年,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必须先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郑仕清堪堪躲过前面几道,后面几道却来不及闪避。他咬牙运功,准备硬扛——

“唰——”

一柄折扇忽然展开,挡在他面前。

扇面上的春宫图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几道足以开碑裂石的灵力击在扇面上,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曾骏升收回折扇,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我就喜欢这种有性格的。越是烈马,越有兴趣。听幽琴仙,今天我们来个三通,通通你的幽。”

他侧头看向郑仕清:“老弟你先别出手,我来会会你这师妹。”

话音未落,他右掌运起灵力,飞身朝华悯秋拍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华悯秋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绯红色的残影,那掌风已到面前。她不退反进,左手化掌,迎了上去——

“啪!”

双掌相交。

华悯秋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掌心钻入经脉,那力道不伤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

曾骏升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细细摩挲起来。

“果然是一双好手。”他啧啧赞叹,目光又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还有这对美足。我已经有点忍不住了,哈哈。”

“下流!”

华悯秋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这一掌和刚才不同。刚才那一掌她只用了三成功力,意在试探。这一掌却用上了七成,掌风凌厉,若是拍实了,就是元婴巅峰也要受伤。

曾骏升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后退。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凑到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光是闻闻,我就要硬了。”

华悯秋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爬过。

她咬紧牙关,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铮——!”

一阵错杂的琴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琴音化作实质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曾骏升首当其冲,被那音刃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他脸色微变,运功调息,这才稳住身形。

郑仕清见状,连忙举起竹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箫声幽幽,如泣如诉,竟将那错杂的琴音一点点中和、化解。

曾骏升退到三丈之外,平复了一下被激起的气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还以为华仙子你是打算陪我练练手,然后再老老实实地宽衣解带,让我舒服舒服的。”他舔了舔嘴唇,“刚刚一直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是在试探我?”

华悯秋不再言语。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翻飞,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迸发而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如同无数恶鬼齐声哀嚎。

那声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朝曾骏升劈头盖脸地斩去!

曾骏升终于认真起来。

他收起折扇,脚下连踏,身形在音刃的缝隙间穿梭。

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都能堪堪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偶尔被余波扫到,也只是身形一晃,随即稳住。

华悯秋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邪火正在慢慢燃烧。

那淫毒是郑仕清趁她不备时下的,专门针对修士的灵力运转。

中毒之后,每动用一次灵力,那邪火就会旺盛一分。

此刻她这般全力催动琴音,灵力消耗巨大,那邪火也越来越难以压制。

更可怕的是,那邪火燃起时,她对男人的阳精会产生渴望。

之前对齐晏平做那事,也是因为这毒。

如今这般消耗,过不了两个时辰,怕是这欲火就要压不住了。

曾骏升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在她攻击的间隙游走,偶尔出言挑逗几句,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华仙子,灵力这样用,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躲过一道音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提醒你一下,要是你把灵力耗尽的话,那就是妓院里最下流的婊子见了你的样子,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他笑得很开心,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作呕。

华悯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得逞!”

“你这话说的。”曾骏升从树枝上跃下,落在三丈之外,“你要是真宁愿去死,在停云渡就应该和你这师兄拼命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这话直刺进华悯秋心头。

他说得没错。

她自小生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后来得师父赏识,引入仙途,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两百年便修至元婴。

要她就这样一死了之?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百年修为,舍不得师父的恩情,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华悯秋怒火中烧,也不去辨认这是不是曾骏升的激将法,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铮铮——!”

琴音愈发急促,愈发杂乱,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朝着曾骏升席卷而去!

曾骏升脸色微变,运起全力闪避。那音浪太过密集,他左支右绌,终于被一道音刃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郑仕清见状,箫声骤起,那幽幽的箫音如同一根根丝线,缠上琴音,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拦着华悯秋,不主动出手。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他们不急着拿下她,只是在消耗她的灵力,等她自己力竭,等那欲火将她彻底吞噬。

华悯秋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她心一横,打算将浑身的灵力都汇集起来,全力向天罡府的方向冲去。天罡府毕竟是正道大派,落在他们手里,总比被这两个畜生糟蹋的好。

哪怕被当作淫毒发作的疯子关起来,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她心里一横,正要拼死一搏——

“华仙子,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

华悯秋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半旧的青衫,清俊的面容,是那个小镇上的魔修,齐晏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曾骏升也看见了来人。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金丹期,衣着普通,气息也不算强。他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大家都是魔门,你要是也想加入,那我是不介意的。”他张开折扇,扇了扇风,脸上的笑容满是玩味,“不过你得排在我们两个后面。”

齐晏平没有理会曾骏升,而是转头看向华悯秋。

“华仙子,向东三里,有一处山谷。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华悯秋一怔,正要开口,齐晏平袖口一挥——

十几张符纸如飞蝗般射出!

曾骏升下意识展开折扇挡在面前,郑仕清也举箫戒备。可那些符纸并未向他们飞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是攻击,而是烟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整片林地,伸手不见五指。那雾中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吸入一口,连神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雕虫小技!”曾骏升冷哼一声,折扇一挥,狂风骤起,试图吹散烟雾。

可那雾像是黏在了林子里,风吹不散,扇不走。

“追!”他咬牙,循着记忆中齐晏平的气息,朝东追去。

三里之外,果然有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

谷内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树木和乱石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气息混杂,忽强忽弱,忽东忽西,像是藏了十几个人在里面。

“那小子提前布了阵!”郑仕清脸色微变。

曾骏升冷笑:“一个金丹,能布出什么像样的阵?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破阵!”

他大步跨入谷中。

刚踏进谷口,迎面就是一片符雨!

火球、冰箭还有一道道如蛇般蜿蜒的阴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

那符箓的品阶不高,威力也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来得密,像是捅了马蜂窝。

曾骏升折扇一挥,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将那些符箓尽数挡下。郑仕清也吹起竹箫,箫音化作屏障,护住周身。

“就这?”曾骏升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迟滞起来。

像是陷进了泥沼,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费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

“困灵阵?”曾骏升眯起眼,目光扫视四周,“你一个金丹,用什么阵法都是徒劳!”

他凝神寻找阵眼,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冲出七八个齐晏平!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气息,手里都捏着符纸,同时朝两人掷出!

“幻象?”郑仕清吹起竹箫,青色的音波横扫而出,那些“齐晏平”刚一接触到音波,就化作一张张符纸,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可刚扫完这一批,又从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来。

再扫,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曾骏升不理那些幻象,全力搜寻阵眼。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在谷中一块巨石后面,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

“找到你了!”

他飞身掠向那块巨石!

刚靠近,脚下忽然一空。那巨石周围的地面,竟然全是虚的!底下埋着十几张符纸,此刻同时引爆!

“砰砰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曾骏升被炸得倒飞出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身上的红白锦袍也是一件上品仙器,此刻袍角,肩头和袖口虽沾满了符火,却没一点损伤。

他将符火拍灭,脸色铁青。

那小子,竟然在阵眼周围埋了起爆符!

“曾大哥!”郑仕清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曾骏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烟雾散去,齐晏平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巨石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两个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修士,倒像是在看两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曾右使,这谷中还有六十九道起爆符。要是一起引爆,会怎么样呢?”

曾骏升的脚步顿住了。

郑仕清的脸都白了。

六十九道起爆符,这要是真炸了,动静不会小。而这里距离天罡府的范围,不过一百里。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华悯秋下狠手也没有直接掀了这山谷,一是因为她已经中毒,迟早会被欲火吞噬,没必要硬碰硬;二就是因为这里离天罡府太近,动静一大,引来天罡府的人,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尤其是天罡府那位执法堂首座张临渊。

化神中期,和合欢宗有血海深仇。

三十年前,他的亲传弟子被合欢宗的人下药强采,废了根基。

张临渊一怒之下,把整个云州的合欢宗据点屠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见了合欢宗的人就杀,从不废话。

要是把他引来……

曾骏升盯着齐晏平,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盘算,这小子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引爆?

如果真炸了,张临渊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别说抓华悯秋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如果不炸……这小子凭什么不炸?

“曾大哥,”郑仕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要不先撤?”他费力拉拢大半停云渡的长老,宗门上下事无巨细皆经他手,如今只要再把华悯秋这个亲传弟子也擒回去,就是他师父出关,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动手,要是在这时候出了纰漏,他可担不起。

要不是曾骏升还藏了一手没有把采补的功法交给他,他肯定不会冒险跑来这云州。

没有采补的功法,他就是拿了华悯秋的元阴,也是打了折扣的。

曾骏升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盯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小子,你唬我?六十九道起爆符,你倒是引爆给我看看?”

齐晏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捻住其中一张符纸的边缘。

曾骏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齐晏平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

“曾右使,且慢。你看那边。”

曾骏升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四道青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醒目。光芒之中,隐隐有雷霆之意在涌动,刚正,凌厉。

更重要的是,那光芒正在朝这边逼近。

速度极快。

郑仕清的脸色彻底变了:“曾大哥,那是……阳雷的雷光!”

曾骏升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齐晏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与天罡府的临渊长老有些交情。曾右使想和临渊长老过过招吗?”

曾骏升的脸彻底黑了。

张临渊。

那个屠了整个云州合欢宗据点的疯子。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谷外掠去。

郑仕清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化为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西遁去,速度快得像是被鬼追。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华悯秋从谷口踉跄走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东方那四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遁光”。

“你真的认识临渊道长?”

齐晏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苍白。

“华仙子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道青白光芒终于落地。

哪里有什么张临渊?

不过是四个雷击木做的小盒子,盒子上贴着几张幻形符。

此刻符纸的灵力耗尽,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他之前买簪子的时候小贩给的,云州的修士多练雷法,这雷击木在云州不值几个钱。

华悯秋看着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木盒,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晏平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体内的那股邪火就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齐晏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华仙子?!”

华悯秋抓住他的衣襟,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快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我……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