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梅枝疏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齐晏平独自站在树下,望着远处山门方向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眉心紧锁。

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齐晏平下意识转头,随即一愣。

“师妹?”

是陆瑾溪。素白道袍,清冷面容,连气息都别无二致。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衣襟上沾染了几点血迹,脚步略显踉跄。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径直朝屋内走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急切:

“薛姐姐!门内有长老与贼人里应外合,重伤了我。还请薛姐姐出手相助!”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师妹!”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伤到哪里?我看看!重不重——”

“陆瑾溪”被他拽住,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随即又换上那副虚弱的模样,轻轻挣脱他的手:“师兄,没事的。我还能撑住。薛姐姐,我先给你带路——”

“够了。”

齐晏平回头,只见薛星冉不知何时已起身,缓步走到近前。她手中提着那柄细长的听雪吟,剑身倒映着月色,寒光凛凛。

下一瞬,剑已架在“陆瑾溪”的颈间,把齐晏平拉到她的身后。

“自己变回来,还是我帮你削下这张皮?”

齐晏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焦急尽褪。

“陆瑾溪”愣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陆瑾溪的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与阴柔。她,不,他的手轻轻一挥,面容如水波般扭曲变化,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

面容阴柔至极,若非那略显突出的喉结和宽了些许的肩骨,差点就让人以为是哪家深闺里养出的大小姐。

他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薛星冉和齐晏平之间游移,最后落在薛星冉身上。

“薛仙子好眼力。”

他的声音也变了,尖细柔媚。

“原来是个公公。”薛星冉的剑仍架在他颈上,纹丝不动,声音却更冷了几分,“朝廷要对清虚门动手,还连带着想动我万剑山庄?你一个元婴,也敢来我面前送死,是觉得万剑山庄真怕你们这些阉货?”

那太监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

“薛仙子,这话,可不能说太满。”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晃!

薛星冉只觉剑下一空——那太监竟在听雪吟压颈的瞬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身躯,整个人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剑锋与脖颈间那道仅存毫厘的缝隙中脱身而出!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脚下像是踩着无形的涟漪,每一步都虚实难辨,眨眼间已后掠三丈,稳稳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树梢之上。

月光下,他那张阴柔的脸愈发显得妖异,唇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薛仙子连不系舟和惊蛰都不肯用,就凭这柄细剑,未免太瞧不起咱家了。”

薛星冉懒得与他废话,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飞燕掠起!她手中听雪吟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取那太监咽喉!

那太监显然深知自己正面绝非薛星冉对手,并不硬接。

他双袖翻飞,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夜蝶,在梅枝之间飘忽不定。

每每当听雪吟的剑锋即将触及他的衣角,他总能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有时是仰身折腰,让剑尖擦着鼻尖掠过;有时是凌空翻转,借着梅枝的弹力荡向另一侧;甚至有几次,他竟凭空凝滞一瞬,仿佛背后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硬生生将身形生生拔高三尺!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出手的时机与角度。

他从不与薛星冉正面交锋,却总能在闪避的同时,从薛星冉视线的死角探出杀招。

或是袖中射出的三寸银针,或是指尖弹出的细小弹丸。

这些暗器虽被薛星冉的剑光尽数击落,却也逼得她不得不分出几分心神应对。

薛星冉剑势渐急,身法也愈发凌厉。

她毕竟是化神剑仙,即便未尽全力,剑下的威势也足以令寻常元婴胆寒。

那太监虽处下风,却始终未被拿下。

齐晏平在旁看着,心中暗暗惊异。这太监能以元婴修为在化神剑仙手下周旋数十回合,身法与战斗经验已堪称顶尖。朝廷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他不再旁观,手腕一翻,数张金色符箓已激射而出!

符箓在空中化作数道金光锁链,如灵蛇般游走,从不同角度直取那太监的四肢!

那太监察觉到身后异动,眼角余光瞥见金光袭来,猛地一踏梅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疾射,堪堪躲过锁链的合围。

他落在院墙之上,微微喘息,目光在齐晏平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玩味,也有一丝恍然大悟。

“方才你叫陆瑾溪‘师妹’……又是符修……”他眯起眼,“清虚门自从出了柳千枫那件事,对符修向来避讳。如今门内竟藏着你这么一位符修师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

“有意思。清虚门和万剑山庄私下勾结魔门?这消息若是传出去……”

“你这话说的,”齐晏平打断他,手中又扣上两张符纸,“好像你们朝廷跟魔门没有勾搭一样。”

话音未落,又是两张符箓飞出!

一张直取那太监面门,金光大盛,照得整个院里如同白昼;另一张贴地而行,落在他脚下的墙头砖缝之中。

符纸触墙即燃,那太监只觉脚下一软,仿佛踩进了流沙,砖石竟化作泥沼,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太监立马向上飞去,离开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

听雪吟已至。

两道寒光闪过,那太监的两条腿就离开了他的躯干,穴位也被封住,剑尖指着他的脖子。

那太监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剑,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薛星冉,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碰上了两个,咱家认了。”

薛星冉冷冷道:“是自己说,还是等着这位魔尊拿他的符咒帮你开口?选一个。”

那太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

一股浓烈的紫色雾气从他喉间涌出,直扑近在咫尺的两人!

薛星冉反应极快,一剑斩出,凌厉的剑气试图将雾气劈散。

然而那紫雾被剑气斩中的瞬间,竟如同有意识一般,骤然分成两股,绕过剑气,从左右两侧继续扑向二人!

齐晏平同时掷出数张符咒,符光撞入雾中,却只是激起几圈涟漪,便被雾气吞噬殆尽。

紫雾扑面而来。

“可惜,魔尊没死的消息带不回去了。”

那太监牙关一咬,浑身抽搐了几下,整个人瞬间化为血水,神魂也消散不见。

紫雾散去,静溪院重归寂静。

薛星冉站在原地,听雪吟垂在身侧。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她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股眩晕。

可当她终于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整个人僵住了。

齐晏平不见了。

她转身四顾,梅树下、石凳旁、屋门口,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师兄呢?!”

这一声如同惊雷,将薛星冉从恍惚中彻底拽了出来。她猛地回头,看见陆瑾溪站在院门口,素白道袍上沾染着血迹。

薛星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问你,我师兄呢?”陆瑾溪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薛星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十五年了,她从未见过陆瑾溪发抖。

“不见了。”薛星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太监临死前喷出的紫雾……他就在我身边,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陆瑾溪没有听完。

她转身就走。

护山大阵的核心处,她与守阵长老一起加固大阵,确认山上没有其他人入侵。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守阵长老看着她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

大阵稳固后,她转身下山。

脚步很快,却没有乱。

石阶很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瑾溪到半山腰时,迎面遇上一行人,鲁长老带队,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神色疲惫的弟子,还有几个被押着的女子。

鲁长老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咧开嘴笑了:“瑾溪,山下的阵我们已经破了,你这么着急的,是要去哪?”

陆瑾溪停下脚步,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坦然。

“刚才山上有刺客趁虚而入,被我斩了。”她说,声音毫无波澜,“我担心鲁长老你们也遇到,所以下来看看。”

“刺客?”鲁长老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哈哈大笑,“我就说你这代掌门当得稳当!不过——”他拍了拍胸脯,“这种事,派那老山羊带几个人来就行,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有点丢份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名女子:“这几个是我们刚好撞上的,也没跟我们起什么冲突,顺手带上来了。两个金丹的,还有几个练气的魔修。”

陆瑾溪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在其中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

“鲁长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袁长老他……”

“老山羊怎么了?”鲁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袁长老他……”陆瑾溪垂下眼眸,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刚才被刺客围攻,我赶到时,已经咽气了。”

鲁长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一样,然后。

嗖——

一阵狂风从陆瑾溪身侧掠过,鲁长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风,朝山上疾冲而去。黑风所过之处,石阶两旁的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枯叶纷飞。

陆瑾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风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名被押着的金丹女子身上。

“你们二人,”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师从何派,进白石镇有什么目的?”

那面容清丽的女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白石镇中有我合欢宗弟子被困,我带人前来探查营救。雾阵被破后,我们正在寻人,便被这几位长老‘请’了过来。”

合欢宗。

陆瑾溪心中微动。

她想起齐晏平曾提过的那些名字,还有那个醉春阁。

说不定就是她。

“几位长老,”陆瑾溪转向那两名押送的长老,语气平稳,“这些人由我亲自押送吧。你们先带弟子们回山门休整,折腾了一夜,都不容易。”

那两名长老对视一眼,心中虽觉有些奇怪,陆瑾溪虽然平时也常亲自处理门内事务,但像这种押送俘虏的小事,何须她这代掌门亲力亲为?

不过转念一想,她大概是想亲自审问,毕竟合欢宗的人出现在这里,确实蹊跷。

“是,代掌门。”两人没有多言,带着那群疲惫的弟子继续上山。

石阶上只剩下陆瑾溪还有合欢宗的人。

陆瑾溪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翟心蕊脸上。

她仔细打量着这张脸。

“你姓翟?”她问。

翟心蕊微微挑眉。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样打量着眼前这位清虚门代掌门。

陆瑾溪的画像在魔门里也有过流传,她自然知道陆瑾溪长什么样。

更重要的是,之前齐晏平能带着那位实力莫测的剑修进入醉春阁,替清虚门打听情报,背后靠的应该就是他这师妹了。

此刻陆瑾溪这般问话,翟心蕊心中便有了底。

“是的。”她微微颔首,语气恰到好处地恭敬,“小女子翟心蕊,见过陆掌门。”

陆瑾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翟心蕊。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师兄不曾提过她的样貌,今日一见,倒是难得的美人。

只可惜,师兄那木头脑袋,怕是压根看不见人家藏着的那些情谊。

陆瑾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随我来吧。”她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你们碰上了那几位长老,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先在山门待着,等我想办法找个机会,让你们离开。”

翟心蕊与刘钰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石阶很长,天色渐亮。

陆瑾溪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同钝刀割肉,一遍又一遍:

师兄,希望你没事。

而在清虚山脚下,另一道身影正踉踉跄跄地隐入渐亮的晨光。

秦紫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幻境里冲出来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那些蛊虫越逼越近,“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那三个蛊虫变的“家人”就要扑倒她。

她咬破舌尖,用那股血腥味和剧痛,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从那该死的幻境里逃了出来。

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神识像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脑子一阵一阵地钝痛。

别说金丹修为,现在随便来个练气、筑基的弟子,她都只能束手就擒。

她靠在一块山石后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雾气正在散去。远处,清虚门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搜寻幸存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笛子没了,蛊虫没了,辛苦炼的那些毒药全没了,都落在清虚门那间该死的牢房里了。

她现在除了这身破烂衣服,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活着。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扶着山石稳住身形。

雾气彻底散去前,她要离开这里。趁那些正道人士还在忙着清点伤亡,救助百姓,趁还没人注意到她。

法器可以再炼,蛊虫可以再养。

命只有一条。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山的方向,那巍峨的山门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一步一步,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