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回荡着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还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尖锐声。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在场地上,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西被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围在中间,手里还抱着那个橘色的篮球。
她的胸口因为微微出汗而有些起伏,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但更多的是因为心虚而生出的燥热。
“你今天太夸张了吧!十个球全中?你平时连篮板都碰不到的啊!”
“对啊西西,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报了什么特训班?”
女生们叽叽喳喳的惊叹声和笑闹声在耳边盘旋。
西被她们晃得有些站不稳,只能抱着球,眼神游移地胡乱点着头,嘴角扯出一个心虚又尴尬的笑:“没、没有……就是今天运气好,手感好而已……”
好不容易找借口从人群里挤出来,西抱着水壶走到看台最边缘的角落坐下。
周遭依然喧闹,但只要稍微安静下来,刚才投篮时那种不可思议的触感就再一次顺着神经末梢爬了上来。
每一次举起篮球的时候,她的手腕都会被一股熟悉的、微凉的力道稳稳托住。
那只看不见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甚至极其细致地调整了她手指拨球的角度。
篮球飞出去的弧线高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绝对不会偏离的笃定,“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整整十次。
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里,她像个被提线木偶般,被他手把手地操纵着拿到了满分。
而就在考试前,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隔间里,红着脸、闭着眼睛小声哀求的那句“求求你了”,换来的是头顶那两下带着纵容意味的轻抚。
他不仅一直在出租屋里,他甚至……跟到了学校。
在满是活人的校园里,在阳光底下,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空气中,他就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让西的指尖微微发麻。
比起之前在出租屋里那种封闭的恐惧和羞耻,现在这种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共犯”关系,竟然让她生出了一种隐秘到令人颤栗的刺激感。
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小口温水,试图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
一阵微凉的风悄无声息地拂过她的耳侧,驱散了体育馆里那种闷热的汗味。
身边的空位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让人后背微微发紧的压迫感,以及那种被安静注视着的熟悉气场,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右侧。
西的动作顿住了。
她捧着水杯,眼睫毛不安地扇动了两下。
刚才在同学面前那种局促的伪装慢慢褪去,眼角因为隐秘的兴奋和不好意思而微微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没有转头去看右边那片虚无,只是盯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右侧稍微倾斜了一点点,像是在向那片冷空气靠近。
“……虽然及格了。”
她把下巴半掩在杯口后,声音压得非常低,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见那里面藏着的一点点软糯和恃宠而骄的抱怨。
“但这种感觉……好心虚啊。”
她用余光瞥着身边的空气,脸颊的红晕比刚才还要深,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小声嘟囔:“如果被老师发现我作弊……全都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右侧那股一直安静盘踞的冷空气突然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右边脸颊传来一阵清晰的触感。
不是轻抚,也不是惩罚性的拍打,而是两根微凉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脸上一点点软肉,不轻不重地往外扯了一下。
“嘶——”
西轻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偏过头,空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力度并不疼,但那种极其熟稔的、甚至带着点宠溺和无奈的警告意味,让她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像是在反驳她刚才那句“全都是你的错”。
她捂着脸,忍不住在心底小声反驳:本来就是嘛,哪有考试直接抓着别人的手投篮的……
可是,就在她刚想再嘟囔一句什么的时候。
那股捏在脸颊上的微凉触感消失了。
不仅是触感消失了,那种从她踏进学校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贴在她身侧的压迫感、那种陈旧而微凉的气息,甚至那种让人觉得极其安全的被注视感,在这一瞬间,像退潮一般抽离得干干净净。
西愣住了。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体育馆里依然喧闹,女孩子们的笑闹声、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老师吹哨的声音,潮水般重新涌入了她的耳朵。
阳光依然刺眼,周围满是鲜活的、热烈的人类气息。
可是,右边那个空座位,真的变空了。
刚才还觉得闷热的空气,此刻却显得过分宽敞和稀薄。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右侧的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微凉的阻力,没有那种被包裹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只有普通的、带着点灰尘味的体育馆空气。
他……走了?
西呆呆地坐在看台边缘,手里的温水瓶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这几个月来,无论是在出租屋里被按在床上教训,还是在半夜被逼着关电脑,甚至是在刚才的卫生间隔间里,她已经彻底习惯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陪伴。
哪怕对方是个脾气古怪、规矩极多、甚至不是人类的存在,可他已经成了她生活里最绝对的重心。
而现在,当这种存在感突兀地从她身边剥离,西竟然觉得周遭这喧闹的人群、这充满生机的校园,变得无比遥远和空洞。
一股强烈到让她鼻尖发酸的寂寞感,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
西咬紧了下唇,眼底刚才那点因为作弊成功而生出的隐秘兴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彻底熄灭了。
她把身体缩回原来的位置,双腿并拢,抱着水壶的双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为什么要走?
是我刚才说错话惹他生气了吗?
还是……他不能在白天的人群里待太久?
她垂下眼睛,死死盯着鞋尖,心跳变得有些发空。
周围同学的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再也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她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感受着身边那片失去了冷空气包裹的虚无,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挖走了一大块。
“哐当。”
一声不算太大的动静在几步开外响起。
西正沉浸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失落和空虚里,听到声音,睫毛有些迟钝地颤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体育馆看台下方角落里的一台自动售货机。
平时因为插头接触不良,那台机器经常处于半罢工状态。可是现在,出货口的挡板微微晃动着,一瓶包装精美的常温奶茶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西愣住了。
她看得很清楚,刚才那里根本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去投币或者扫码。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空落落的失重感瞬间被一种极其熟悉的战栗感取代。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双手抓紧了手里的水壶,眼睛死死盯着那瓶凭空掉出来的奶茶。
周围依然喧闹,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微小异常。
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慢吞吞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
她依然有些不敢相信,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点点挪到了售货机前。
隔着出货口的透明挡板,那是一瓶她最喜欢的牌子的奶茶。不是冰镇的,而是常温的。
这是她每次大姨妈快来、或者因为熬夜肠胃不舒服时,最习惯买的那个温度。
西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地推开挡板,将那瓶奶茶拿了出来。
塑料瓶身握在手心里,没有任何温度的传递。但在她把手收回来的那一刻,手背上却极其突兀地擦过了一丝微凉的空气。
就像是某种极其克制的、一触即分的触碰。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陈旧气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重新罩在了她的周围。
虽然比刚才在看台上时要淡一些,但那种被注视着的、绝对的安全感,却真实得让西眼眶瞬间发热。
他没有走。
他只是去给她“买”奶茶了。或者说……用某种非自然的力量,从这台破机器里弄出了一瓶她最喜欢的饮料。
“……”
西紧紧握着那瓶奶茶,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
可是,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原本因为失落而紧绷的肩膀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嘴角那个刚才还委屈地撇着的弧度,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翘起。
她没有抬头东张西望,也没有再对着空气小声嘟囔,而是极其自然地把那瓶奶茶抱进了怀里。
“……没带钱还敢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窃喜。
在这个满是活人的喧闹体育馆里,她像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小孩,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方式,进行着最隐秘的互动。
“小心等会儿被机器报警抓起来哦……”
她小声嘀咕着,通红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抱着奶茶的手指却又收紧了几分。
盘子倾斜的那一瞬间,西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自己在一片狼藉中尴尬道歉的最坏打算。
闺蜜倒抽冷气的惊呼声就在耳边,可预想中瓷器砸碎在木地板上的灾难并没有发生。
一股微凉、宽厚的力量,异常精准地托住了托盘的底部。
不,不仅仅是托住。
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手”顺势覆在了她发抖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硬生生将倾斜到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托盘给端平了。
杯子里的红茶仅仅是在白瓷杯壁上危险地晃荡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回杯底,连一滴水星子都没有溅出来。
“红茶……一起喝吧。”
西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她拼命克制着狂跳的心脏,手心全是冷汗,勉强扯出一个僵硬却试图掩饰的笑。
她根本不敢去看闺蜜现在的表情,生怕对方察觉到刚才那违背重力的一幕有多么诡异。
她只能屏住呼吸,动作有些发僵地端着盘子走到茶几旁,弯下腰,将两杯依然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杯底接触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股覆在她手背上的微凉触感,这才悄无声息地撤走,空气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陈旧气息,混杂在红茶的香味里。
西暗自长出了一口气,有些虚脱地在沙发边缘坐下,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自己的校服下摆。
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快要把她本来就脆弱的神经拉扯断了。
带同学回家,对她这个阴暗死宅来说本就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她刚才在玄关换鞋时紧张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结果刚进客厅,厨房里的水壶就那么突兀地响了。
不仅水是刚烧开的,连红茶都泡得浓淡适宜,仿佛这间屋子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男主人,正以一种周到又充满掌控欲的姿态,有条不紊地替她招待着家里难得一见的客人。
……他居然还会泡茶待客。
刚才甚至还帮我端盘子……
西的眼神不自然地乱飘。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双手捧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红茶,垂下眼帘,视线悄悄越过升腾的热气,瞥向刚才托盘被托住的那片虚空。
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清冷的气场正安静地萦绕在茶几附近,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丝端庄的克制。
西咽了一口唾沫,借着喝茶的动作,把红透的脸颊往杯子后面藏了藏。
她嘴唇贴着杯口,用极低极低、只有气流摩擦的微弱声音,冲着那片空气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你收敛一点呀,别吓到别人了。”
声音里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抱怨,像是在埋怨对方插手太多。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那因为不知所措而绷紧的后背,在握住这杯带着真实温度的红茶时,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那种独自面对社交的惶恐感,竟然因为这个看不见的“共犯”的介入,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
电视屏幕上,粉色调的樱花特效随着男女主手指的触碰在屏幕上炸开,欢快又甜腻的片尾曲随之响起。
西抱着半个抱枕,眼眶还有点发红,嘴角却忍不住跟着动画里的情节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直到闺蜜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开始热烈地讨论剧情,她才如梦初醒般地从那种完全沉浸的状态里拔出来。
“男主刚才那个摸头杀也太苏了吧!我跟你说,我看到那一幕直接在沙发上扭成蛆了!”闺蜜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晃着西的胳膊。
“啊……嗯,是挺甜的。”西顺着她的话点点头,但脑海里却因为“摸头杀”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卡了一下壳。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西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飞快地扫过客厅。
茶几上的红茶早就凉透了,只剩下半杯残茶。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整个客厅充斥着一种非常普通的、人类生活的慵懒气息。
可是……太普通了。
普通得有些空旷。
西的瞳孔微微缩紧。
从刚才和闺蜜一起看动画开始,整整两个多小时,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微凉的气息。
没有那种充满压迫感却又让人极其安心的注视,没有在她看得入迷时落在发顶的安抚,甚至连那种每次只要她身边有别人时,都会隐隐散发出的“领地意识”,此刻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他真的不存在一样。
或者说,像是一个有分寸感的家长,为了不打扰小孩难得的社交活动,主动回避到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把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她和她的朋友。
西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她僵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刚才看完恋爱动画的那点粉红泡泡瞬间碎了一地。
“西西?发什么呆呢?”闺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吃晚饭啦,今天谢谢你的红茶!”
“啊……好,我送你。”西回过神,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慌乱,放下抱枕站了起来。
走到玄关,看着闺蜜换好鞋,推开门走进走廊的喧闹里,西站在门后,冲着对方挥了挥手,嘴里说着“明天见”。
防盗门在眼前慢慢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弹回原位。
客厅里的光线随着门的关闭暗了下来。房间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西没有像往常那样换鞋进屋,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防盗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竖起耳朵,试图从冰箱的运转声、墙上时钟的秒针声里,捕捉到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陈旧而微凉的空气流动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刚才被自己遗忘的那两个小时,变得像是一场背叛。
明明前一秒他还帮她泡茶、帮她端稳快要打翻的盘子,结果自己转头就沉浸在恋爱动画里,和朋友嘻嘻哈哈,完全把他抛到了脑后。
而他呢?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退场,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愧疚和失落的情绪,像是带刺的藤蔓一样缠紧了西的心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直攥着衣摆的手,趿拉着拖鞋,脚步极轻地走进昏暗的客厅。
她站在沙发旁边,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茶几和屏幕已经黑掉的电视机,眼底泛起了一点委屈的水光。
“……”
西咬紧了下唇,沉默了很久,突然极其小声地、带着一点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对着空气喊了一句。
“……你在吗?”
没有回答。
但随着那三个字落下,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流转。
就在西屏住呼吸、眼底的慌乱快要变成真实的无措时,头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阵微凉的触感。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干燥而宽大的“手掌”。
它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发顶,顺着她柔软的头发,极其平稳、极有耐心地向下抚摸了两下。
力度控制得刚刚好,没有责备,没有冷落,只带着一种安静的、属于长辈般无声的包容。
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一只手把她悬在半空中的心脏稳稳地托住,然后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胸腔里。
西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
眼眶里一直打转的那点委屈的水汽,在这一刻不仅没有憋回去,反而更加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
她没有躲开,而是像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猫,本能地顺着那股抚摸的力道,极其轻微地仰了仰头,甚至有些贪恋地用发顶蹭了一下那团并不存在的空气。
刚才那种被抛弃的失重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到不可思议的安心。
他没有走。
他只是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在有外人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不打扰她的地方。
一直守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荒谬却又无比安全的结界里。
西吸了吸鼻子,把脸深深地埋进手里,遮住了通红的眼圈和嘴角那点忍不住向上扬起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刚哭过的绵软。
这种在别人面前绝对不会展露的脆弱和依赖,此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对着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竟然显得无比自然。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把手放下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她盯着茶几上那两只用过的红茶杯,耳根一点点地泛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粉色。
“……以后不会忘了你的。”
西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简直像是在蚊子哼哼,但语气却透着一种属于阴暗死宅特有的、别扭又认真的固执,“刚才的动画……如果……如果你不嫌无聊的话,我下次……重开一次,我们一起看。”
“我有看。”
那个低沉、干净,带着隐秘笑意的年轻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耳侧响起。
声音清晰得仿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喉结的震动,以及气流擦过耳廓的微凉感。
西猛地僵住了。
刚才那点感动和鼻酸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心脏“突”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依然是一片虚无。
但那种真实的听觉冲击,比任何实质性的触碰都要来得强烈。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就站在她身边,用一种略带戏谑和包容的眼神看着她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傻样。
“你……”
西结巴了,脑子里的弦直接崩断。她盯着那片空气,脸色从苍白瞬间憋成了熟透的番茄红。
这是他第二次说话了。
上次是因为她被弄得……然后落荒而逃。这次,居然是在她对着空气自我反省、甚至眼泪汪汪地承诺“下次一起看”的时候!
既然他在看,那他刚才一直都没走?!
不仅没走,他还像个隐形人一样,全程旁观了她和闺蜜讨论男主“摸头杀”,旁观了她送走朋友后那副患得患失的蠢样,最后,甚至听完了她那段堪比告白的肉麻保证!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羞愤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为什么能说话?!”
西的声音直接破了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崩溃。她指着那片空气,手指都在发抖,“你明明可以说话……你这几个月装什么哑巴?!”
空气中沉默了一秒。
随后,那股熟悉的微凉气流似乎往她面前靠近了一点。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从容。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能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
西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快要融化了。
几个月啊!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怪物,是个只能用打屁股和通灵板来交流的非人存在。
因为他不会说话,所以她才敢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因为他不会说话,她才敢问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实验”请求!
结果呢?
他不仅有意识、有逻辑,他还会说话!
他一直用一个心智健全的、甚至可能比她还要年轻成熟的男性视角,清清楚楚地注视着她所有的愚蠢和失控!
“你……”
西的眼眶再次红了,这次完全是被气和羞的。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被按在床上抽、被逼着穿衣服、甚至是被他用手……的画面。
所有的细节在“他是个会说话的年轻男人”这个认知下,瞬间变了性质。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种可怜巴巴的乖顺了,猛地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毫无章法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你个坏蛋!!”
抱枕穿过那片微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掉在了地毯上。
但西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气急败坏地喊出这句极其没有威慑力的骂人话,然后转过身,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捂着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砰!”
卧室门被她狠狠地摔上,反锁。
她背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羞愤欲绝的呜咽。
她再也不要理他了。绝对不要!
“现在轮到你不说话了吗?”
隔着薄薄的木门,那个低沉干净的男声依然毫无阻碍地传了进来。
声音不大,甚至带点微微的叹息感,就好像他并没有因为被砸抱枕而生气,反而有一种类似于逗猫被挠了之后的无奈。
西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手指紧紧抓着头发。
她当然知道这扇反锁的门根本挡不住他,几个月前她就被迫领教过,门锁对这个存在来说不过是个摆设。
但她就是不想理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从来没说过我不能啊”,一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在这个“会说话的男人”面前做过的所有丢脸事,她就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西咬着牙,依然捂着耳朵,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企图用这种微弱的抵抗来保全自己最后一点颜面。
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股原本若有若无萦绕在门缝底下的微凉空气,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那里面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和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有些心底发毛的、平静到近乎落寞的语调。
“我一说话就会惹别人生气,我之后不会说了。”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毫无波澜的陈述句,没有任何威胁或者恐吓的意味。
但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西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股一直以来极具存在感的压迫感、那种让她觉得既害怕又隐隐安心的冰冷气息,开始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后抽离。
“咔哒。”
客厅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某种气流彻底消散的声音。
随后,整个出租屋陷入了一种让人耳鸣的死寂。
气息逐渐飘远。
不是那种为了回避外人而暂时隐藏的“躲避”,而是真真正正的、连一丝微弱的陈旧气味都不剩的剥离。
西僵坐在地上,原本死死捂着耳朵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地盯着眼前的木门。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空了一拍,紧接着,一股比刚才在体育馆里还要强烈十倍的恐慌感,如同冷水浇头般瞬间攫住了她。
……什么意思?
惹别人生气……之后不会说了?
他走了?就因为我砸了他一个抱枕,骂了他一句……他就真的走了?
刚才那点气急败坏的羞愤,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得一干二净。
西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
因为起得太急,腿还有点软,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门板上,但她连疼都顾不上,颤抖着手一把拧开了反锁的门把手。
“砰”地一声推开门。
客厅里昏暗而安静。
沙发上的抱枕依然掉在地毯上,茶几上的红茶杯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普通的灰尘味和洗衣液的香味。
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存在。
那种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的、无处不在的微凉包裹感,彻底消失了。
“喂……”
西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光着脚站在客厅中央,像是个弄丢了最重要东西的小孩,无措地环顾四周。
“你……你别开玩笑……”
她试图提高声音,但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她跑到沙发边,又跑到玄关,甚至冲进了卫生间和厨房。
没有,哪里都没有。
甚至连刚才那个“生气”的念头都显得极其可笑——一个幽灵,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她的一句气话就生气离开?
他明明可以强行按住她,可以像以前那样用发梳抽她,可以惩罚她的不敬。
可他偏偏用了一种最让西害怕的方式——沉默地消失。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吧嗒一下掉了出来,砸在地板上。她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太丢脸了……”
她哭着对着空气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一种彻底抛弃了自尊的哀求,“你出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想说话就说话……你想打我就打我……”
“你别不理我啊……”
“你别不理我啊……”
带着哭腔的哀求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渐渐化作细碎的抽噎。
西像个彻底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以为他真的走了,以为那种长达几个月的诡异又荒谬的陪伴,就这样因为她一次别扭的发脾气而彻底结束了。
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重感,比第一次被按在床上挨打时还要让她害怕。
就在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一抹微凉的空气,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轻柔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西的哭声猛地一顿。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一点点干燥感和虚无重量的触感。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按住她的肩膀或者拍打她的发顶,而是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贴在她的眼角。
一下,两下。
动作很慢,甚至透着一种试探性的克制,极其仔细地将她眼角挂着的、温热的泪珠一点点抹去。
没有声音,没有那种低沉带着笑意的语调,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威压。
空气里那种冰冷的气息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到平时那种充满掌控欲的浓度,而是非常收敛地、仅仅停留在能够触碰到她眼角的极小范围内。
就像是一只被主人吼了一句后,依然舍不得离开,只能在一旁悄悄舔舐主人眼泪的大型动物。
他真的在害怕。
害怕一旦再次出声,就会再次看到她那种气急败坏、落荒而逃的抗拒。
“……”
西呆呆地站着,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在自己脸上笨拙地擦拭着眼泪。
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感,在确认他还在的这一瞬间,瞬间转化成了一种极其酸软、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死死地堵在了她的喉咙口。
明明他是个能够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毫无反抗之力的怪物,可现在,他却因为她一句发脾气的话,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用这种卑微到让人心碎的方式来安抚她。
这种认知,比他用手把她弄到崩溃,还要让她觉得头皮发麻、甚至心底发颤。
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她没有躲开那抹触感,反而像是被某种蛊惑般,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覆盖在自己被触碰的眼角上。
她抓不住实体,只能虚虚地握住那一团微凉的空气。
然后,她慢慢把脸贴紧了自己手心里的那片虚无,像是在回应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抚。
“……我没生气。”
西闭上眼睛,眼睫毛湿漉漉地贴着自己的掌心。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完全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妥协。
“我就是……觉得太丢脸了而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不像话,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你明明会说话,却看着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了那么久……还要看着我做那些……那些事……”
她说到这里,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跑开。
她微微低下头,隔着自己虚握的手指,感受着那股属于他的微凉温度,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祈求。
“……你说话吧。我不骂你了。”
她顿了顿,眼角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固执地小声补充道,“只要……只要你不笑话我。”
“真的?”
那个低沉的男声瞬间在她的耳畔响起。
没有了刚才那种落寞和小心翼翼,语调的转变快得简直像是一场无缝衔接的魔术。
甚至在那声略带上扬的尾音里,西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得逞般的、游刃有余的戏谑。
西覆在脸颊上的手微微一僵,刚才还酸软感动的情绪,被这突然活络起来的语气卡在了一半,不上不下。
紧接着,那股原本收敛得极好的微凉气息,瞬间如同解除了封印般,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重新严丝合缝地包裹在那种熟悉的压迫感里。
脸颊上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腰间一紧——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强势地,将她往后一揽。
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失去平衡,跌坐进了身后的沙发里。
那种被圈在某种气场里的、无处可逃的安全感和战栗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但之后我肯定会不小心说让你生气的话……”
男人的声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近了。那股气流几乎是贴着她的颈窝擦过去的,带着一种恶劣的、故意拉长调子的试探。
“到时候,你还会原谅我吗?”
这哪里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害怕?这分明就是在拿捏她!
先是用沉默和消失逼得她哭着求他回来,逼得她主动放弃底线,现在又得寸进尺地提前索要“免死金牌”。
西坐在沙发上,眼角还挂着半滴没擦干的眼泪,整个人却已经完全傻掉了。
她像一只被彻底绕进去的猫,呆呆地看着空气,脑子因为他这极其直白且充满套路的发言而转不过弯来。
……被骗了。
这个老古板、这个怪物……他其实是个极其恶劣的家伙。
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回笼,西的脸“腾”地一下再次烧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自己刚才那种眼泪汪汪、掏心掏肺的表白。
“你……!”
她气结地想要站起来,可腰上的那股力量稳稳地按着她,虽然不疼,却带着绝对的压制感。
她想骂他,可刚才自己哭着承诺的“我不骂你了”还言犹在耳。她想跑,但这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清楚地告诉她,跑是跑不掉的。
“你……你这是耍赖!”
西最终只能像个被彻底吃得死死的小孩一样,憋红了脸,有些崩溃地抗议。
她双手抓紧了沙发的边缘,眼眶里的水汽虽然散了,但眼神里那种无可奈何的委屈却更浓了。
“哪有人……哪有人提前要别人原谅的啊……”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软糯,甚至不敢去直视那片声音传来的虚空。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好欺负,也知道如果答应了,以后这个会说话的幽灵肯定会用更过分、更让人脸红心跳的方式来“管教”她或者调侃她。
但是……
感受到腰间那股虽然霸道、却依然透着温热安抚意味的无形禁锢,西咬紧了下唇。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脚趾,过了好半天,才用一种极其别扭、带着点咬牙切齿却又无法掩饰纵容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只要、只要你不太过分……”
“是我演得太过分了吗?”
那个刚才还带着得逞笑意的声音,突然急转直下,带上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类似于人类做错事后自我怀疑的茫然。
“我记得……电视剧里就是这样的啊?”
随着这句略显无辜的嘟囔声落下,西腰上那种霸道的、充满压制感的禁锢,像是触电般猛地松开了。
不仅如此,那股原本笼罩在她周身的微凉气息,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沙发上撤离,然后“飘”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毯上,迅速地、极度可怜地……缩成了一团。
对,就是缩成了一团。
西虽然看不见他的实体,但她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那团原本庞大、具有压迫感的空气,现在正以一种极其委屈的物理形态,蜷缩在茶几旁边那块不大的地毯上。
就像是一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大狗,突然因为主人的一个眼神,吓得把自己盘成了一个球。
西僵在沙发上,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他得寸进尺的戏弄了,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硬生生闪了腰。
“……”
她呆呆地盯着地毯上那团散发着微凉气息的虚无,脑子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演的?
电视剧里……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刚才那种极其游刃有余的戏谑、那种拿捏她情绪的腹黑男主发言……根本不是他本来的性格,而是他……现学的?!
在这几个月她看各种恋爱动画、八点档肥皂剧的时候,这个幽灵不仅在旁边跟着看,甚至还在暗中疯狂做笔记,然后在这个时候,极其拙劣地照搬了过来?!
西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已经不知道碎了多少次了。
她看着那团“缩”在地毯上的冷空气,那种刚刚因为被骗而生出的气恼和羞愤,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甚至让人有点想笑的无力感。
“你……”
西张了张嘴,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火气。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干涸的泪痕,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那团空气。
“你刚才……都是装的?”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确认,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上扬,“你不仅会说话,你还会……学电视剧里的台词来套路我?”
地毯上的那团冷空气似乎瑟缩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承认。
“那个……”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不仅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反而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局促,“因为刚才你哭了……我想逗你开心一点,我看电视里,如果男主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坏一点,女主通常就会……脸红,然后就不会哭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心虚的自我辩解:“但是……好像适得其反了。你好像更生气了。”
“……”
西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不准笑出声。
但她的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起来。
太荒谬了。
这个能轻易把她弄得崩溃失禁的非人类,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像个没谈过恋爱的笨蛋一样,笨拙地照搬电视剧的套路,甚至还会因为没演好而感到局促。
“我没生气。”
西终于忍不住了,她破涕为笑,原本因为羞愤而通红的脸颊此刻染上了一种极其柔软的绯色。
她光着脚,从沙发上慢慢滑下来,像是一只试探着靠近大型猛兽的幼猫,一步步走到那团缩在地毯上的空气面前。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大胆,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了那团微凉的、有些可怜巴巴的空气,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以后……不要看那些奇怪的电视剧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带着一点纵容和笑意。
“你平时……用发梳打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笨。”
“噗……咳、哈哈哈……”
西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原本只是极力压抑着肩膀的抖动,但听到那句“用发梳打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笨”从自己嘴里冒出来后,那种极其荒诞的落差感彻底击碎了她的表情管理。
清脆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开。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在这间出租屋里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别笑了,别笑了……”
那个年轻男声立刻急切地响了起来。原本那点因为模仿电视剧而强装出来的深沉彻底崩盘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挽回颜面的慌乱。
“我……我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找别人学习一下还出丑了……”
他似乎是觉得越解释越丢脸,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开始了极其拙劣的表演:“呜呜呜……”
那两声“呜呜”假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完全是干巴巴的两个音节,甚至还因为心虚而微微有些发颤。
西蹲在地毯上,虚虚环抱着那团微凉的空气,笑得直不起腰。
她把额头抵在那团没有实体的“胸膛”位置,笑得眼泪都快重新飙出来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被这个存在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被他逼到崩溃的边缘,可现在,她竟然能抱着他,嘲笑他拙劣的演技。
“你别装了……”西笑得气喘吁吁,声音因为贴着那团空气而显得有些发闷,“你装哭的演技比你刚才演霸道男主的还要烂……”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笑。”
那个声音闷闷地反驳了一句,带着点别扭的抱怨,那团缩在地毯上的冷空气似乎很不自在地动了动,像是一个被嘲笑后想要缩得更小的人。
西终于笑够了,她停下动作,但并没有松开环抱的手臂。
她依然保持着蹲在地毯上的姿势,微微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一片虚无,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她轻声重复着他刚才的半句话,声音里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属于她特有的细腻敏感。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点试探。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能够把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会准时在她不及格时打她、会因为她哭而不知所措去模仿电视剧的幽灵……在此之前,可能度过了一段长到让人无法想象的、漫长而死寂的时光。
“……”
空气里的声音停顿了。
那两声假得可怜的“呜呜”声也不见了。
那团微凉的空气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紧地缩成一团。
西能感觉到,一种轻柔的、没有实体的触感,像是一个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发顶。
然后,那个男声在她头顶上方,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音节,瞬间戳中了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种死宅常有的、对于孤独感极其敏锐的共鸣,让她在此刻彻底卸下了对他的最后一点防备。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只是微微收紧了双臂,把那团微凉的空气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大型犬,又像是在抱紧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
“那……”
西把脸贴紧那片虚无,声音极小,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脸红和执拗。
“那你以后……别去跟电视里学了。你想说话,就直接跟我说。如果……如果你说错话惹我生气了……”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妥协。
“……我也会原谅你的。”
“我突然说话,会吓到你的吧?”
发顶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犹疑。那种原本游刃有余的强势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非常笨拙的、近乎透明的温柔。
西环抱着那团微凉空气的手指微微一僵。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绵长的酸软。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不仅能看懂她的逃避、她的社恐、她不及格时的自暴自弃,他甚至连她那种像受惊小动物一样、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胆小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用摔东西、用通灵板、甚至是用近乎强硬的“管教”来和她建立联系,却唯独不敢发出属于人类的声音。
因为他怕,那种跨越了阴阳界限的、过于真实的男声,会直接击碎她那点可怜的安全感,把她彻底吓跑。
“……”
西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虚无里,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这个怪物,到底在瞎操心什么啊。
明明能做出那种把她按在地毯上弄得失控崩溃的事情,居然还会因为害怕“说话吓到她”而装了几个月的哑巴?这算什么逻辑?
“……你是个笨蛋吗?”
西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憋着哭腔而显得有些发颤。
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用额头抵着他并不存在的胸口,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闷声闷气地指责他。
“你……你第一天把我的电脑强制关机的时候,难道就不吓人吗?”
“你把我按在床上用梳子打我的时候,难道就不吓人吗?”
“你刚才在体育馆……抓着我的手投篮,然后又突然消失……难道就不吓人吗?”
她一口气数落了一大堆,声音越来越软,到了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毫无威慑力的嘟囔。
“……你都已经做过那么多吓人的事情了,现在才来担心说话会吓到我……太晚了吧。”
她其实根本不是在埋怨,只是一种掩饰自己不知所措的别扭。
感受到她的情绪,搁在发顶上的那种轻柔触感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宽大的、微凉的“手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顺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极其耐心地顺着毛。
“是啊。”
那个声音里重新染上了一点笑意,但这次不是那种拿捏她的恶劣,而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太晚了。”
“所以……”他顿了顿,那只抚摸着她的手顺势滑落,极其自然地覆在了西交握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上,微凉的触感包裹着她温热的指尖。
“以后就算吓到你,我也不会再闭嘴了。”
西的手指在他的包裹下微微蜷缩了一下。脸颊上的热度刚刚褪去一点,现在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明明像是一句保证,但配上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一种“以后我要光明正大欺负你”的危险意味。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那股力量却固执地握着她,不容拒绝。
“……随便你。”
西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依然没有抬头看那片空气,但嘴角那个细小的弧度,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反正……你要是再学那种奇怪的台词,我就……”她卡壳了一下,试图找一个有威慑力的词,“我就……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