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年4月12日,残阳消逝,演讲结束,中央广场人流渐散,傍晚时分,他留在学校用餐。
这天晚上,日冕公与其子嗣,受校长盛情邀请,去往莱昂哈特宅邸,单独共进晚餐。
此类场合,骑士团不必跟去,就算是下班了。
当夜工作结束,队友们有的有家要回,有的另有要事,也有些人如他,不愿回去宿舍,打算留在母校闲逛。
用餐高峰时段,他避开众多学生,去往火院图书馆,先给西尔维娅写了一封信。
【我会稍晚回去,尽早休息。L.G】
这封信被同借纸笔的队友看见,又招惹了一些玩笑。
“不是吧,长官,还不回家呀。”队友从他的背后偷窥,一看就笑了,“还忍心让夫人独守空房?”
“下次夫人再找上门,我们可不帮你说话了。”另一个队友也笑,“上回大家替你解释,差点儿也被一把火烧了。”
西尔维娅的脾气不大好。
他和西尔维娅,学生时期就常吵架,不过感情坚固,争吵只算调剂。
过去许多人以为他们不会长久,不过时至今日,他们也没有分手,反倒订婚、定婚,一路推进,好似一切顺利。
如今婚期已定,队友们开玩笑时,便直接叫她夫人了。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是婚期将近,女友愈发神经过敏,但凡不明他的动向,就会疑心他在出轨。
时常登上终端,他会看见一整排的消息,怎么也翻不到头。
有些时候,倘若太久没有回复,她会毫无征兆出现,闯入他的宿舍,与他爆裂争吵。
时而还会动起手来。
惹得人尽皆知。
他和未婚妻的关系,在议会,算是一个公开的笑柄。
熟人暂且不论,就连陌生对象,也对其多有听闻。
时常在外行走,身边人认出他,会露出古怪的笑意,凑成一堆、窃窃私语。
即便年逾古稀的校长,都要以此调侃,意指他被女友拿捏,全然做不了主。
这自然是让他有些难堪的。
他时常困惑她为什么那样怀疑。
毕业三年,订婚也有三年。
今年年底,他们就要正式成婚。
在他看来,这段关系尽管尖锐,却并不彼此伤害,只是他们的感情的表现形式而已。
再者,当初他与她在一起,已经先毁去家族定下的婚约,如今能够决定婚期,也是他为内阁工作、年前升职总署首席,说服了身为公爵的兄长的缘故。
他认为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已经足够稳定,也足够给她安全感。
她没有必要如此过激。
他当然是爱着她的,因此,才甘愿为了学生时期的一场恋爱,冒天下之大不韪,退去了索拉里斯家的婚约。
这个决定,一度让忠于兄长的索拉里斯公爵十分不快。
事到如今,索拉里斯公爵与日冕公的密切接触,也正因为他的退婚。
听闻,曾经被他断去关系的那位火系公主,正在与奥古斯都幼子接触,已经有意联姻了。
如今这样的局面,显然是对高文公爵不利的。
自然,日冕公那时已有日升之势,索拉里斯公爵投身日冕的心思,绝非由他而起;他的婚姻之事,不过是其中一环导火索。
然而,作为他的家人、以及被确切影响利益的对象,高文公爵厌恶西尔维娅,似乎也理所应当。
他身边最亲近的两人,因为他而针锋相对。只靠他来从中调节。
爱人与兄长的冲突,已经让他筋疲力竭。
从今年定下婚期,西尔维娅愈发反常的举止,更加让他无以言表。
毕业三年至今,她还住在父亲位于首都的公馆,与其常常争吵。
而他工作所需,常年留宿议会,住在议会宿舍。
毕竟身为首席,他所住的宿舍,规格装潢一类,仅次于执政官,是一处小而温馨的独栋院落。
空间足够两人居住。
年初升职事定,他的职位提高,便有权安插人员,邀她进入内阁。
那时第一时间,他就邀请未婚妻,到议会与他共事,也可搬出家门,免得再与父亲吵架。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料。
她拒绝了。
……如此,其实,也罢。
高文家系,家规森严,他恪守骑士守则,也不敢距离太近。
原本要她同住,不过也是想着,同在内阁工作,今后宿舍相邻,能更多见面而已。
只是他没想到,她不愿意去工作。
当然,这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他尊重她。
兰斯洛特不认为西尔维娅有问题。
往前数年,都是如此,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但从今年婚定开始,她确实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她怎么能做得出来。
半夜跑去他的宿舍质问,然后一把火烧穿整个宿舍区,燎起整片睡的醒的文职武职所有公职人员。继续和他爆裂争执。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议会上下。
……原本,在校时期,他们恋爱阶段,西尔维娅并非这样的性格。
究竟为什么,短短三年时间,让她变成这样?
答案他也明白,无外乎是她的家庭。
她有苦难言。
而他,无力帮她解决,只能不去揭开伤疤。
——然而,这份静默接受的体贴,只让她更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过度的、偏激而危险的关注。
似乎她把一切负面的东西倾注给他,来确认他不会离开;也似乎她最初的目的就是激怒他,或者搞砸这段关系。
他已经搞不清她的真实想法。
大概她的真实内心,正是如此反复、撕扯、一片混乱。
最近他们产生纷争,大多是为了‘第三者’。
宿舍烧穿不久,他申请外出休假,偶然经过奥兰多领地,在一处温泉溶洞,救下一个被轮奸的少女。
那起恶性事件,由魔兽所引起,但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不仅在于性侵问题,也在于事件双方的特殊身份。
那一群刚刚成年的加害人,大多是他的熟人,就读于第一学院,家世非富即贵,而当时的受害少女,不过是一个寄居领主庄园的孤儿,学院唯一的平民。
议会时常提到的一个象征。
这身份上的差异,更显出某种令人难言的悲剧性。
她身世孤苦,无依无靠,再遇上这种事,此后该如何生活?
后续的魔兽追踪,由他负责调查,正是调查期间,他了解到事件全程,决定以此为基,准备材料,上会弹劾。
——这是一个机会。
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如此广泛,却无关高文家系;以此作为议题,既能让议会贵族重视这起魔兽事件,日后加以预防,又能为家族树立形象,符合一贯的骑士态度,此外,也能帮助那女孩,讨回一点公道。
他认为这一举多得。
尽管他要攻击的对象,还包括未婚妻的弟弟。
西尔维娅对此大发雷霆。
她一生气,就要口不择言,说些难听的话。
比如,这一次,她质问他是否忍耐太久,忍到失控,因此看见那女孩的身体,就难以自拔,迫不及待要引起人家的注意;在她面前做一个好人,去骗取年轻女孩的芳心。
——除此之外,还讲了更多露骨的恶语。
他不愿去回想。
大意就是,男人都是这样,看见坏掉的东西,就想去弄得更坏,这样还更爽快,因为不必考虑对方是否愿意。
就算看起来是好心,到了最后,他们做的事情,也绝对是要弄坏她们的。
……他跟那女孩,就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他又是无力,又是疲惫,不想再去争吵,只说没有的事。也不知怎么,被她认为态度轻率,又引起了一场纷争。
一直到昨天为止,她还在和他吵架。
归根结底,那女孩只是个由头而已。
她真正生气的,是他要把她的弟弟牵扯其中。
除此之外,她原本也抱着一种搞砸的态度。
这段时间的争吵,就更加尖锐火爆。
她或许是婚姻恐惧症吧。骑士团的文职女孩,也是西尔维娅的朋友,后来跟他说。“她大概还不想结婚,兰斯。——或者你再和她聊一聊呢?”
她已经够疑神疑鬼了,他不可能这时候提出推迟婚约。再说,他不认为她是不想结婚。
她只是性格如此。
伊格尼斯曾告诉他,西尔维娅在家经常为他和父亲吵架。
他想,大概率她是为了家里的事烦心,倘若是这方面,他能做的只有忍耐。
忍耐到年底成婚,把她接进家里,到她不必和父亲争吵那天,她自然会平静下去。
尽管他是发自内心地爱着恋人、想要和她共度余生,这美好的愿景落入现实,却愈发地如梦幻泡影,飘忽望不见未来。
婚后他们真会好吗?
他对此并不抱希望。
只是事已至此,他应当对她负责。
再说,他爱她。
以前一段时间,他们也经常吵架,那时他以为毕业他们就能安定,然而离开战场、进入内阁、兼任家族事业,往后的生活,却只将他们分得更远。
倘若生活只要战斗,该有多好?
时常他回头这样想。
时至今日,他最怀念的,竟还是高等部那三年,与队员并肩作战,浑身浴血脏污,讨伐边境兽潮的回忆。
至少那一段时间,他真的身为骑士,在保护边境民众,做有实际意义的事。
不像现在,护卫一个道貌岸然、品德低下、纵容幼子玩弄同学的神棍,白天对他俯首称臣,夜里回到宿舍,还要被未婚妻数落莫须有的罪行,吵架吵到人尽皆知。
他放下纸笔,折叠信纸,印下火漆,写下【致莱昂纳尔小姐】,放飞牵引魔石,让它飞出了图书馆去。
夜色暗了,黄昏的火烧云,到了夜晚时分,如渐熄的火焰,无声暗灭下去。
魔导石拖尾金红,似火花一路延伸,点亮了天际浮云,留下流星般的亮痕。
这时在不远处,刚巧也有一道流星,拖尾蓝白荧光,缀着信件摇曳。
二石遥遥相错,红蓝流光碰撞,残留空气的元素,便倏忽蒸腾相融,弥漫作淡白水雾,刹那弥散开来。
像温泉上朦胧的雾,在这夜晚更加影绰。
这一道蓝色的流星,直冲图书馆的窗户,啪嗒撞开送信小门,横冲直撞地、砸进了他的手心。
信件缀着水色湿痕,摆荡落下指缝。蓝色晶亮的墨汁,在空中微微摇曳,晃出了一道柔和的弧度。
他看见信纸背面清韧干净的笔迹。
【致高文勋爵】。
水元素满溢而出。
……他只认识一个这样的女孩。
信纸展开,寄信人不出所料。
信件正文,用词雅致、情感真挚,下笔轻柔,可见语言功底。
如那些资料所言,理论课程优秀。
只是内容占比不均,感谢近乎冗长,该细说的材料部分,却只有寥寥数语。
仿佛感谢才是本意,有关材料的东西,反倒只是添头。
【您是一位真正的骑士,感谢您的无私与仁慈。】
她写道,【是您救了我一命。】
似乎刚刚写完不久,信纸清韧干净的笔迹,残留一点烘干的温热;火元素零星尚存,还未被流风吹散。
她此时就在附近。
“我○,谁给你半夜寄信!这是个女孩吧!”
读信时旁边的队友喊道,“队长你别乱搞啊!夫人的脾气你知道的!”
“…一个案件当事人,来提供线索的。”
他拿着信纸坐下,不想被人打量,折叠放进口袋。借用收发室的纸笔,匆匆写下了回信。
索恩小姐,您好。我的学院终端ID是……
关于材料,今晚九点之前,可以在火元素图书馆找到我。
公式化的回复写完,羽毛笔墨汁恰尽。
至此,已经可以收笔了。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生硬刻板?
他停顿片刻,想起那女孩的遭遇、她孤苦的身世,与那日短暂的、他不愿多去回想的接触,还是抬起笔尖、蘸取笔墨,续上了一条略带温度的问候。
职责所在,但接受您的感谢。
您恢复得怎么样?
兰斯洛特·高文。
一封短信,从下笔到收笔,再到火漆封信,不过寥寥数分。
折信时寄信石还搁在桌边,仿佛很不舒服似的,尽量背向他去,向最边缘的桌角逃离。
待到他要挂信,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魔力也所剩无几。
水火属性相克,他不便为信石补充魔力,只是挂上信件,走到窗边,再度放飞了它。
窗外天色已暗透了。
信石飞掠而过,流光浅蓝如水,弧度轻盈明媚,点亮了一抹晦暗的夜色。
队友们写好的信,与其并驾齐驱,抵达某个分岔路口,各自飞向了旅途终点。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也不后悔这样回复,但是无论如何,信件寄出的这一刻,他脑中的第一想法是,希望西尔维娅不要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