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从回到学校,纳娅的思绪,就好像飘在空中一样。

一半是正常课业的状态,一半是溶洞三日的恍惚。

昨日回到宿舍,阿尔文吻她的时候,她其实就意识到什么了。

她只是忘了,又不是傻。

倘若他吻得更自然、更坦荡,像溶洞里那三天,她也能相信些。

可他亲吻她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后来双唇相接,他慢慢将她压在沙发,再去碰她的腰,半扶着她去深吻,心跳与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几近吵闹。

相识十年,阿尔文又什么时候那样紧张呢?

她当时便模模糊糊明白了。

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他们对她做的,是比她意识到的,更过分很多倍的事。

她这么想着,推理到达彼岸,意识却还懒洋洋地,停留在遥远的此岸。

也没必要想太多吧。

他亲吻她的脖颈时,她飘飘忽忽地想。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种事。

她讨厌的,是他们强迫她、凝视她、以她的不堪取乐,让她筋疲力竭却感到愉悦。

她讨厌他们单方面的快乐,却让她成为唯一的受害者。

倘若她也愉悦,她有什么理由讨厌呢?

再说,她确实也喜欢被触碰。

她喜欢被触碰、被需要,被喜欢的人关注,被信任的人拥抱。这方面的触碰、需要、关注和拥抱,她也喜欢。

她是这么想的。

意识还松散地飘忽。

他的指尖下滑,试探更进一步时,却不受控地绷紧,眼眸微微睁大,蜷缩弓起腰身,手臂绷紧、半撑起身,紧紧攥着沙发绒布,发出了像应激剧烈的喘息。

喘了近半分钟,才在身边人慌乱拿纸的动作中,听见了重叠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纳娅,我们只是想——对不起!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呜……

给她拿纸擦眼泪的那个人,一面捏着纸团,触碰她的脸颊,一面又一次轻易地崩溃了。

他的脸压在她的颈窝,眼泪是滚烫的。

这个人,究竟在哭什么呢?

她既感到疲惫,又产生一点不自觉的厌烦。

她最不能理解朱利安。

其他人或许受到精神控制,但朱利安。

她了解他。

他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怎么能做到,在里面像一个刽子手,兴奋到眼珠翠绿,完全配合法兰卡的一切奇思妙想,将他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又将她的每一寸痛苦反复咀嚼;出来了却像一个被迫的受害者,反反复复地抱着她哭?

他的存在就让她感到恶心。

他的眼泪更恶心。

他的眼泪,只是消解了她的痛苦,去稀释他自己的痛苦。

而已。

她一点也不想看见朱利安。

他的道歉和眼泪,让她的感觉更糟了。

但纸巾是有用的。

她擦干了眼泪,再看见肩头颤抖的浅棕色的头发,看见他身上熟悉的白金制服,与制服上碧色的藤蔓刺绣,感受到侧颈滚烫的湿润,不知怎么,又感觉到一点朦胧的悲伤。

他们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这不幸是她带来的吗?

是不是,倘若。换一个人。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她倦怠地,近乎是空茫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尤利西斯、赛菲尔、她和艾琉特,四人一起绘制的古代符文法阵。

六芒星色彩绚烂,元素流溢簇拥,金色的阵眼,是法兰卡注入的神圣属性元素。

这是九年级时,他们共同完成的小组作业。

基础效果是照明,还附加聚能作用。

当时画着画着,他们又心血来潮,加上了许多有趣的花哨功能。

比如,不同的人去注入魔力,会有不同的光影效果。

如果是她去,会先荡开海浪,如果是朱利安,则会缭绕树影。

换成赫克托,就是一片泼洒的红影。

当时她对此有点抱歉。

本来的设想是赤砂。

然而最终绘制失误,效果更像鲜血。

看起来有些不详。

赫克托,和大家,当时都没有说什么。然而,往后再没有主动去开过灯。大家也默契地不让他去开。

纳娅对此一直很愧疚,觉得这样像群体霸凌。

后来,他们恋爱期间,她跟赫克托表达这份心情,对方怔了一怔,没有回应,惹得她又生了气。

最后才告诉她,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在她告诉他之前,他自己也以为是鲜血。

怎么会有这么笨蛋的人呢?当时她想。

也不问一句,就任由大家欺负自己。

……那个人,反正,就一直不说话。

总是不社交。一幅很木然的样子。

那时她还以为他对谁都那样。想着要体谅他。

后来才知道,他恐怕是所有队友中最会哄人的。

也是最有经验的。

小队里其它的男生,在他们这个年纪,不过是浅薄地玩一玩,最多到边缘为止。

再更进一步,就算女孩愿意,他们自己这边,也要有所顾忌。

——要是怀了孕,担不担得起责任另说,对方家长闹起来,是一定会走到订婚的。

本来不是太认真的关系,就是挑着小贵族玩的,可能真有未来的对象,反倒是规规矩矩。

发展到那一步,再不慎玩出意外,他们又图什么呢?

算下来毫无收益,反倒将自己置于不利。

就算眼下没有婚事,他们这些公爵嗣子,家里也早定好了人选,没必要为一时快活,而草率地影响未来。

无论如何,就结果而言,他们是在守贞的。

——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正因为出身低贱、没有后顾之忧,反而无所顾忌,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呢…

更衣室里,同级的火系女孩声气和缓,美丽的眼眸微微弯着,仿佛迫不及待、要欣赏她接下来的表情似的,扬起了狩猎般优雅而从容的微笑。

那时纳娅紧抿唇角,目不斜视,抱衣错身而过,却被她身后的骑士挡住前路,踉跄后退半步;刹那抵在了金属柜门。

——我们有什么必要骗你呢,亲爱的?你大可以去问奥古斯都呀。

那个人,往日里姿态那么优雅,拉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是用推的,把试图离开的她,紧紧压在了自己的身前。

——你看。你这么可爱…这么,清透,这么纯洁干净……

女孩柔声说着,指尖抚过她的动脉,轻柔触碰她的眼睫,面带微笑、又毫无征兆地,掐住她要施法的手臂,蓦然弯下腰去,倾至了她的耳畔。

——要是被那种脏东西碰了,我们都会感到遗憾的。

……

后来纳娅和那个女孩大吵一架,在更衣室大打出手,被对方按在墙上,强迫式地听了至少三个和男友相关的流言的不堪细节。

错过了第二节元素协同课。

当时她一个字都没有信。

临走时抱着被烧坏的衣服,狠泼了对方一身的水。

那是她第一次跟人打架。

……

……现在想想,她真是傻。

法兰卡让他去做的时候,他一秒都没有犹豫。

那个人,不愿意和她,也就是那个同样的原因吧。

因为他们所有人说了十二年的。

她出身低贱,没有资格。

……

“要把灯打开吗?”

擦净手的阿尔文问。

他的开启效果,是一阵浅金的风,佐以桃花飘落动画。当时大家都吐槽太夸张了。

不过他自己喜欢,纳娅也觉得好看。

……不了吧。还是白天呢。

她说着,推开身上的藤蔓,擦去眼角残留的泪,说,我想回去了。…我有点困,阿尔文。抱歉。

……纳娅。

……你自己可以吗?

……

这一句话,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掉下了一滴眼泪。

她低下头去,狼狈地擦去了它。正是这时,看见桌上绘制到最后的回生术卷轴,半是转移注意地,掌心覆盖张开,注入了起死回生的能量。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抱歉。

那时阿尔文轻声说。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纳娅。

“…没关系。”纳娅呢喃地说。“不是因为你。”

后来半梦半醒地,阿尔文将她抱进房间,朱利安也硬要跟上。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睡觉,阿尔文就坐在旁边看论坛。

朱利安跪在床边,趴着看她的脸,一会儿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一会儿又拿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狗。

下午她醒来时,阿尔文不见了,朱利安跪在床边,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枕着她的掌心熟睡。

温热湿润的脸蛋,把她的手也压麻了。

她用一道温暖的流水推开他,独自走出了房间。

客厅空无一人。

香气引着她前行。

走到深处,香煎魔法鳟鱼和奶油海鲜浓汤摆在餐桌,火系魔导石开到最低功率,保持食物加热。

桌边是一张绘有第一学院骑士徽章的草稿纸,纸上压着青色水晶瓶,上面是伙伴们的留言。

大意就是,欢迎回来,如果暂时不想见到他们,他们就不去打扰她。但如果她愿意,所有人都很愿意和她说话。

这一类贴心的内容。

一看就是菲利克斯写的。

地院著名知心哥哥。

……

纸上压着的青色水晶瓶,是艾琉特香料课的课终作业。

加入奶油浓汤,味道非常美味。

……

……

……

第一节体术下课,菲利克斯扶起她,把她送到了更衣室外。

每一节骑士基础课,对纳娅都是一场折磨。

褪去战装铠甲,还没有缓过劲来,独自靠在墙边,累得微微气喘。

就在这时,同年级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也走进了更衣室。

为首的看见她,先笑了。

她一笑,身后的人也都跟着笑。

纳娅还脱力着,没空理会她们,但她们也没有要和她对话的意思。

为首的还没说话,身后的人先笑着说了一句,我们小天才回来了。

从她入学开始,这一群女孩就一直叫她“小天才”。

不算恶意,但也绝非善意。

纳娅的身材,在这一群女孩子里,显得十分清瘦纤细。

骑士学院的女孩子,大多也高挑健美,身材匀称有力。

地系有两个女生,比绝大部分男孩都更魁梧。

讲起来仿佛很反直觉,不过,学院这零星的十几个女孩,骑士基础成绩,是全面超出平均水准的。

那两个地系女生,成绩与赫克托和菲利克斯相仿,地院里名列前茅。

…也就是纳娅自己,体术成绩不及格,是全学校最大的异类。

为什么吃同样的饭、睡同样的觉,只有她的身体,清瘦得能丝滑融入高塔,好像只要套上黑袍,就算当场宣称转职,也绝不会有看出端倪;其它的女孩子们,却健健康康地茁壮成长呢?

纳娅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她一向也不纠结过去的事。

总之,事已至此,她得去想以后的事。

她喘匀了气,拿起毛巾蘸湿,擦去身上的汗珠。

刚刚直起腰来,便看见为首的火系女孩,抱臂靠在衣柜,视线睥睨着她,神色变幻莫测。

自从一年级通识课,对方投诉她进度落后、要求换组,时至今日,纳娅和她的关系都很糟糕。两人的关系,最直观的形容词,就是水火不容。

这么多年,她竟然没见过维斯塔琳这幅表情。

好像又厌恶,又火大,又隐忍——真稀奇这个词能出现在她身上——但又不得不保持高贵,因而只能这么高贵地盯着她看,说不出半句冷嘲热讽。

纳娅脱下里衣,擦干身体,换上裙子,用干毛巾擦净铠甲内侧,珍惜地将它放进衣柜,锁上了柜门。

擦身而过,她身后的骑士又一次站出来,纳娅又一次被抵在了衣柜门上。

“小天才宝宝。”

对方莫测地说,“我听说你遇到些事儿,成功把婚约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