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蝼蚁低头求仙人赐力

【天启四百二十九年·六月初三·亥时·玄玉宗·杂役房】

杂役房很小。

比密室小,比药库小,比宗主殿更是不知小了多少倍,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把缺了腿用碎石垫起来的木椅,墙角堆着扫帚、抹布、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潮气和皂角水的味道,窗户是巴掌大的一个方洞,连窗纸都没有糊,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北方那团暗红色灵压散发的微弱热度。

陈老头坐在窄床上。

床板在重量下吱呀作响,这声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这间房间没有变过。

从进玄玉宗的第一天到今天,这间杂役房就是这个样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木纹,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褥子上有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陈老头自己缝的。

化神后期的修士。

睡在铺稻草的窄床上。

盖着打补丁的粗布褥子。

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密室里有软榻,裴清的寝殿里有铺着灵蚕丝的大床,随便找个理由搬到内门弟子的厢房也不是难事,但陈老头没有搬。

这间杂役房是他的壳。

蝼蚁的壳。

只要这间房还在,只要那把缺腿的木椅还在,只要墙角的扫帚和抹布还在,陈老头就还是那个扫地的老头子,不起眼,不重要,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浑浊的老眼低垂着,看着自己的双手。

古铜色的皮肤上沟壑纵横,掌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渠,指腹上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污垢,这双手搬过药箱,拖过地板,倒过夜壶,劈过柴火,也揉过天下最高贵的仙子的乳房,也掰开过天下最清冷的女人的双腿,也掐住过天下最刚烈的剑修的腰。

明天,这双手可能就没了。

陈老头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又松开。

再攥紧。

再松开。

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大乘初期。

那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从辰时的战术会议结束到现在,一直没有挪开过,化神后期和大乘初期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合体初期、合体中期、合体后期,整整两个大境界,六个小境界,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都意味着寿元翻倍、实力质变,两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数量上的差距,是本质上的差距,是蝼蚁和人之间的差距。

蝼蚁。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一个词。

从凡人到练气,他是蝼蚁,从练气到筑基,他还是蝼蚁,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一路爬,一路爬,爬了快两年,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爬到了化神后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可以被称为\"仙人\"了。

仙人。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自嘲。

仙人在大乘初期面前,还是蝼蚁。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永远有人比你强,永远有人站得比你高,永远有人可以一只手碾死你,就像你碾死一只虫子那样轻松随意。

陈老头的目光从手掌上移开,落在了墙角的扫帚上。

竹扫帚,竹条已经磨秃了大半,绑扎的麻绳松松垮垮,扫帚头歪向一边,这把扫帚他用了很多年,从最开始的崭新到现在的破烂,每一根竹条的磨损都是他弯腰扫地的证据。

弯腰。

低头。

跪下。

爬起来。

再弯腰。

再低头。

再跪下。

再爬起来。

这就是他的前半生。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站起身。

窄床吱呀响了一声。

陈老头走到矮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一截断了的蜡烛头,几枚最低等的灵石碎片,一块磨刀石,一卷发黄的粗布。

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很小,巴掌大,镜面已经氧化得斑驳模糊,陈老头把铜镜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看了一眼。

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古铜色的皮肤,沟壑纵横的皱纹,粗犷的五官,浑浊的老眼,花白的鬓角,下巴上冒出来的灰白胡茬。

丑。

丑得彻底。

丑得纯粹。

化神后期的修为没有改变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皱纹,不是改变不了,是他不愿意改变,这张丑陋的脸是他最好的伪装,也是他最锋利的武器,当这张脸出现在那些绝世仙子的身下时,当这张脸埋在那些冰肌玉骨的胸脯之间时,当这张脸上的浑浊老眼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时,那种反差带来的征服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醉人。

但明天,这张脸可能会被大乘初期的灵压碾成齑粉。

陈老头把铜镜放回抽屉。

关上。

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走向门口。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夜风灌了进来。

玄玉山的夜很安静。

太安静了。

往常的夜里,能听到虫鸣、风声、远处弟子修炼时灵力运转的嗡嗡声,但今夜什么都没有,虫子不叫了,风也小了,弟子们要么在准备明天的战斗,要么已经按照部署撤往南线,整座玄玉山像一座空城,只有北方天际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像一颗悬在天上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空气中的灵压微微波动一下。

欲宗老祖。

大乘初期。

悬浮在万丈高空,两天三夜了。

没有进攻。

在等裴清出来。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看着北方天际的暗红色光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化神后期。\"声音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对大乘初期。”

停了一下。

“差了两个大境界。”

再停了一下。

“老子的阴谋诡计,能弥补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吗?”

夜风没有回答。

陈老头站在杂役房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

不是走回杂役房。

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裴清的寝殿在玄玉山的最高处,从杂役房到寝殿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种着青松,松针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老头一步一步地走。

步伐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粗糙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搬药箱的时候走过,送丹药的时候走过,深夜偷偷潜入寝殿的时候走过,把裴清按在床上疯狂肏干之后,趁天亮之前悄悄离开的时候也走过。

每一次走这条路,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最早的时候想的是\"别被人看到\"。

后来想的是\"今晚要怎么操她\"。

再后来想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体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鼎炉\"。

今晚想的是什么?

陈老头的脚步停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看着前方的石阶。

月光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石阶的尽头是裴清的寝殿,寝殿里有一个修为合体初期的女人,一个被他侵犯了无数次的女人,一个恨他入骨却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的女人。

今晚他要去找那个女人。

不是去操她。

不是去威胁她。

不是去用阳元印记逼她就范。

是去求她。

不。

不是求。

是交易。

平等的交易。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平等。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和裴清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平等?

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过,他是杂役弟子,她是宗主,他是蝼蚁,她是天上的仙人,后来他发现了她的秘密,用秘密威胁她,用阳元印记控制她,用那根粗大的肉棒一次又一次地贯穿她最隐秘的地方。

那也不是平等。

那是另一种不平等。

从\"她踩他\"变成了\"他踩她\"。

从来没有平等过。

但今晚,他要试试。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脚步重新迈出。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阶在脚下一级一级地过去。

寝殿的轮廓在松林的阴影中渐渐显现出来,灰白色的殿墙,深色的飞檐,殿门虚掩着,一线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透出来。

烛光。

她还没睡。

或者说,她在等。

陈老头在殿门前站住了。

粗糙的手掌抬起来,停在殿门上。

没有推。

停了三息。

然后推开了。

殿门无声地打开。

烛光涌出来,照亮了陈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裴清坐在殿中。

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银辉长裙铺散在蒲团周围,像一圈凝固的月光,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和腰际,发梢搭在银白色的裙面上,酒红色的眼眸在烛光中微微泛着光,看向殿门的方向。

看向陈老头。

没有意外。

没有疑问。

没有\"你来做什么\"。

只是看着。

平静如水。

像是知道他会来。

像是一直在等。

陈老头走进殿中。

殿门在身后合上。

烛光摇曳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裴清坐着。

陈老头站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老头看着裴清。

裴清看着陈老头。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蜡烛上的烛泪滑落了一截。

陈老头先开口了。

“师尊。”

声音不高。

不是\"老……老奴不敢\"的卑微结巴。

不是\"师尊你这骚屄被老子操得流水了\"的下流粗鄙。

也不是独处时那种阴沉精准的冷酷。

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语调。

不卑不亢。

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说。”

一个字。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看着裴清的脸。

烛光下的那张脸,冰肌玉骨,清冷绝世,酒红色的眼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银辉长裙上,衬得整个人像一幅画。

这张脸他看了快两年。

从最开始的仰望,到后来的觊觎,到再后来的占有,到现在的……

现在的什么?

陈老头说不清。

“明天。\"声音低沉。\"老奴要上北线。”

裴清没有说话。

等着下文。

“化神后期对大乘初期。\"陈老头的声音平稳。\"差了两个大境界,老奴有再多的手段,也弥补不了这个差距。”

裴清依然没有说话。

酒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陈老头。

“除非老奴的修为能再往上走一步。”

裴清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陈老头捕捉到了。

“师尊知道老奴要说什么。”

裴清沉默了两息。

“知道。”

两个字,声音平淡。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

“师尊既然知道,老奴就不绕弯子了。”

深吸了一口气。

“师尊,老奴需要你的灵力。”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裴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酒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句话。

陈老头继续说。

“你把灵力给老奴。\"声音低沉平稳。\"老奴去杀那老妖怪。”

停了一下。

“杀不了,大家一起死。”

再停了一下。

“杀得了……”

浑浊的老眼看着裴清的酒红色眼眸。

“你以后想怎么处置老奴都行。”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彻底静止了。

蜡烛的噼啪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裴清看着陈老头。

陈老头看着裴清。

五步的距离。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烛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屈辱。

不是仇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你说的\'灵力\'。\"裴清的声音平淡。\"是采补。”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陈老头没有否认。

“是。”

“你需要采补老奴的鼎炉灵力,突破到化神巅峰。\"裴清的声音没有波动。\"然后用化神巅峰的修为去对付大乘初期的欲宗老祖。”

“是。”

“化神巅峰对大乘初期。\"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还是差了一个半大境界。”

“差了。\"陈老头的声音低沉。\"但比现在差两个大境界好。”

“好多少?”

“不知道。”

裴清的眼眸闪了一下。

“不知道?”

“老奴不是用实力打架的人。\"陈老头的声音低沉。\"化神巅峰的修为不是用来和欲宗老祖正面硬拼的,是用来让老奴在那老妖怪面前多撑几息,多一点操作空间,多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可能。\"裴清重复了这个词。

和上午战术会议时一样。

“可能。\"陈老头点头。\"老奴不能保证一定能赢,但老奴能保证,如果不突破到化神巅峰,一定会输。”

殿内沉默了。

蜡烛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摇摆。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低垂了一下,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纤细如玉,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合体初期的手。

曾经是合体后期的手。

曾经一剑可以劈开山岳的手。

现在连一个化神后期的老头子都拦不住的手。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老头没有催促。

没有威胁。

没有用阳元印记施压。

就那么站着。

等着。

粗糙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浑浊的老眼看着裴清低垂的侧脸。

烛光在那张清冷绝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银辉长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锁骨的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陈老头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不是现在。

现在不是看这些的时候。

裴清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

“你说\'以后想怎么处置都行\'。”

声音平淡。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裴清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如果你杀了欲宗老祖活着回来,老奴可以……”

停了一下。

“杀你?”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师尊想杀,老奴不跑。”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抬起来,直视陈老头。

“你不怕死?”

“怕。\"陈老头的声音低沉。\"怕得要命,但老奴更怕明天死在那老妖怪手里,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裴清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所以你宁愿死在老奴手里?”

“死在师尊手里,好歹算是死在正道之首手中。\"陈老头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比死在一个老妖怪的灵压下面体面多了。”

裴清看着陈老头。

沉默了三息。

“你在跟老奴开玩笑?”

“没有。\"陈老头的声音低沉。\"老奴这辈子没跟师尊开过玩笑。”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在烛光中微微波动。

“你对老奴做过的那些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以为一句\'以后想怎么处置都行\'就能抵消?”

陈老头沉默了一息。

“抵消不了。”

裴清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抵消不了,还说这种话?”

“因为老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师尊了。\"陈老头的声音低沉。\"灵石、丹药、情报、阴谋诡计,这些东西师尊不缺,也不稀罕,老奴能给的,只有这条命。”

殿内沉默了。

烛光噼啪。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低垂了下去。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蜡烛上又滑落了一截烛泪。

久到殿外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间吹进来,带动了裴清肩侧的几缕发丝轻轻飘动。

久到陈老头的双腿微微发酸。

化神后期的修士站了这么久腿发酸,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精神上的紧绷。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决定他明天是死是活的答案。

裴清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你知道采补老奴的灵力意味着什么吗?”

声音平淡。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知道。”

“说。”

“老奴突破化神巅峰,师尊的修为会从合体初期跌落。\"陈老头的声音低沉。\"可能跌到元婴后期,也可能更低。”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看着陈老头。

“你让老奴把好不容易恢复的修为再次交出去。”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陈老头沉默了一息。

“是。”

“上一次你拿走老奴的灵力,是用威胁。\"裴清的声音平淡。\"这一次呢?”

“这一次老奴在问。”

裴清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问?”

“问。\"陈老头的声音低沉。\"不是逼,不是威胁,不是用阳元印记施压,是问,师尊可以说不。”

裴清看着陈老头。

沉默了两息。

“老奴说不,你怎么办?”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看着裴清。

“那老奴明天就以化神后期的修为上北线。\"声音低沉。\"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就死在那里。”

“你死了,阳元印记会引爆。\"裴清的声音没有波动。\"五个人都会死。”

“是。”

“所以你说\'老奴可以说不\',其实老奴没有选择。”

陈老头沉默了。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冷冽的光。

“你嘴上说的是\'平等交易\',实际上还是在逼老奴。”

陈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因为裴清说的是事实。

阳元印记的存在让所谓的\"平等交易\"从根本上就不可能真正平等,只要印记还在,只要陈老头的死亡会连带引爆五位仙子的性命,裴清就永远没有真正拒绝的权利。

这是一个死结。

殿内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低垂了一下。

“师尊说的对。\"声音低沉。\"老奴确实没有资格谈平等。”

裴清没有说话。

“但老奴说的也是真话。\"陈老头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杀得了那老妖怪,师尊以后想怎么处置老奴都行,包括……”

停了一下。

“解除阳元印记。”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猛地抬起来。

直视陈老头。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你说什么?”

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

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解除阳元印记。\"陈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杀了欲宗老祖之后,老奴会把阳元印记的解除方法告诉师尊。”

裴清看着陈老头。

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烛火噼啪。

夜风从窗棂缝隙间吹进来。

裴清肩侧的发丝轻轻飘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平淡。

但这是今晚裴清问的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不是确认事实。

不是质疑动机。

是真正的、想要知道答案的提问。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看着裴清。

沉默了三息。

“老奴不知道。”

裴清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陈老头的声音低沉。\"老奴想了一路,从杂役房走到这里,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裴清看着陈老头。

烛光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浑浊的老眼在阴影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但那丝精光不像平时那样阴沉狡诈,而是带着一种连陈老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裴清看到了。

但没有说出来。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移动了一寸。

久到蜡烛燃烧了将近一截。

久到陈老头以为裴清不会再开口了。

裴清的声音响起。

“好。”

一个字。

声音平淡如水。

没有犹豫。

没有愤怒。

没有屈辱。

也没有感动。

只是一个字。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平静。

“明天什么时候?\"裴清的声音平淡。

“卯时。\"陈老头的声音低沉。\"在密室。”

裴清微微点头。

“知道了。”

两个字。

和无数次被侵犯后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不是隐忍的冷淡。

不是被迫的接受。

是一种……

陈老头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的分量,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殿内沉默了最后一息。

陈老头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师尊。”

声音极低。

裴清没有应声。

但陈老头知道她在听。

“老奴这辈子说过很多假话。\"声音低沉。\"但今晚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没有等回答。

推开殿门。

夜风灌进来。

陈老头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月光中。

殿内只剩下裴清一个人。

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合上的殿门。

烛光在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无声地。

说了什么。

或者什么都没说。

蜡烛噼啪了一声。

烛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