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九年·五月十五·辰时·玄玉宗·宗主殿】
传音玉片是在辰时初刻到的。
不是一枚。
是三枚。
三枚传音玉片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入玄玉山的禁制范围,玉片表面都闪烁着急促的红光,最高等级的紧急标识,红光的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陈老头站在宗主殿的石阶下方,布满老茧的右手接住了其中一枚。
灵力注入。
慕容雪的声音从玉片中传了出来。
和十天前那次紧急传信不同,这一次的声音没有紧张。
比紧张更深一层的东西。
平静。
一种在极度恐惧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声音。
“确认了。”
三个字。
然后是一段极短的沉默。
“欲宗老祖,突破大乘初期,天机楼西南分部七个据点,全部被灵气冲击波摧毁,三十六名探子,存活四人,其中两人灵识受损,无法恢复。”
陈老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玉片上的声音继续。
“灵气冲击波的范围覆盖了欲宗本部方圆千里,千里之内,所有低于金丹境的修士当场昏厥,低于筑基境的凡人七窍流血。”
停顿了一下。
“这是大乘境的灵压,当世第一人。”
玉片的声音到此为止。
没有分析。
没有建议。
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雪只传递了事实。
因为面对这个事实,任何分析和建议都显得多余。
陈老头攥着传音玉片,站在石阶下方,一动不动。
辰时的阳光从宗主殿的飞檐上方照下来,照在古铜色的脸上,将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手。
右手。
攥着传音玉片的右手。
在抖。
不是微微发抖。
是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一种无法控制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颤抖。
陈老头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这双手搬了几十年的药箱,揉过天下最高贵的仙子的奶子,掐过六位绝世女修的腰,在无数个夜晚里握着那根粗大的肉棒插入一个又一个紧窄的屄穴。
这双手从来没有抖过。
不管面对什么。
不管是二十年前被高阶弟子踩在脚底擦地板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推开裴清寝殿的门准备强暴合体后期宗主的时候,还是和阴阳道人正面交锋差点被一掌拍死的时候。
从来没有抖过。
现在抖了。
因为大乘。
大乘初期。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手就抖得更厉害一点。
大乘初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修仙界的天花板被捅破了。
意味着合体后期在大乘面前如同金丹在化神面前,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意味着即使裴清恢复到合体后期的巅峰状态,也不过是大乘初期手中的一只蚂蚁。
意味着他陈老头的化神后期修为,在欲宗老祖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连尘埃都算不上。
意味着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精心构建的一切,所有的筹码、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阳元印记、所有的情报网络、所有从六位仙子身上榨取的精元灵力,在大乘初期的一根手指面前,全部化为乌有。
陈老头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颤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指节攥得发白。
传音玉片在拳头中被攥出了裂纹。
颤抖没有完全停止。
但被压住了。
被五十年底层生活锻造出来的、比任何修仙功法都更坚韧的求生本能压住了。
宗主殿的大门在这时打开了。
裴清站在门内。
银辉长裙在辰时的阳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酒红色的眼眸看着石阶下方的陈老头。
手中也攥着一枚传音玉片。
同样闪烁着红光。
“进来。”
陈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对上了那双酒红色的眸子。
迈步上了石阶。
走进了宗主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
裴清已经坐在了宗主座椅上。
和十几天前那次正式对话一样的位置。
陈老头站在殿中央。
没有坐石阶。
这一次,他站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收到了。\"裴清开口了。
“收到了。”
“几枚?”
“一枚,慕容雪的。”
“我收到了两枚。\"裴清的声音平淡。\"一枚是慕容雪的,另一枚是沈星河的。”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沈星河说了什么?”
裴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第二枚传音玉片抛了过来。
陈老头接住。
灵力注入。
沈星河的声音从玉片中传了出来。
不是慕容雪那种被恐惧压平的平静,而是一种带着药理学者特有的冷静分析语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裴清,我在药王谷感知到了灵气冲击波的余波,从波动的频率和衰减速率来推算,源头的灵力等级已经超越了合体境的上限,这不是合体巅峰的突破波动,合体巅峰的波动我见过,不是这个量级,这是……”
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是大乘境。”
又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挡住这个等级的攻击,如果不能,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
玉片的声音到此为止。
陈老头将玉片放在了掌心,浑浊的老眼看向裴清。
“师尊怎么回的?”
“还没回。\"裴清的声音平淡。\"我在等你来了之后一起商量。”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师尊在等老奴?”
“别得意。\"裴清的酒红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我等你来,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你手里有慕容雪的情报网,有些信息你比我更快拿到。”
“老奴明白。\"陈老头的声音低沉。\"那老奴先说说老奴知道的。”
“说。”
“慕容雪的密报里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陈老头的声音变了,不再卑微,变成了独处时那种阴沉精准的语调。\"第一,灵气冲击波覆盖方圆千里,这意味着欲宗老祖的突破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千里之内所有势力都感知到了。”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了。”
“对。\"陈老头点了一下头。\"第二,天机楼西南分部七个据点全部被摧毁,三十六名探子只活了四个,这意味着欲宗老祖在突破的过程中没有刻意收敛灵压,他不在乎谁知道。”
“不在乎,还是故意让所有人知道?”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闪过了一丝精光。
“师尊觉得呢?”
裴清沉默了两个呼吸。
“故意的。”
“老奴也这么觉得。\"陈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大乘初期的修士如果想收敛灵压,千里之内不会有任何人感知到异常,但他选择了不收敛,选择了让灵气冲击波席卷千里,选择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突破了。”
“立威。”
“立威。\"陈老头重复了这两个字。\"在正式出手之前,先用灵压告诉天下所有人,他已经不是合体后期了,他是大乘初期,当世第一人,不可匹敌。”
裴清的右手食指在宗主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个信息呢?”
“第三,慕容雪的密报里没有提到欲宗老祖突破之后的动向。\"陈老头的声音极低。\"没有提到他出关了没有,没有提到他有没有离开欲宗本部,没有提到他有没有发布任何命令。”
“因为探子都死了。”
“对。\"陈老头点头。\"西南分部的探子全军覆没,慕容雪现在对欲宗老祖的动向是盲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也不知道他会先打谁。”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会先打玄玉宗。”
“师尊很确定?”
“他和我之间的仇,比和任何人之间的仇都深。\"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历了数百年恩怨之后的沉重。\"当年他第一次试图夺取我的时候,被我重伤,闭关了百年才恢复,后来他又来了一次,又被我挡了回去,他对我的执念不仅仅是因为鼎炉体质,还有仇恨。”
“师尊的意思是,他突破大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师尊?”
“不一定是第一件事。\"裴清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大乘初期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固,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巩固修为,但巩固之后,他一定会来。”
“多久?”
“我不知道。\"裴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但不会超过一年。”
陈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年。
最多一年。
一年之内,一个大乘初期的魔道巨擘会带着数百年的仇恨和对鼎炉体质的贪婪,亲自来到玄玉山。
到那个时候,谁能挡住?
合体初期的裴清?
不够。
合体初期和大乘初期之间隔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合体初期、合体中期、合体后期、大乘初期。
三个小境界加一个大境界的跨越。
这个差距,就算裴清在一年之内恢复到合体后期的巅峰,也远远不够。
化神后期的陈老头?
更不够。
化神后期在大乘初期面前,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六位仙子加在一起?
还是不够。
合体中期的沈星河、合体初期的裴清和苏瑶琴、化神后期的凌霜月和叶青鸾、化神初期的慕容雪,六个人加在一起,在大乘初期面前也不过是六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大乘境和合体境之间的差距,不是人数可以弥补的。
这是质的差异。
如同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差距。
不可逾越。
陈老头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师尊。\"声音低沉粗哑。\"老奴问一个可能很蠢的问题。”
“问。”
“天下还有没有其他大乘境的修士?”
裴清看着他。
沉默了三个呼吸。
“没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
“当世修为最高的,除了刚突破的欲宗老祖,就是合体后期,而合体后期的修士,据我所知,整个天下只有两个,一个是欲宗老祖本人,已经突破了,另一个……”
裴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另一个是以前的我。”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两个字像是一把极细的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所以没有任何人能正面抗衡大乘初期。\"陈老头的声音极低。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殿内的灵烛在沉默中安静地燃烧着,幽蓝色的冷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柱上。
陈老头忽然开口了。
“那冰魄宗主呢?”
裴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冰魄宗主是合体初期,闭关已经超过十年,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就算出关,合体初期也挡不住大乘。”
“阴阳道人?”
“化神后期,上次被你重伤之后不知所踪,就算他恢复了,化神后期更挡不住。”
“合欢老魔?”
“化神巅峰,比阴阳道人强一线,但化神巅峰和大乘之间还隔着一整个合体境,不可能。”
“武王朝皇室?”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皇龙的真实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但就算他藏了更深的底牌,也不可能是大乘级别的,武王朝立国四百余年,从来没有出过大乘境的修士。”
陈老头一个一个地问,裴清一个一个地否定。
每否定一个,殿内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所以。\"陈老头的声音极低。\"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股势力,能正面抗衡大乘初期的欲宗老祖。”
“正面抗衡,没有。\"裴清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语调。
极其微妙的变化。
从\"陈述事实\"变成了\"等待下文\"。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猛地闪了一下。
“师尊的意思是,不正面抗衡?”
“我的意思是,正面打不过,就不要正面打。\"裴清的酒红色眼眸直视着陈老头。\"你应该最擅长这个。”
陈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咧了一下。
“师尊是在夸老奴?”
“我在陈述事实。\"裴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从练气后期爬到化神后期,靠的不是正面硬拼,靠的是算计、情报、布局、陷阱,你把六个修为远超你的女修一个一个地拉下水,用的也不是实力碾压,用的是人心的弱点和信息的不对称。”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裴清在夸他。
不,不是夸。
裴清在用他。
在告诉他,他的价值不在于修为,而在于那颗阴暗狡猾的脑子。
“师尊说得对。\"陈老头的声音低沉。\"老奴从来不正面打,正面打老奴一辈子都打不过任何人,老奴只会算计。”
“那就算。\"裴清的声音简短。\"算出一条活路。”
陈老头沉默了。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灵烛的冷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老奴已经在算了。”
“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收到慕容雪密报的那一刻。”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说说。”
“还不完整。\"陈老头的声音极低。\"老奴需要更多信息,但大的方向,老奴有一个想法。”
“什么方向?”
陈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着裴清。
“师尊,大乘初期刚突破,境界不稳,这是师尊说的。”
“对。”
“境界不稳意味着什么?”
裴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意味着他的灵力运转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境界框架,灵力输出会有波动,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出现短暂的灵力断层。”
“灵力断层。\"陈老头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如果在灵力断层的那一瞬间,有人能给他致命一击呢?”
裴清看着他。
“你知道灵力断层有多短?”
“多短?”
“不到一个呼吸的十分之一。\"裴清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且灵力断层出现的时机完全随机,无法预判,你要在不到一个呼吸的十分之一的时间窗口里,对一个大乘初期的修士发动致命一击?你知道这有多荒唐?”
“老奴知道。\"陈老头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但老奴的人生就是靠荒唐活到现在的。”
裴清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个呼吸。
“继续说。”
“要抓住灵力断层的瞬间,需要两个条件。\"陈老头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第一,需要有人能近距离感知到大乘初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在断层出现的瞬间发出信号。”
“谁能做到?”
“沈星河。\"陈老头的声音低沉。\"药王体质对灵力波动的感知精度远超常人,老奴不确定沈星河能不能精确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级别,但如果有人能做到,只有她。”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
“第二,需要有人能在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窗口里,打出一击足以重创大乘初期的攻击。”
裴清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级别的攻击才能重创大乘初期?”
“老奴不知道。\"陈老头的声音极低。\"但师尊知道。”
裴清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合体后期的全力一击,在大乘初期的灵力断层瞬间命中要害,有可能造成重创。\"裴清的声音极其缓慢。\"但前提是,合体后期,不是合体初期。”
“所以。\"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深沉的光。\"师尊需要恢复到合体后期。”
沉默。
极其漫长的沉默。
殿内的灵烛晃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柱上拉长又缩短。
“灵泉水已经断了。\"裴清的声音平淡。\"天髓玉也用尽了,要从合体初期恢复到合体后期,常规手段至少需要数十年。”
“数十年太久了。\"陈老头的声音低沉。\"欲宗老祖最多给我们一年。”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陈老头深吸了一口气。
“师尊。\"声音极低。\"老奴有一个计划。”
裴清的酒红色眼眸直视着他。
“但老奴需要你的帮助。”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你的帮助\"。
不是\"师尊的帮助\"。
不是\"老奴斗胆请求师尊\"。
是\"你\"。
陈老头用了\"你\"。
这是将近两年以来,他第一次在裴清面前用\"你\"而不是\"师尊\"或者\"老奴\"。
裴清注意到了。
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的计划,和采补有关。”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裴清已经猜到了。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师尊果然什么都看得透。”
“不需要看得透。\"裴清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手里唯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手段就是采补,你要在一年之内帮我从合体初期恢复到合体后期,唯一的途径就是反向灌注阳元,你的阳元纯度远超同阶修士,如果以采补的方式将大量阳元灌入我体内,理论上可以加速修为恢复。”
陈老头沉默了片刻。
“师尊说得没错。”
“但这有一个问题。\"裴清的声音更冷了。\"采补是你从我身上榨取精元,不是你给我灌注阳元,方向反了。”
“方向可以调。\"陈老头的声音极低。\"老奴研究过采补之术的底层原理,常规采补是单向榨取,但如果双方主动配合,灵力运转的回路可以变成双向的,老奴从师尊身上获取精元的同时,也可以将阳元反向灌入师尊的经脉。”
“双向采补。”
“对。\"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中闪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师尊必须主动配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灵烛同时晃了一下。
“主动配合。\"裴清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不是被动承受。\"陈老头的声音极低。\"不是闭着眼睛忍着,是主动打开经脉,主动引导灵力回路,主动接纳老奴的阳元,只有师尊主动配合,双向采补的回路才能建立,阳元才能反向灌入师尊的经脉深处,加速修为恢复。”
裴清看着他。
看了很久。
酒红色的眼眸中有无数种情绪在极其微弱地闪烁,但每一种都被理性牢牢压住了,压得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冰面。
“你在要求我主动和你做爱。”
声音平淡到了极点。
“老奴在提出一个交易。\"陈老头的声音也极其平稳。\"师尊主动配合采补,老奴将阳元反向灌入师尊体内,加速修为恢复,师尊恢复到合体后期,我们才有可能在欲宗老祖面前活下来。”
“我们。\"裴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用了\'我们\'。”
“因为这一次,老奴和师尊是同一条船上的。\"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直视着裴清。\"欲宗老祖来了,师尊死,老奴也死,师尊活,老奴才有可能活,老奴不是在要求师尊,老奴是在求活。”
裴清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寒玉的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需要时间考虑。”
“师尊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裴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不会太久。”
陈老头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说话。
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了几步。
“等一下。”
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老头停下了脚步。
没有转身。
“你说的计划,只有采补这一部分?”
陈老头沉默了一个呼吸。
“不止。\"声音极低。\"采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但每一步都需要师尊的配合。”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完整的计划?”
“等师尊考虑好了第一步之后。\"陈老头的声音低沉粗哑。\"老奴说过,老奴是个贪心的人,但现在,老奴只想活着,师尊也想活着,两个想活着的人,总能找到办法。”
说完,推开殿门。
辰时的阳光涌进来。
陈老头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裴清坐在宗主座椅上,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合上的殿门。
右手从袖中缓缓伸出。
手指微微攥紧。
又松开。
攥紧。
松开。
反复了数次。
然后,垂下了手。
“主动配合。”
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声音平淡如水。
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泄露了平静之下的东西。
殿外,陈老头站在台阶上,辰时的阳光照在古铜色的脸上。
右手已经不抖了。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云层。
西南方向。
欲宗本部的方向。
那片云层比平时厚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云层之上沉睡着,随时可能醒来。
陈老头将目光从天际线上收回。
布满老茧的右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说出去了。
裴清会答应的。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但计划不止第一步。
后面的每一步,都需要极其精密的算计,极其精准的时机,以及极其疯狂的胆量。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蝼蚁,在坠落之前最后一次咬紧牙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