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十月初一·辰时·玄玉宗·宗主殿】
传音玉片碎了。
不是自然碎裂,是送信人灌入的灵力太过暴烈,玉片在传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炸成了齑粉,碎屑散落在宗主殿的黑木议事桌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老头站在桌边,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堆碎屑,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碎屑还带着一丝残余的灵力波动,那股波动浑厚、狂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是化神巅峰修士特有的气息烙印。
合欢老魔的气息。
传音的内容很短,总共不超过三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三日之内,交出裴清,否则,合欢宗全面进攻。”
陈老头的粗糙手指拂过桌面上的碎屑,将它们拢成了一小堆。
宗主殿里很安静。
半个月前,这张桌子上趴着冰魄宗的圣女,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冰蓝色的瞳孔盯着虚空,精液和冰凉的体液凝结成浊白色的冰晶。
现在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堆玉片碎屑。
陈老头转过身,开始在宗主殿中踱步。
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精壮如岩石的体格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浑浊的老眼半阖着,眼珠在眼皮底下飞速转动。
这是第三种模式。
不卑微,不下流,阴沉而精准,每一个念头都像手术刀一样在各方势力的版图上切割。
合欢老魔,化神巅峰,吞并了南境的青云门和碧落宗,兵力增了三成,密信索要裴清,派使者见过阴阳道人。
欲宗老祖,合体后期,闭关在欲宗本部地下三层,有独立灵脉,预估还有两个月左右。
阴阳道人,化神后期,被自己重伤过,暂时退出了正面争夺,但实力底子还在。
皇龙,太子,仙门监察司,那个住在宗主殿隔壁客舍里的年轻监察官,每天清晨准时在宗主殿外的石阶上打坐,面带微笑,像一条盘在门口的蛇。
自己,化神中期,差一步到化神后期。
差这一步,就是天堑。
“合欢老魔化神巅峰。”
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正面打不过。”
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不是没有弱点。”
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了一线。
“他要裴清,不是因为好色,他要的是鼎炉体质。”
脚步重新迈动。
“合欢宗的功法需要鼎炉才能突破合体境,他在化神巅峰卡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鼎炉,裴清修为尽失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粗糙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裴清的鼎炉体质已经被老子用了多少次了。”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和阴阳道人之间有矛盾。”
脚步加快了。
“阴阳道人也想要裴清,也想要鼎炉,两个人盯着同一块肉,早晚要打起来,合欢老魔派使者去见阴阳道人,多半是想拉拢,但阴阳道人不会甘心当小弟,化神后期和化神巅峰之间只差半步,阴阳道人那种人,宁可死也不会低头。”
脚步停了。
“所以,阴阳道人是可以利用的。”
浑浊的老眼完全睁开了,精光一闪而逝。
“联合阴阳道人,打合欢老魔,打完之后……”
没有说下去。
转身走向了密室的方向。
密室的门推开了。
裴清坐在宗主座椅上。
月光银辉长裙在密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乌黑长发垂落腰际,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死水,冰肌玉骨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寒玉扶手上,姿态端正而从容。
像是三百年来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那个人。
而不是半个月前被按在这把椅子的扶手上、双腿被压到耳边、穴口朝天被贯穿的那个人。
陈老头走进密室,将门合上。
三重隔音灵石激活。
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宗主座椅的扶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站到了裴清面前。
“师尊。”
声音不再卑微结巴,也不下流粗鄙,而是那种独处时特有的阴沉精准。
“合欢老魔的传音,师尊听到了?”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抬了一下。
“听到了。”
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三日。\"陈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合欢老魔给了三日。”
“知道了。”
裴清的声音依然冷淡。
“师尊不急?”
“急有用吗。”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师尊说得对,急没用。”
粗糙的手指在身前交叉,浑浊的老眼盯着裴清的脸。
“合欢老魔化神巅峰,加上新收编的青云门和碧落宗,兵力比战前增了三成,正道联盟刚打完欲宗老祖那一仗,各宗门都在舔伤口,冰魄宗折了三成弟子,剑灵宗的阵法还没修复,天音阁的护山大阵只剩六成功力。”
“你想说什么。”
“老奴想说,正面打不过。”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陈老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从来不打正面。”
陈老头笑了。
不是下流的笑,也不是卑微的笑,是那种阴沉的、像蜘蛛看到猎物触网时的笑。
“师尊了解老奴。”
“说你的计划。”
陈老头开始在密室中踱步,粗糙的手指在身后互相摩挲。
“合欢老魔要师尊,不是因为好色。”
“鼎炉。\"裴清的声音极简。
“对。\"陈老头点了一下头。\"合欢宗的功法需要鼎炉体质的女修来做引子,才能突破合体境的瓶颈,合欢老魔在化神巅峰卡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鼎炉,师尊修为尽失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
“消息是谁传的。”
陈老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确定,但慕容楼主的情报里提到,合欢老魔派使者见过阴阳道人,阴阳道人知道师尊的情况,他未必不会拿这个消息做交易。”
裴清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阴阳道人。”
“对。\"陈老头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盯着裴清。\"阴阳道人也想要师尊,但合欢老魔先出了手,把他挤到了一边,化神后期被化神巅峰压一头,阴阳道人那种人,不会甘心。”
“你想联合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上扬。
“师尊果然什么都看得透。”
“不需要看透。\"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冷淡地扫了陈老头一眼。\"你每次遇到打不过的对手,都是找另一个打不过的对手来帮忙,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陈老头的笑容更深了。
“师尊说的是,老奴就是这么个人,蝼蚁打不过老虎,就让老虎去咬狮子,等两败俱伤了,蝼蚁再爬上去啃骨头。”
裴清没有接话。
酒红色的眸子在陈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密室角落的某个虚空。
“阴阳道人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
“他被你重伤过。”
“是。”
“他不会信你。”
“不会。\"陈老头的声音平静。\"但他会信利益。”
裴清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利益。”
陈老头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裴清。
“合欢老魔要师尊做鼎炉,突破合体境,如果他成功了,合体初期的合欢老魔,加上合欢宗的势力,天下格局就彻底变了,阴阳道人化神后期,在合体境面前连蝼蚁都不如,他比老奴更不想看到合欢老魔突破。”
裴清的手指在寒玉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筹码是\'阻止合欢老魔突破\'。”
“对。\"陈老头的声音阴沉而精准。\"老奴去找阴阳道人,不提过去的恩怨,只谈一件事:合欢老魔如果拿到了鼎炉突破了合体境,阴阳道人的阴阳阁就是第一个被吞掉的,化神后期在合体境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会问你要什么代价。”
“会。”
“你准备给什么。”
陈老头沉默了片刻。
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灯光下转了两圈。
“他想要的,无非两样,第一,师尊的鼎炉体质,第二,正道联盟的支持,让他在打完合欢老魔之后能分一杯羹。”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你不会把我交给他。”
不是疑问,不是恳求,是陈述。
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师尊放心,老奴花了多少心思才把师尊握在手里,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声音里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占有欲,像暗流在冰面下涌动。
“老奴会给他第二样,正道联盟的支持,打完合欢老魔之后,把合欢宗南境的地盘分一半给阴阳阁,这个价码够大,大到他没法拒绝。”
“正道联盟的其他人会同意?”
“不需要所有人同意。\"陈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凌圣女听师尊的,苏阁主也听师尊的,叶长老……叶长老虽然刚烈,但她不蠢,面对合欢老魔的化神巅峰,她知道联合是唯一的出路,沈谷主那边,老奴自有办法。”
裴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算得很清楚。”
“老奴的命就靠算。”
“那打完之后呢。”
裴清的声音依然冷淡,但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老头计划中最核心的那个部分。
陈老头的脚步停了。
浑浊的老眼盯着裴清的脸。
密室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嘴角缓缓上扬。
笑了。
不是卑微的笑,不是下流的笑,是那种蜘蛛在猎物彻底缠入丝网之后、缓缓收紧每一根丝线时的笑。
“打完之后……”
声音拖长了一瞬。
没有说下去。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那张笑脸上停留了片刻。
“打完之后你再翻脸。”
陈老头的笑容更深了。
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褶皱都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古铜色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师尊了解老奴。”
裴清没有接话。
酒红色的眸子从陈老头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密室的门上,那道门的背后是宗主殿,宗主殿的隔壁是客舍,客舍里住着仙门监察司的那个年轻监察官。
“合欢老魔给了三日。\"裴清的声音冷淡如霜。\"阴阳道人在哪里。”
“慕容楼主上次的情报里提到,阴阳道人伤愈之后回了阴阳阁本部,在东海边上。”
“来得及吗。”
“老奴化神中期,全力御剑飞行,一日可到东海,谈判最多半日,回程一日,三日之内,刚好。”
“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师尊坐镇。”
裴清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我现在是练气。”
“但天下人不知道。\"陈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天下人只知道裴清是合体后期的无暇剑仙,正道之首,玄玉宗宗主,只要师尊坐在这把椅子上,合欢老魔就不敢在三日之内贸然动手,他给三日的期限,本身就说明他还有顾忌,化神巅峰虽然强,但面对一个可能是合体后期的对手,他不会冒险。”
裴清沉默了片刻。
“你赌他不知道我修为尽失。”
“不是赌。\"陈老头的声音精准如刀。\"是算,合欢老魔知道师尊修为有异,但他不确定异到什么程度,他知道的信息,多半来自阴阳道人,但阴阳道人也不知道师尊的具体情况,他只知道师尊的修为\'不如从前\',不如从前,可以是合体初期,可以是化神巅峰,也可以是更低,合欢老魔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信息。”
“所以他给了三日,是在试探。”
“对,三日之内如果师尊主动交出自己,说明师尊确实没有反抗的能力,三日之内如果师尊不交,他就要重新评估。”
裴清的手指在寒玉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那仙门监察司呢。”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老奴一直在观察,他每天清晨在宗主殿外打坐,午后在宗门各处走动,傍晚回客舍写东西,他看起来只是在\'巡查\',但老奴注意到他对药库和后山的兴趣特别大。”
“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陈老头点了一下头。\"皇龙成立仙门监察司,名义上是\'协调仙门与朝廷的关系\',实际上是在摸底,摸各宗门的实力、资源、弱点,等正道和魔道打得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手收编。”
“你走之后,他会不会趁机做什么。”
“不会。\"陈老头的声音很确定。\"他只是第一批,只有一个人,没有动手的能力,但老奴会让凌圣女留意他,凌圣女化神后期,足够镇住一个小小的监察官。”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转了一下。
“凌霜月知道你要去见阴阳道人?”
“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老奴出去办事,两日内回来,让她守好宗门,看住监察司那个人,其他的,不需要她知道。”
裴清沉默了几息。
“苏瑶琴呢。”
“苏阁主回了天音阁修复护山大阵,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但老奴走之前会给她传一道音,让她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
“叶青鸾。”
“叶长老在剑灵宗修复阵法,但她的脾气……\"陈老头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老奴不会直接告诉她联合阴阳道人的事,叶长老嫉恶如仇,在她眼里阴阳道人和合欢老魔一样是该杀的人,如果提前告诉她,她多半会反对,等老奴把阴阳道人带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反对也来不及了。”
裴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老奴的命就靠算。\"陈老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师尊,老奴知道师尊看不起老奴这种人,但这个世道,不算计就活不下去。”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在陈老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很多东西在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深处翻涌。
厌恶。
仇恨。
和一丝极其隐蔽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认同。
不是对这个人的认同,是对这种生存方式的认同。
在修为尽失、诅咒缠身、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算计确实是唯一的武器。
她自己不也在算计吗?
算计着每一次被侵犯后身体残留的灵力波动,算计着鼎炉体质被采补后的恢复周期,算计着还灵草的下落和替代方案的可能性,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恢复到足以一剑杀了这个丑陋老头的修为。
酒红色的眸子移开了。
“做吧。”
两个字。
冷淡,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陈老头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前时,脚步停了。
“师尊。”
“什么。”
“阴阳道人不是傻子。\"陈老头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去。\"他会要求代价,除了南境的地盘之外,他可能还会要求别的东西。”
裴清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老奴猜,他可能会要求见师尊一面。”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他想确认我的修为。\"裴清的声音冷淡如冰。
“对,阴阳道人不会凭老奴一张嘴就出兵,他要亲眼确认合欢老魔的威胁有多大,也要亲眼确认师尊的状态,他是个谨慎的人。”
“那你怎么办。”
陈老头转过了头。
浑浊的老眼盯着裴清的脸。
“让他见,但只见一面,隔着禁制,远远地看一眼,看不出具体修为,但能感受到师尊身上残留的合体境气息,师尊虽然修为跌到了练气,但合体后期修炼数百年留下的气息烙印不会完全消失,隔着禁制远远一看,他只会觉得师尊的修为\'不如从前\',但不会知道具体低到了什么程度。”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赌。”
“老奴在算。\"陈老头的声音精准而冷酷。\"赌是把命交给运气,算是把运气握在手里。”
裴清没有再说话。
酒红色的眸子闭上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寒玉扶手上,姿态端正而从容,像是三百年来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那个无暇剑仙。
“但阴阳道人不是傻子。”
声音从闭着的眼皮后面传出来,冷淡如霜。
“他会要求代价。”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在裴清闭合的眼皮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推开了密室的门。
晨光从宗主殿的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宗主殿隔壁的客舍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个年轻的监察官,准时在石阶上开始了清晨的打坐。
陈老头站在宗主殿的阴影中,浑浊的老眼透过窗棂的缝隙看了一眼那个端坐在石阶上的年轻人的背影。
面带微笑。
像一条盘在门口的蛇。
陈老头收回了目光。
三日。
合欢老魔给了三日。
阴阳道人在东海。
一日去,半日谈,一日回。
刚好。
但阴阳道人会要求代价。
裴清说得对。
阴阳道人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