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二月初八·戌时·玄玉宗后山】
月色被云层吞没了大半,只剩几缕惨白的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后山禁地外围那片密林的树冠上,像是给枯枝败叶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陈老头蹲在一棵老松的树根后面,粗布短褐的颜色和树皮几乎融为一体。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盯着禁地入口方向那条被荒草掩盖的石阶小径。
很安静。
虫鸣都没有。
二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从山脊上刮过来,把树枝吹得沙沙作响,陈老头一动不动,呼吸平缓得像一块石头,古铜色的皮肤上没有一丝寒意引起的颤抖。
金丹后期的体魄,区区山风算不了什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不急。
三天的布局,换这半个时辰的等待,值得。
浑浊的老眼从禁地入口收回来,在黑暗中微微闪了一下,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三天的每一步棋。
第一步,线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叶青鸾不是凌霜月那种冰冷寡言但容易被情报裹挟的类型,也不是苏瑶琴那种外柔内刚但有明确弱点可以利用的类型,叶青鸾是剑修,剑修的特点是直来直去,但直来直去不代表蠢,化神后期的剑修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剑快,还有判断力。
所以线索必须足够真。
真到叶青鸾用剑修的直觉去嗅,也嗅不出假味。
陈老头在三天前的那个夜里,蹲在杂役房的角落里,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将从慕容雪那里买来的情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七遍。
慕容雪卖给他的情报里,有一条关于暗子联络据点的描述:南部废弃矿洞,传信阵法灵力残余指向东北方向,范围涵盖玄玉宗和冰魄宗。
这条情报是真的。
但陈老头需要的不是真情报本身,而是真情报里的细节。
传信阵法的灵力残余纹路。
联络据点的阵法构型。
暗子代号\"青竹\"的传信频率。
这些细节被他拆开、重组、嫁接到了一条全新的假线索上:后山禁地深处的一间废弃石室中,存在与南部矿洞联络据点相同构型的传信阵法残余痕迹,灵力纹路与\"青竹\"的传信频率高度吻合。
真实的细节,虚假的指向。
这就是最好的谎言。
第二步,投放。
线索不能由陈老头自己透露,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老头,怎么可能知道传信阵法的灵力纹路和暗子代号?
叶青鸾的丹凤眼会在一息之内看穿这个破绽。
所以需要一个嘴。
陈老头在外门弟子中物色了三天,最终选中了一个。
那个弟子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三个特点:一,练气后期,修为低微,在宗门中存在感极低;二,好赌,欠了一屁股灵石债,急需用钱;三,职责是巡逻后山外围,对后山地形有基本了解。
收买的过程很简单。
“五……五百灵石。\"陈老头在两天前的傍晚,在后山巡逻路线的一个拐角处堵住了那个弟子,声音卑微而小心。\"老奴攒了大半辈子的,都……都给你。”
“五百灵石?\"那弟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警惕起来。\"你一个扫地的老头子,哪来五百灵石?你要我干什么?”
“不……不是什么大事。\"陈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讨好。\"就是……就是帮老奴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跟谁说?”
“跟……跟那位叶长老。\"陈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就……就照着这上面的说,说你巡逻的时候在后山禁地附近看到了奇怪的灵力波动,像是传信阵法的残余。”
那弟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传信阵法的残余?我怎么知道传信阵法长什么样?”
“你……你不需要知道。\"陈老头摇头。\"你就说你看到了奇怪的光,蓝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从禁地入口那边传出来的,你不敢进去,但觉得不对劲,想报告又怕被骂大惊小怪,叶长老问你细节,你就说你只看到了光,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些?”
“就……就这些。”
那弟子沉默了几息,目光在纸条和陈老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叶长老去后山禁地?\"那弟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精明。\"你一个杂役,管这种事干什么?”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低垂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实巴交的苦涩。
“老……老奴前些天在后山松土的时候,也看到了那种光。\"声音越来越小。\"老奴……老奴怕是魔修的东西,但老奴一个杂役,去跟叶长老说,叶长老怎么会信?老奴连话都说不利索,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不如让你去说,你好歹是外门弟子,叶长老会多听几句。”
那弟子看了陈老头一眼。
一个佝偻的、卑微的、连说话都结巴的老头子。
五百灵石。
说几句话而已。
“行。”
纸条被揣进了怀里。
陈老头弓着腰连连道谢,浑浊的老眼从低垂的眼皮下方闪过一丝极快的、极冷的光。
投放完成。
第三步,阵法。
这是最耗时间的一步。
后山禁地是玄玉宗开宗时就划定的区域,里面有几处天然的灵脉节点和一些废弃的修炼石室,因为灵脉不稳定容易引发走火入魔,所以被列为禁地,平时无人进入。
陈老头对这片禁地了如指掌。
二十年的杂役生涯,他走遍了玄玉宗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些所谓的\"禁地\",禁地的禁制对化神以上的修士是摆设,对金丹后期的修士也只是需要多费些力气而已。
三层封灵阵的布置花了两个整夜。
第一层,布在禁地入口往里约百步的位置,嵌在甬道两侧的石壁裂缝中,灵石坯料磨成了和石壁同色的粉末,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这一层的功率极低,只相当于一个练气后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对化神后期的叶青鸾来说,就像一阵微风拂过皮肤,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的作用不是封锁灵力,而是标记。
叶青鸾踏入第一层阵法的瞬间,阵法会在她的灵力运转路线上留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干扰印记,像是在水面上投下一粒沙子,涟漪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这粒沙子会成为第二层阵法的触发锚点。
第二层,布在禁地深处的一条分岔路口,距入口约三百步,这一层的功率比第一层高出数倍,相当于金丹初期修士的灵力压制,对化神后期的叶青鸾来说,就像是在跑步时突然被人在脚踝上绑了一块小石头,不至于跑不动,但会感觉到明显的阻滞。
关键在于,第二层阵法的激发方式不是踏入触发,而是由第一层留下的干扰印记在灵力运转中自然扩散后触发,也就是说,叶青鸾在踏入第一层后,需要继续运转灵力探查前方环境,而她每一次运转灵力,都会让那个干扰印记扩散一分,当扩散到一定程度时,第二层阵法自动激发。
温水煮蛙。
她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感觉到灵力被封锁,而是会在行进过程中逐渐感觉到灵力运转变得迟滞,像是经脉里的灵力变稠了,流速慢了,这种渐进式的变化,比突然的封锁更难察觉,因为人的感知会自动适应缓慢的变化。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第三层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三层,布在禁地最深处那间废弃石室的门框上,这一层的功率是前两层之和的三倍以上,相当于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封灵压制,配合前两层的累积削弱,足以将叶青鸾的战力压制到化神初期甚至元婴后期的水平。
化神初期。
还是很强。
远超金丹后期的陈老头。
所以第三层阵法的位置,正好在石室门框上,叶青鸾踏入石室的瞬间,门框上的阵法会从四面八方同时激发,形成一个封闭的灵力牢笼,而石室里面,还有迷香弹丸。
改良过的迷香弹丸。
上一次对凌霜月使用的配方,是针对化神后期但已被锁元粉压制过的灵识设计的,这一次的配方经过了重新调配,加入了从药库\"借\"来的三味特殊辅料,其中一味叫做\"断神草\",专门干扰剑修的灵识感知。
剑修的灵识比同阶修士更敏锐,但也更依赖灵识来感知环境和判断危险,断神草不会直接削弱灵识的强度,而是会在灵识的感知信号中混入大量的虚假信息,让剑修无法分辨哪些感知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
就像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突然点燃了几百根蜡烛,光太多了,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三层封灵阵加改良迷香弹丸。
这是陈老头能拿出的全部手段。
还有一张底牌。
裴清的传音玉简。
不是宗主级的碧绿色传音玉简,那个在裴清手里,是陈老头用阵法室的铸造图纸仿制的一枚普通传音玉简,外形和裴清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功能只有一个:播放预先录入的一段裴清的声音。
那段声音是陈老头在某次侵犯裴清时,用改良版聚音符偷偷录下的。
裴清的声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只有一声。
但这一声足够了。
叶青鸾来玄玉宗是为了查暗子,但她和裴清之间有正道同盟的交情,如果她在禁地深处听到裴清的声音,听到裴清似乎在遭受某种痛苦,她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逃跑,而是冲进去。
剑修的本能。
正义感。
这是叶青鸾最大的弱点。
陈老头蹲在树根后面,将这三天的每一步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万事俱备。”
声音很轻,阴沉,精准。
“就差你了,叶青鸾。”
同一天。
午后。
叶青鸾在南苑客舍的桌案前翻阅着这几天积累的调查记录,丹凤眼在朱砂标记的几处异常上来回扫了两遍。
药库灵药消耗激增,锁元粉翻了数倍,凝魄香偏高。
宗主殿二级阵法深夜多次激活,子时前后,需要宗主令牌权限。
那个叫陈九的杂役老头,手臂肌肉不对劲。
三条线索。
暂时看不出关联。
“锁元粉的用途太广了。\"叶青鸾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炼丹辅料、阵法稳定剂、灵力封锁……不能凭消耗量异常就下结论。”
“阵法激活的事,最合理的解释是裴宗主本人在深夜进行某种需要二级防御的修炼或实验。\"薄唇微微抿了一下。\"但如果是正常修炼,为什么集中在深夜?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宗门?”
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除非她在隐瞒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叶青鸾没有深究。
裴清是正道之首,合体后期的修为冠绝天下,她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力在自己的宗门里做任何事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叶青鸾来玄玉宗的目的是查暗子,不是审查宗主。
“先查暗子。\"将调查记录合上。\"其他的,回头再说。”
正要起身,客舍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刻意走来的脚步,而是经过时的脚步,带着一种巡逻路线上的惯性节奏。
叶青鸾推开窗,看到一个穿着外门弟子袍服的年轻人正沿着客舍外的石板路往北走,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心事重重的表情。
“站住。”
那弟子被叫住了,转过身来,看到窗口的叶青鸾,连忙行礼。
“叶……叶长老。”
“你是哪个执事的弟子?负责什么?”
“回叶长老,弟子是后山巡逻组的,负责每日巡查后山外围。”
“后山。\"叶青鸾的丹凤眼微微动了一下。\"最近巡逻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
“说。\"叶青鸾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其实……弟子也不确定算不算异常。\"那弟子挠了挠头,声音变得吞吞吐吐。\"前两天夜里巡逻的时候,弟子路过禁地入口附近,远远地看到里面好像有光。”
“什么样的光?”
“蓝绿色的,一闪一闪的。\"那弟子比划了一下。\"就闪了几下就没了,弟子当时以为是灵脉不稳定导致的灵气外溢,没敢进去看。”
“蓝绿色。\"叶青鸾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一闪一闪的。”
蓝绿色的间歇性灵光,不像是灵脉不稳定的灵气外溢,灵气外溢通常是白色或淡金色的持续性光芒,不会呈蓝绿色,更不会一闪一闪。
蓝绿色的间歇性灵光,更像是传信阵法运转时的灵力残余。
丹凤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你确定是蓝绿色?不是白色或金色?”
“确定。\"那弟子点头。\"弟子虽然修为低,但颜色还是分得清的,蓝绿色,很淡,但确实是蓝绿色。”
“几时看到的?”
“戌时末到亥时初之间。”
“连续两天都看到了?”
“第一天看到了,第二天特意多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弟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弟子本来想报告的,但又怕是自己眼花了,被师兄们笑话大惊小怪……”
“你做得对。\"叶青鸾的声音沉了半分。\"以后有任何异常,不管多小,直接来找我。”
“是。”
“去吧。”
那弟子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
叶青鸾站在窗前,丹凤眼看着那个弟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的方向,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后山禁地。
蓝绿色间歇性灵光。
传信阵法的灵力残余特征。
如果禁地深处真的有一个传信阵法的据点,那就意味着暗子不仅渗透了玄玉宗,还在宗门腹地建立了与外部联络的通道。
“后山禁地平时无人进入。\"叶青鸾转身走到桌案前,将调查记录重新翻开,手指在地图上后山禁地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灵脉不稳定,禁制老旧,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丹凤眼在地图上停留了几息。
“今晚去看看。”
戌时。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玄玉宗的灯火在山腰上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
叶青鸾从南苑客舍出来,黑色劲装在夜色中几乎隐形,只有皮甲的扣环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银光,高马尾束得紧紧的,长靴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带剑。
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剑,化神后期的剑修,凝气成剑,随手可出,佩剑只是习惯,不是必需。
沿着中轴线往北走,经过药库,经过演武场,经过一片竹林,前方就是通往后山的小径。
竹林的拐角处。
“叶……叶长老?”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竹林边的阴影里冒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眨了两下,满脸惊讶。
叶青鸾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头。
那个杂役。
“你在这儿干什么?\"丹凤眼扫了一眼那捆干柴。
“捡……捡柴火。\"陈老头弓着腰,声音卑微到了尘土里。\"杂役房的柴快烧完了,老奴趁天黑前多捡一些。”
叶青鸾的目光在那捆干柴上停了一息,竹林边确实有不少枯枝落叶,杂役捡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老奴白天要扫地松土,只有傍晚才有空捡柴。\"陈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苦涩。\"叶长老这是……要去后山?”
“你管得多了。”
“不……不敢不敢。\"陈老头连忙低下头。\"老奴就是……就是想提醒叶长老一句,后山那边晚上风大,路也不好走,叶长老小心脚下。”
叶青鸾看了那张佝偻的、卑微的老脸一眼。
袖口拉得很低,遮住了整条手臂。
上次食堂里注意到的那双肌肉紧实的手臂,现在被粗布袖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你最近换了长袖?”
陈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拽了拽袖口。
“天……天冷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老奴年纪大了,怕冷。”
“二月初还冷?\"叶青鸾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前两天午饭的时候你穿的短褐,今天就怕冷了?”
“那……那天中午太阳大,老奴就……就穿少了些。\"陈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浑浊的老眼不敢直视那双锐利的丹凤眼。\"老奴……老奴不耽误叶长老的正事了,老奴这就走。”
弓着腰,抱着柴,小碎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叶青鸾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换了长袖。”
声音很轻。
丹凤眼在竹林方向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一个杂役换了长袖,不值得为此耽误正事。
后山禁地的线索更重要。
长靴踩上了通往后山的石阶小径,夜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高马尾轻轻摆动。
竹林深处。
陈老头蹲在一棵老竹的根部,将怀里的干柴轻轻放在地上。
浑浊的老眼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沿着石阶小径往后山方向走去。
黑色劲装紧贴着身体,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修长而有力的轮廓,皮甲束住的腰身在行走中微微扭动,带动着胯部和臀部的肌肉线条产生流畅的起伏,高马尾在脑后左右摆荡,像是一柄倒悬的剑穗。
长靴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稳健有力,大腿的肌肉在裤腿布料下清晰地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陈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舌尖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
那双腿。
和裴清的腿不一样,裴清的腿是冰肌玉骨的、柔软的、带着仙气的,像是两根用月光雕成的玉柱,夹在腰间的时候柔韧而顺从。
叶青鸾的腿是有力量的。
肌肉线条流畅,皮肤下面是紧实的、有弹性的、带着剑修特有的爆发力的肉,那双腿如果夹在腰间,不会柔韧而顺从,而是会用力地绞紧,像一把铁钳。
要让那双铁钳一样的腿在自己腰间颤抖着松开,从绞紧变成痉挛,从抗拒变成无力地垂落。
那得操到什么程度。
陈老头的裆部硬了。
粗布裤子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深吸一口气。
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浑浊的老眼从叶青鸾的身影上收回来,变得阴沉而精准。
“换长袖的事被她注意到了。”
声音很轻,没有一丝卑微和结巴。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我预估的还要强。”
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再过一个时辰,你那双眼睛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站起身,将干柴踢到竹丛里,沿着另一条小路绕向后山禁地的外围。
脚步无声。
后山禁地的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宽不过三尺,高不过丈余,两侧的岩壁上刻着几道已经模糊不清的禁制符文,灵光暗淡,像是快要熄灭的灯笼。
叶青鸾站在石缝前,丹凤眼扫了一遍入口周围的环境。
地面上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新不旧,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有人来过。”
灵识从眉心处释放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石缝内部延伸。
化神后期的灵识极为敏锐,可以在数百步的范围内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和生命气息,灵识探入石缝后,沿着甬道向深处延伸,感知到的是潮湿的岩壁、不稳定的灵脉节点、以及几处天然的灵气漩涡。
没有人的气息。
没有明显的阵法波动。
“看起来没有陷阱。\"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但传信阵法如果是间歇性运转的,现在不运转就探不到残余。”
侧身挤入石缝,长靴踩在甬道的湿滑石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上挂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矿石的腥气。
走了约莫百步。
甬道开始变宽,从一人宽变成了两人宽,再变成三人宽,头顶的岩壁也升高了,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天然洞厅。
叶青鸾在洞厅中央停了一下,灵识再次释放出去,向更深处探查。
什么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丹凤眼微微动了一下。
灵识的感知范围似乎……缩小了一点?
不,不是缩小了,是感知的清晰度下降了一点,就像是透过一层薄雾看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一些。
“灵脉不稳定。\"叶青鸾自言自语。\"这里的灵气浓度忽高忽低,干扰了灵识的感知精度,正常现象。”
没有在意。
继续往前。
甬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的岔路向下倾斜,通往更深的地下;右边的岔路保持水平,向东延伸。
叶青鸾站在分岔口,灵识分成两股,分别探入两条岔路。
左边,灵气浓度更高,灵脉节点的波动更强烈,不像是藏人的地方。
右边,灵气浓度较低,空气更干燥,甬道更宽敞,远处似乎有一个较大的空间。
“右边。”
踏入右边的岔路。
走了几步,丹凤眼微微皱了一下。
灵力运转的速度,好像变慢了一点。
不是错觉。
经脉中的灵力流速确实比刚才慢了一些,就像是血液变得稍微粘稠了一点,流动时的阻力增大了。
“灵脉干扰?\"叶青鸾停下脚步,闭上眼,仔细感知了一下经脉中的灵力状态。
灵力总量没有减少。
灵力的纯度没有变化。
只是流速慢了。
“不对。\"丹凤眼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灵脉干扰会影响灵气的吸纳效率,但不会影响已经在经脉中运转的灵力流速,这不是灵脉的问题。”
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剑气。
剑气的凝聚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一成。
“有东西在干扰我的灵力运转。”
声音沉了下来。
丹凤眼迅速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灵识全力释放,试图找到干扰源。
什么都没有。
岩壁上只有天然的裂缝和水渍,没有阵法符文,没有灵石坯料,没有任何人为布置的痕迹。
“隐蔽性极高。\"叶青鸾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或者……干扰源不在外部,而是在我体内。”
灵识向内收,检查自身经脉。
经脉完好,灵力纯净。
但在灵力的运转路线上,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
像是一粒沙子落入了河流中,不影响水流的方向,但在沙子周围形成了一圈极小的涡流。
“什么时候进来的?”
丹凤眼里的冷光更盛了。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甬道幽深,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入口处。\"叶青鸾的声音极低。\"我踏入禁地的时候,就已经中了。”
是陷阱。
这个认知在脑中清晰地成形的瞬间,叶青鸾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冷静的判断。
灵力流速下降约一成,剑气凝聚速度下降约一成,战力影响不大,化神后期的底蕴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威胁。
但如果继续深入,干扰会不会加剧?
“应该退。”
这是理性的判断。
脚步刚要转向,前方的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岩壁反射了无数次之后变得模糊不清。
但叶青鸾的灵识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特征。
一声闷哼。
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痛苦和隐忍的闷哼。
女人的声音。
很熟悉。
丹凤眼猛地一缩。
“裴宗主?”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声闷哼的余韵在甬道中慢慢消散。
叶青鸾站在原地,身体绷紧如弓弦。
理性告诉她,这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有人在禁地里布置了干扰灵力的手段,又在深处播放裴清的声音,目的就是引她继续深入。
但如果那真的是裴清呢?
如果裴清真的在禁地深处遭遇了什么?
那些深夜激活的二级阵法,那些异常消耗的锁元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向裴清求证的疑点。
如果裴清一直在隐瞒的,就是她正在遭受某种威胁?
丹凤眼里的冷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废话少说。”
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是对别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转身,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
脚步比之前更快了。
长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灵力流速在继续下降。
从一成变成了两成。
剑气凝聚的速度在继续放慢。
但叶青鸾没有停下。
前方的甬道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间石室的轮廓。
石室的门框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在闪烁。
禁地外围。
老松树根后面。
陈老头蹲在阴影里,浑浊的老眼盯着禁地入口的方向。
手里捏着一枚灵石,灵石的表面刻着一道简单的感应符文,与禁地内部三层封灵阵的阵眼相连,灵石的温度在缓慢地变化着,从微凉变成微温,再从微温变成温热。
微凉,是第一层阵法被触发。
微温,是第二层阵法被触发。
温热,是第三层阵法即将被触发。
现在,灵石已经温热了。
陈老头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不是笑。
是一只蜘蛛看着猎物触碰到蛛网最后一根丝线时的、本能的、贪婪的弧度。
“进去了。”
声音很轻。
阴沉,精准,没有一丝卑微。
将灵石揣回怀里,站起身,无声地向禁地入口走去。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将每一道皱纹都变成了深邃的阴影。
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两颗被泥水浸泡了半辈子的石子,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坚硬的内核。
“青鸾剑尊。”
古铜色的大手按在了禁地入口的石壁上。
“老奴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