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他藏起来的手机

旧手机充到百分之三时,轻轻震了一下。

边月坐在边戎的书桌前,看着那弯褪色的银色月亮从黑屏里浮出来。

屏幕裂得厉害,亮起时像隔着一层碎冰,锁屏照片却仍看得清——十八岁的她站在雪场护栏边,帽檐压得太低,半张脸埋在白色围巾里。

边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替她扶着滑雪板,另一只手压在她帽顶,神情很不耐烦,唇边却有一点难得的笑。

照片是她拍的,屏保也是她设的。

那年她把边戎的生日用在一切需要密码的地方。

手机、邮箱、行李箱,连校园卡挂失时的验证问题都是他。

全家人都觉得很正常。

妹妹依赖哥哥,天经地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理直气壮的亲近底下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私心。

六年过去,密码仍然是他的生日。

手机没有联网,旧消息也大多被清空。

相册里剩下几张未上传的照片,边月一张张翻过去:边戎在厨房替她煮面,边戎坐在车里等她放学,边戎被她偷拍后抬手挡镜头。

最后一张拍摄于父亲被带走的那晚,画面里只有歪斜的楼梯和一只男人的鞋,像她在奔跑中误触了快门。

照片后面,压着一段四十七秒的录音。

录音上方还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你刚才明明也想。】

只有八个字,创建于六年前十一月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那时楼下的警笛尚未响起,她大概刚从边戎房里跑回去,嘴唇被亲得发麻,坐在床沿又羞又恼,想逼他承认,又怕真发出去以后,连最后一点装作无事发生的余地都没有。

十八岁的边月最后没有按下发送。

二十四岁的她看着那行字,仍能想起当时的心跳。原来有些难堪并不会被六年磨淡,只会从少女莽撞的喜欢,慢慢发酵成更锋利的怨。

她把草稿截图存进现在的手机。

不是留念。

是想等边戎再说一次“错误”时,把这八个字举到他眼前,让他看清究竟是谁先动了欲念,又是谁仗着哥哥的身份,将两个人共同犯下的事只判给她一个人。

她点开。

最先响起的是父亲急促的喘息,远处有人砸门,金属撞击声混在电流杂音里。父亲叫了她一声月月,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别回家。去找阿戎,手机别给他,里面的东西——”

一阵刺耳的摩擦截断了后半句。

录音到此为止。

边月又放了一遍。

去找阿戎。

手机别给他。

父亲究竟想让她找谁,又不许她把手机交给谁,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

可第二天清晨,边戎进了她的房间;中午,他把她送上离开京海的飞机;再后来,这部手机消失了六年,最终锁在他的保险箱里。

门外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边月没有关掉屏幕,也没有把手机放回去。她甚至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坐进边戎平日看案卷的那张椅子里,一条腿松松搭着另一条,等他进门。

边戎推开书房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大概是从队里赶回来的,黑色大衣没有脱,衬衫领口也仍留着被她在旧宅扯乱的痕迹。

唇上那道咬伤已经结了薄痂,配上他骤然沉下来的脸,显得比平时更不好招惹。

他的视线越过敞开的保险箱,落到边月手里的旧手机上。

“放下。”

边月晃了晃酒杯,红唇碰过杯沿,留下一个完整唇印:“你是怕我摔坏,还是怕我看见?”

边戎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躲,只把手机握得更紧。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她指间半寸处,似乎很想强行拿走,又记起几个小时前那场失控的吻,最终只将掌心撑在书桌边缘,把她连人带椅困在自己与桌面之间。

“录音不完整。”他说。

“可你做得很完整。”

边月仰脸看他。

她刚洗过的长发从真丝睡袍一侧滑下来,衣领原本系得松,被他带进来的冷风吹开一点,露出锁骨上还未消退的红。

边戎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偏偏把衣领往外拨了拨。

“怎么不看了?几个小时前不是看得很清楚?”

“边月。”

“叫我名字也没用。”她笑得很轻,“你亲我的时候不肯回答,送我回来的路上也不回答。现在总该告诉我,这部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

边戎沉默片刻,终于说:“六年前,我从你房里拿走的。”

“我知道。”

“里面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有你跟着恒川车队拍的照片。有人知道手机在你手上。”

“所以你拿走手机,再把我一起处理掉?”

“我把能指向你的内容删了。”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当时不得不做的事。边月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意起先还漂亮,很快便冷下去。

“原来如此。手机替你们留下,女儿替你们送走。证据有用,我没有。”

边戎眉心重重一压:“我没这么想。”

“你怎么想重要吗?六年前你没有问,六年后也只会告诉我结果。”

她将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边戎想说什么,边月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贴在他胸前,身上沐浴后的暖香与酒气一并缠上来。

“当时是谁盯着我?”

“还不能确定。”

边戎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却也没有给出更多。那种已经查到什么、又习惯性把危险挡在她之外的神情,边月太熟悉。

“我爸为什么不让我把手机给你?”

“不知道。”

“你又为什么把它藏到现在?”

边戎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边月等了两秒,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很响。

男人的脸被打偏,唇上的伤重新裂开,一线血色慢慢渗出来。

他没有挡,也没有握她的手,只在片刻后重新转过脸,看见她通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等确认没人再追这部手机,就还给你。”边戎说。

“你答应谁?”

“我自己。”

边月眼里的红更深了。

她宁可听见他承认利用,也不愿听见这种自以为是的守诺。

六年里,他把她的一切攥在手中,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还手机,什么时候允许她知道,全部由他判断;而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他的决定里。

“那几笔奖学金,也是你答应自己给的?”

边戎眼神微变。

这一点变化已经足够。

边月望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最狼狈的冬天。

她住过漏雨的阁楼,在便利店上过通宵班,也曾因为交不起下一学期的住宿费,对着一封“恒川旧员工基金”的邮件看了整夜。

钱永远来得刚刚好,不足以让她过得舒服,却能保证她不至于退学。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留下的一点善意。

原来仍是边戎。

“你知道我在哪儿。”

“知道。”

边月的指甲缓慢掐进掌心。承认得越干脆,越显得她那六年的杳无音信像一场由他单方面安排好的流放。

“知道我住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边戎低头看她,眼底是她从前极少见到的疲惫。

“因为只要见到你,我就会带你回来。”

这句话落得很低,却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边月忽然问:“我在酒吧陪朋友跨年那次,你也知道?”

边戎眼神一沉。

“看来知道。”她笑着数给他听,“红色吊带裙,凌晨三点,门口有人抱了我。你是不是隔着照片看得很不高兴?”

那其实只是苏荃喝醉后抱着她不肯松手,照片里却只拍到一条搭在她腰间的手臂。

边月当时故意没有解释,甚至将那张图在朋友圈留了整整一年。

边戎果然记得。

“那个人是女的。”他说。

“第二天才知道吧?”

男人没有回答。

边月看着他此刻仍旧不太好看的脸色,胸口涌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六年里,她以为只有自己会在深夜翻看边戎寥寥无几的公开新闻,会盯着站在他身侧的女同事猜他们是什么关系。

原来他也在看,甚至连一只没有拍清楚的手都记到今天。

“还有人追过我。”她继续说,“送花,陪我搬家,也在我发烧时守过一夜。你既然这么能忍,怎么没顺便祝福我?”

边戎撑在桌面的手背绷起筋络:“你没答应。”

“我要是答应了呢?”

“不知道。”

边戎的目光在她脸上压了片刻,显然并不是真的没有答案,只是不愿把那份卑劣的占有说得更明白。

“想去找我?”

“想。”

“想以哥哥身份替我把关,还是想把人赶走?”

边戎看了她很久:“都有。”

这份不体面的承认,比一句高尚的守护更让边月心口发热。

她偏开脸,借整理睡袍掩住那一瞬动摇,嘴上仍旧刻薄:“可惜。早知道有人躲在暗处发疯,我应该多答应几个。”

“你可以试。”

声音很平,危险意味却终于露了出来。

边月重新抬眼。男人唇边带血,眸色阴沉,明明连碰她都在克制,骨子里那点不讲理的占有欲却半分没少。

她忽然觉得,这才像边戎。

边月身体里那点尖锐的恨忽然被撞散了一瞬。

她看着他唇边被自己打出的血,手指甚至已经抬起来,想替他擦掉。

可边戎仍站得笔直,像“带她回来”天然是他的权力,不需要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手在半途转了方向,勾住他的领带。

“带回来做什么?”

边戎被她扯得微微低头。

“继续做你妹妹?”边月的眼尾仍红,唇边却重新浮起那点妖冶的笑,“还是像今晚一样,做一个被你亲完,又要听你说这是错误的女人?”

领带在她指间越收越紧。

“边戎,你究竟想让我回边家,还是回你床上?”

男人眼底压抑的东西终于动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近乎发狠。睡袍薄软,掌心的热度直接烫进皮肤。边月被他带得向前一步,胸口撞上他,仍没有松开领带。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坏。

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能让这个最擅长忍耐的男人再一次想起旧宅那张床。

边戎的呼吸沉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想让你回边家。”

“那就是床?”

“边月。”

“你看,又只会叫名字。”

她像赢了一样笑起来,眼里却一点欢喜都没有。边戎看得出来,扣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松了一寸。

“我不出现,是因为有人仍在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说,“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见你。”

“哥哥不好用了吗?”

“不好用。”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边月怔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扯低他的领带:“那你现在是什么?”

男人看着她,唇上的血已沿着伤口洇开。他没有再躲回那个称呼,只说:“一个不该替你决定,却已经替你决定过太多次的人。”

边月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终于说了一句像人话的东西。可来得太晚,不足以抵掉六年,也不足以让她立刻把自己交回他手里。

她松开领带,从他怀里退出来,将旧手机收进睡袍口袋。

边戎的视线跟着她:“周日别去七号仓。”

边月走到门边才回头。

“这是命令?”

“那里有人等你露面。”

“我问你是什么身份。”

走廊灯光落在她肩头。她赤着脚,睡袍松散,明明像刚从某个男人床上下来,神情却骄傲得谁也留不住。

边戎没有说队长,也没有说哥哥。

“算我求你。”

边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弯起眼睛。

“求得不像。”

她打开房门,临走前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周日晚上,你可以再试一次。”

书房只剩旧手机充电线空落落垂在桌边。

边戎站在原地,唇上带血,领带被她扯得歪斜。他明知道那不是答应留下。

却仍因为她给出的那一点“可以”,一夜没有合眼。

那比原谅更少,也比彻底拒绝更多。

却足够让他重新生出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