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宅。
勤娘手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眼前的小火炉扇风,炉上水泡绵密,看样子水快开了。
她放下蒲扇,拿起茶叶倒腾,估摸投多少进去正合适。
“爹,想喝浓茶还是淡茶?”她问端坐在对面的陈遵。
“淡茶即可。”
陈遵左臂被绷带悬在身前,右手百无聊赖翻着书页,信口回答。
他现在这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你说谁能相信他方才提刀砍了人?
勤娘看着他侧脸,这才有了机会认真打量他容貌。
陈遵五官并不算温润柔和,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略显冷峻。
但那双桃花眼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随便看人一眼,都使人觉得那目光温柔多情,如沐春风。
他蓄有的飘逸长须,更遮盖了下庭的冷硬,突显了眉眼。
男人也能俊成这样?勤娘暗自寻思,怎么陈暮没能生成父亲这般俊美呢?但凡有像他的桃花眼也好啊。
可惜。
真可惜。
更可惜的是公爹那部飘飘然的美胡须,诚然,蓄须的公爹仙风道骨,湛然潇洒。
可美人就是美人,他生得俊,有没有胡须不影响什么的。
胡须除了让他看起来年纪大,有长辈的架子,还有什么用?
平日生活也怪不方便的。
勤娘想着,不大舒心,还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他偏是公爹呢?搞得她想多看他一两眼,都得做贼似的。
尤其他那长须,好似时刻提醒她,他是长辈,是公爹,要尊敬他,不能用那种登徒子方式欣赏他面容。
烦死了。
勤娘为转移注意,没话找话:“爹,我看您这双手就没拿过刀吧?您提刀吓刘春儿、剁他手指的时候就不害怕?”
“怕。”陈遵实话实说。
半辈子舞文弄墨的文人,他紧张到都给自己划伤了,能不怕吗?
他接着道:“怕也无用。对付泼皮无赖道理无用,只能出此下策。”
“也是,在我们小地方,拳头有时候更有用。今天要不是您,我娘家爹可要遭罪了,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陈遵默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世道乱上加乱,刘春儿这种流氓瘪三,都敢直接跑到屠户门前伸手要钱了。
祝家肉铺能在长柳镇长久开下去,自然有些过人之处。
除了祝屠户身手好、有力气之外,还和里正沾亲带故,所以事情一开始,陈遵让人去请里正,就是希望借里正之名,镇一镇匪徒。
谁料……
他不是早就清楚大厦将倾、时局危困么?只是没想到,乱世妖魔出、鬼蜮生,波及甚广,天下无有完卵。
看来……
陈遵自嘲一笑,闭目思索,看起来在筹划什么。
“爹爹,水烧开了。”陈黎突然跑进来。
原来是小家伙细心,知道他爹爱干净,一回家就去厨房劈柴烧水,以备父亲使用。
勤娘算是发现了,这小狗腿子对爹孝顺着呢。
陈遵对孩子微微一笑,“好孩子。”
然后起身准备去提水,陈黎先他一步跑出门,“我来打水。”
才十岁的小毛头陈遵哪放心他干这个,大步一跨进了厨房,就见陈黎用木瓢舀起热水,倒进小桶,也只装大半桶。
“大桶我提不动,用小桶。”
“黎儿心意爹领了,好了,去读书。”陈遵拍拍儿子肩膀,“为父只伤了一手,还没不中用到那个地步。”
跟过来的勤娘撸起袖子,“都放下,我来吧。”
这……
陈遵耳根发红,这算怎么一回事?世上哪有儿媳给公爹打洗澡水的?
他不自在地转身,平复一下尴尬,才开口:“只是洗把脸,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一下就将沐浴降级成了洗脸。
“黎儿,取盆来。”
啊?这下换勤娘愣住了,原来老东西只是洗脸吗?
她退出厨房,回书房去照看即将烧开的水。
过了半晌,茶煮好了,再次看到公爹,他已经换了衣裳,浑身上下一尘不染,除了伤臂的绷带和血。
勤娘:“……”
穷讲究。
她这才明白,他原本就是想洗澡,只是碍于她在旁边,而且她还要十分热忱地打水,所以临时改换主意。
勤娘将茶盛入盏中,放到陈遵正在看的书近侧。
为了显得自己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她准备洗衣服,攒了两三天的衣服,也够洗一阵的了。
于是从外面拿起竹篓,先对陈黎喊道:“小黎,脏衣服都拣出来,大嫂洗。”
“不用了大嫂,我自己洗,还有爹爹的,我也一起洗,您只洗和大哥你们两人的就好。”
陈暮至今没回来,一直在肉铺忙活呢,他好,小黎懂事,公爹也……特别好,她自然也要为这个家出力,对大家好。
公爹怎么就特别好了呢?勤娘觉得自己可太奇怪了。
她将杂乱思绪抛开,不去想,敲敲陈黎房门,“你不拿出来,我可自己进去收拾了。”
“我……马上!”
小陈黎开门,怀里抱着一堆脏衣服,不好意思地说:“大嫂,我陪你一起去河边。”
“好。”勤娘爽快答应,走进厅堂,“爹,您的衣服哪些要洗?”
陈遵从书中抬头,眼带疑惑。
?
勤娘不理他,使唤陈黎:“小黎你去帮爹收拾收拾,看看哪些需要洗。”
陈遵这才好似反应过来了,大步迈到卧室门口,语气生硬,“……不必。”
屋里有他刚换下来的里衣亵裤,让她洗?不妥!
有失体统!
有辱斯文!
荒谬至极!
“哎呀,爹!您就别客气了,在我们乡下,一个人洗一家子的衣服是常有的事,您去镇上打听打听,哪家不这样?这点活累不到我,您放心。”
“别人是别人,礼不可废。”他长身玉立站在勤娘身前,一再拒绝。
那边小陈黎已经收拾好他爹的脏衣服,连带那身被刀划破的一起用竹篓搬了出来。
他抹着汗,心虚地道:“爹爹衣裳比较多。”
一天换好几次衣服,能不多么?勤娘心道。
她顺口就跟着陈黎叫起爹爹,“爹爹您接着喝茶,衣裳就交给我和小黎了。”
陈遵挡住她,不让她们出门离去。
他十分恼怒,这个儿媳什么都好,就是太热心肠了,实在令人难以消受。
公爹换下来的衣裳也能随便洗么?万一……万一上面有什么龌龊痕迹……
陈遵想都不敢想,喝令儿子:“黎儿,出去。”
又以右手抓住勤娘手腕,打算将她也送出门去,哪成想勤娘力气不小,轻易不能“请走”。
两人拉扯间,勤娘撞在他胸前。
他身上淡远的香气传入呼吸,勤娘心跳都仿佛停了,男人也会这么香?
陈遵忙后退数尺,单手提起衣篓扔进卧室,面色淡淡,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天色不早了,要洗衣速去。”
方才两人距离近到,勤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他自然也嗅到了她。
完全没有想象中可怕而又无孔不入的猪骚味,反而,是麦草的清甜。
古人有云:“有风自南,翼彼新苗。”陈遵想,春风拂过新绿的麦苗大抵就是如此,温暖而特殊。
“……”
荒唐!
恬不知耻!
他在心中狠狠斥骂自己,书也看不进去了,干脆躺在床上,闭门不出,美其名曰:养伤。
天黑尽了陈暮才姗姗归来,手里不出意外又提着大包小包熟猪肉。
吃过晚饭,勤娘收拾干净,坐在床头做针线,陈暮凑上来。
他离得近些,勤娘就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油腥腥的生猪肉味。
难怪昨天公爹嫌弃屠户味呢,现在放到她自己身上,她也嫌弃啊。
她用手推开陈暮亲上来的脸庞,“快去洗洗,厨房还有热水。”
陈暮笑道:“不过两三日,夫人也染上父亲嫌人不干净的毛病了?”
这么说,倒也是。
勤娘说:“咱俩夫妻,我肯定不嫌你,再说你身上沾的都是我娘家的猪味。我生在屠户家,从小就知道屠宰异味重,从事这行的要比别人更勤洗漱才对。”
“夫人言之有理。”陈暮笑呵呵地去洗刷自己了。
等他回来,夫妻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不知什么时候,扯到了陈遵身上。
勤娘瞧着陈暮俊朗的脸,忽然问道:“你怎么不蓄须?”
陈暮摸摸光洁的下颌,“我才十九,再说蓄了胡须未必好看吧?爹那样的美须髯太少了。夫人喜欢胡须?那过两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当了父亲,就开始蓄。”
“没有没有。”勤娘急忙开脱,“我就是好奇,爹爹的胡须怎么就能那么长。”
“这个好像也分人,他那个年纪不蓄须的极少,有人一辈子胡须都短茬茬的。我的话……胡须可能长不了爹那么好,他太精细讲究了,我、额、学不来。”
“爹爹多大?”
“嗯?”陈暮好像没料到勤娘会问这个,想了想,“爹应该,今年刚好四十。”
勤娘听了心里难过一下,四十了啊,年长她那么多,真是老东西了。
要是他年纪轻些,最好和陈暮一个年纪,最好……当时被她爹遇到相中的是他……
不能想不能想!
祝勤娘!不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