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好久不见了,佐藤同学。”浦和学长的母亲一如往常。
学长住的公寓离学校很近。在这一带颇为乡下,却也是颇为繁华的区域,高楼大厦林立的一角,其中一栋极为普通的公寓就是学长的家。
五层楼高的长型公寓被正在兴建的高层公寓遮住阳光,入口大厅还插着“洗好的衣服晾不干”的旗帜。
我们搭上狭窄的电梯,一路升到五楼,然后走在有点老旧的走廊上。走廊中间有一块写着“浦和”的门牌。我毫不犹豫地按了门铃。
“有什么事吗,佐藤同学?”
学长的妈妈将黑发绑在脑后,身上穿着围裙。
“是的,我有点事找学长。”我告诉阿姨我今天没参加社团活动,直接来找学长,阿姨露出抱歉的表情。
“这样啊……可是好纪从昨天就没回来……哎呀,这孩子是?”
“啊,她是我的堂妹,名叫胡桃。”
我催促躲在身后的胡桃出来,她稍微向前站了一点。“你好……”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胡桃原本就有点怕生,这次的意外,应该说媒体的报道,让她变得更怕生了。我决定先放下想帮助她的念头,转头面向阿姨。
“其实我有学长今天要交的比赛资料,我想阿姨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哎呀,这样啊。真是的,好纪他……你就尽管乱翻吧,佐藤。”
我正要跟着阿姨走进屋内时,胡桃抓住我的袖子。“怎么了?”
“呃,那个……”她不安地低下头,扭扭捏捏的。“那个,哥哥是斋藤……对吧?”
“当然啊,我是斋藤宪辅。”
“是、是啊,可是那个人……”
“啊,常有的事。”我快被她的天然呆打败了。
浦和学长和昨天的拉面太郎一样,跨越学年隔阂和学妹交往。他特别喜欢照顾学弟妹,我和佐藤也去过他家好几次。
不知道为什么,阿姨总是把斋藤和佐藤搞混,纠正过好几次都没用。因为实在很蠢,我也懒得再纠正了。
“是吗,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搞错了呢。”
看着松了口气的胡桃,我突然想起这家伙也很天然呆。
学长的房间和我最后一次来时一样。
贴在白色墙壁上的国外排球选手海报,很久没用的木制书桌,塞满漫画的书柜,连接各种游戏主机的电视,以及一直没收的棉被。
可能因为爱干净,连吸尘器都放在这里。
阿姨说她会在厨房,有什么事就叫她一声,然后就离开了。这可以说是侥幸。我毫不犹豫地蹲下,拿起枕头。中奖了。
“手机……哥哥,你竟然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算是吧。”我只想到这里,不过还是先别说出来好了。
虽然学长平常都会早起,但在这栋墙壁很薄的公寓里发出太大的声音会很不妙。于是他想到的点子就是用手机来叫醒自己。
事先设定成静音模式,放在薄枕的下面。闹钟一响,手机就会震动,同时摇晃枕头和头部,让人清醒。
电视上以前的监狱,会让人睡在圆木上,到了早上再用大槌子敲打圆木的边缘,似乎就是参考了这个做法。
之前听说,只要没有来自下面楼层的抱怨,就会继续下去。而且,有时也会就这样忘记。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佐藤说“手机放在家里”,浦和学长也说“想睡觉”,所以可以确定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虽然我不认为这能成为线索,但既然近在眼前,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如果没东西,那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深入追查。
“里面呢?”
胡桃的反应不像是兴奋,而是相当冷静,让我有点畏缩地打开手机。
“首先是未接来电……这是什么?”
未接来电多达14通,名字是“莉王”。
“莉王……该不会是『莉』吧?”
我本来以为是某世纪末霸王的朋友,但马上就懂了。
我听说过有人为了不让周遭人发现,会用男人的名字来代替,但用女人的名字未免太离谱了。
“时间……全都是昨天晚上。”
胡桃说得没错,全都是昨天晚上,而且都在五分钟内。前几天也有几通“莉王”的来电,但还有朋友的名字和女子排球社的名字。
“该不会从这个时间开始,他就已经不在家了吧?”
“谁知道呢?好,接下来看看简讯吧?”胡桃贴到我背后。
“胡……胡桃?”
“干……干嘛,哥哥?”我慌张起来,但胡桃不知为何也慌了。
她没有离开的迹象,我便一边让心跳平静下来,一边叫出简讯画面。
昨天的简讯只有一封,没有已读的标记。
寄件人和昨天的未接来电一样,内容是这样:
『我在老地方等你。』
“竹林,你知道吗?”
“嗯,大概知道。”
总之,我们找到了下一个线索。
不过,还有谜题。
“莉奥,你昨天不是一整天都有事吗?”
我没有听她本人说过,所以无法确定,但学长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错吧。说不定他提早把事情办完,临时想见一面。
学长为此开心,连手机都忘了带就跑过来,这对高中生情侣来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我的,而是学长拿在手上的手机。我吓了一跳,应该是担心我们的朋友打来的电话吧。我不经意地看向屏幕时,整个人完全停止了。
几年前开始,手机有了“来电显示”的功能。
打电话给对方时,会显示“紧急”、“有空就接”、“我是斋藤,我换号码了”等类似标题的东西。
这通电话也有来电显示。在打电话给我的人名字底下,显示了来电显示。
『莉王,我会回答你的疑问。』
我感到一阵战栗。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搞不懂为什么莉奥会打电话来,也不懂这个来电显示。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胡桃拿起震动的手机,用力一挥,丢向后方的墙壁。
手机撞上墙壁,外壳碎裂的声音,以及精密机械散落一地的声音。啊,手机意外地脆弱呢。
不对。
“胡桃,你突然在做什么?”胡桃纤细的手指打断了我的话。
“那个女人,不行。”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胡桃散发出一股比刚才的恐惧更强烈的感觉。她静静地,但坚定地说道,仿佛用她理应被遮住的右眼瞪着我。
抵在我嘴唇的手指,缓缓抚过我的嘴唇。
“那个女人,不行。她配不上哥哥。”
配不配得上?我根本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她在说什么?
“哥哥他啊……”
——忽然,我注意到有脚步声接近。
我冰冷的脑袋立刻判断出逼近的人物,于是扑向散乱的学长手机。
“佐藤同学,刚刚的声……是……”不出所料,来者是阿姨,但我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
我挺身护住手机,不让阿姨看见,而胡桃则用脚将手机拨到难以看见的位置。结果,我的脸颊直接撞上胡桃的脚。
阿姨打破漫长的沉默,说道:
“那个……这种游戏,可以的话还是在家里玩吧?”
“不,请等一下。”我维持着趴地的姿势,歪头不解。
“啊,我懂。在户外或陌生的地方做,很刺激对吧?”
“我不懂。是说,拜托你不要懂。”
“可是啊,还是在能放松的地方最好吧?像这样慢慢确认彼此的爱……”
“我差不多该走了。”
胡桃仰望的脸红通通的,纯白的内衣清晰可见。
我离开房间后,胡桃过来之前,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理由是,我要在阿姨过来之前整理好。
我顺便想解开误会,但阿姨只说“我知道”,不理会我。
道谢和道歉后,我正要离开,阿姨却抓住胡桃耳语。胡桃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惊讶地耸肩,脸色变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化得很快。
胡桃像是要逃离满脸笑容挥手的阿姨,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羊毛衫。她问道:
“……我不是很想知道,不过她到底说了什么?”
“……表姐弟,可以结婚。”
“什么?再说一次。”她声音太小,又低着头,我听不清楚。
“……表姐弟可以结婚。”
我看见胡桃头上冒出蒸气,而我头上冒出的蒸气恐怕是她的两倍。听见胡桃小声说“我知道”之后,我冒出的蒸气又加倍了。
夕阳乍看之下,与其说是橘色,更像深红色。
那片竹林位于离公寓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
这一带与刚才的住宅区截然不同,大多是平房。
这里被称为“未开发村”,的确,路上没有车辆经过,连自动贩卖机都找不到。
在这之中,竹林与周围划清界线。
从房屋并列的地区往深处走,突然就出现一片竹林。竹林异常地密集,绕了整整一圈,也只找到一个入口。
虽然现在是傍晚,但不管时间早晚,只要看到一年四季都阴暗的竹林,就会觉得住在深处的魔物传闻不全是胡说八道。
太阳都快下山了,这里却湿气很重。
莉奥把学长叫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的确,这里连当地人都不敢靠近,配上昏暗的环境,很适合情侣。
身边的人有这种妄想,感觉很不好。
“不行啦,哥哥。”我拿出手机,却被胡桃阻止。
“……可是,如果那孩子知道些什么的话……”
“不行。”
胡桃的声音很细,但很坚决,我无法反抗。
就在我要将手机收进口袋时,手机震动了。“呜啊!”
我丢下手机,丢下恐惧。胡桃瞄准在草地上滚动的手机,抬起右脚。
液晶屏幕刚好朝上,让我看见了内容。
“等等,胡桃!”
在距离手机几公分时,胡桃停下脚步。她的棕色眼眸比平时更浓。
“……为什么?”
“仔细看。”我弯下腰,捡起停止震动的手机,将画面展示给胡桃看。“是佐藤传来的简讯。”
胡桃恢复平时的模样。
“什么嘛,对不起,我太武断了。”
反过来说,如果传讯的人是『莉奥』,踩扁手机就是最佳判断。
胡桃偶尔会失控,而且频率逐渐增加。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她完全依赖你,非常不稳定。
果然是我的错吗?我无法支撑胡桃,让她感到不安吗?
“……?不看简讯没关系吗?”
我猛然回神,连忙打开简讯。
今天没来社团,果然是因为学姐的事吗?
如果不是的话,你就随便看看吧。
我用社团的人脉调查过学姐的交友关系,似乎没有人知道她躲在哪里。
因为我说出“大将”的名字,所以应该没有人敢说谎。
不过,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学姐往竹林的方向走。你想想,就是那个“魔物巢穴”。
总之,你参考一下吧。
明天来社团哦。游佐很吵,呜哇他在做什么呢m……
最后的第四行是重点,我决定略过。
“什么?”
“没事。”我将手机远离胡桃的窥视。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胡桃肯定讨厌我和别人交好。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最后一行可能有点危险。
“……你干嘛遮住?”
“没什么,佐藤那家伙乱写一些下流的话,要我告诉他胡桃的三围。”这借口太烂了。
不过似乎有效,胡桃立刻遮住胸口并退开。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啦!?”
“我知道,我会转告他。”
我输入『谢谢,还有对不起』,回复简讯。
接下来就不能再胡闹了。
虽然抱着抓住蜘蛛丝的心情,或者该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绳索拖着走的感觉,一路来到这里,但佐藤的话让现实感急速增加。
既然最后在这里断了消息,就表示这里一定有线索。浦和学长和莉奥的事也一样。虽然我之前说过不会深入,但只要深入一次,我就不会回头。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决心灌注在拳头里。
我的拳头连同手臂被胡桃抓起来甩来甩去。
“那个,如果哥哥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应该已经释放完的热气,再度融入夕阳之中。
竹林,通称“魔物巢穴”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深,而且很暗。因此,我感觉到360度到处都有动静,连自己踩踏草的声音都令人恐惧。
竹叶的气味,也钝化了感官。光凭右手的手机灯光,实在不太可靠。
胡桃抓着我的左臂,尽管不时抽动,但还是跟了过来。她的胸部应该正压在我手臂上,但不知是恐惧使然,还是体型问题,我无法分辨。
“会怕吗?”
“嗯,没事。有哥哥在。”
“是吗?”胡桃的“是”有点怪怪的。
如果相信儿时的记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黑暗变得更深,连胡桃的脸都看不清楚,使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
“不,我想,我们快到了。”
“嗯,那……”
“回去吧。”
“咦?”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惊讶。
“这么暗,什么也做不了。”
“啊,那要拿灯来吗?”
“不,警察游戏就到此为止。”
不能再继续深入。直觉不断对我大喊。深处有我无法处理的东西。我仿佛被这空间吞噬,害怕地发抖,擦去被湿气和汗水沾湿的额头。
“可……可是,好不容易才来……”手机震动,打断了胡桃的话。
今天第三次的奇袭让我跳了起来,但身旁的胡桃却异常冷静。明明是胡桃的手机在震动。
从裙摆露出的光线,让我眼睛逐渐适应,虽然只能看见胡桃模糊的轮廓,但至少能看见手机屏幕的电子光。
——和之前一样,胡桃又离我远了。
“喂,胡桃。”
“等一下,我马上就讲完。”她以机械式的语气回答,按下通话键,贴在耳边。“什么事?”
胡桃贴着耳朵,不发一语。手机里不时传来声音,但音量太小,听不清楚。
她突然将手指贴在唇上,示意要我安静。
“对不起,讯号不好,听不清楚。麻烦你从头开始说。”
她说完后将手机拿开,按下扩音键,朝我递来。
对方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
“……下等生物就是这样。好吧,我再讲一次。”
这是什么声音?
“听好了,仔细听清楚。你不配那个人,光是和那个人呼吸同样的空气就是罪过,还用你那污秽的手碰他,叫他『葛格』,谄媚他。”
骗人的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看着那个人,不管是开心的表情、悲伤的表情、生气的表情……我一直都在她身边看着。”
不可能,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不可能说这种话。
“今天也握着那个人的手呢……是想牵制我吗?很可惜,你很明显被拒绝了。”
握着……学生会办公室里被抓住袖子时的事吗?
“别以为温柔对待别人,就可以得意忘形!!你这种人,如果没有『遭遇意外的可怜人』这个标签,根本不会有人看你一眼,是下层的存在。”
我不想听,虽然想塞住耳朵,但黑暗中传来“不行”的声音,压迫着我,手动不了。
“……不过,这次的事,你的那种关系也结束了,因为我变成『男朋友被杀,沉浸在悲伤中的可怜人』了。”
“高声的笑声响起,虽然想擦掉纠缠的笑声,但手只会因为汗水而滑落。”
“喂,你现在也厚脸皮地待在她身边吧?我知道的……快点换人,快点和学长换人!!”
没错。
——是莉奥妹妹。
“对不起,哥哥。”
我将手机朝向自己,像是发疯般不断大喊“换我来”。
“听起来很痛苦对吧。”
——不过,这下子你应该明白了吧?
胡桃的声音比持续大叫的小莉奥妹妹还小,却在我脑内回荡。每响一次,思考就一点一点地被夺走。
站在那里的家伙是谁?你就是魔物吗?
胡桃关掉喇叭,将手机贴在耳边。尖叫声仍断断续续地传来。
“对不起。”叫声停止了。
胡桃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手机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深色的眼眸睁得老大,嘴角扭曲,但明显是优越的表情。
——哥哥是属于我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不需要扩音器就能传遍竹林的叫声,被胡桃在一瞬间按下扩音器的按钮而回归寂静。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胡桃在笑。失去自由的我,只能僵硬地笑着。
“我们回去吧,哥哥。”
日后,浦和好纪的尸体在竹林深处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