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树正在写笔记。

早上的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学,讲台上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PPT上的字,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采光最好,但人也是最少的,因为前排容易被点名,后排方便玩手机,而第三排是两头不靠的尴尬地带。

林树习惯坐这个位置,安静,没人打扰,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窗外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落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教室里常有的那种油墨和旧书的气味,也不是食堂飘进来的早餐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带着一点花香和果香混合的气息,很淡,但很有存在感,像是有人在他身边打开了一瓶很贵的护肤品。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座位上。

米白色的连衣裙,蕾丝七分袖,头发上别着一条同色系的发带,侧脸精致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坐姿笔直,双腿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打出一层薄薄的绒毛般的柔光,睫毛长得过分,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决定。

林树的第一反应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笔记。

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很平淡地、按照过去两年形成的惯性处理了这条信息——不认识,跟他没关系,不要多看。

这大概是哪个其他专业的学生来旁听的,或者走错了教室。

然后过了大概三秒钟,他的笔尖停住了。

大脑深处某个被他忽略的角落里,一条延迟到达的信息终于挤破了层层屏障,啪地一声弹到了意识的中央。

他认识这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右边的女生。

与此同时,那个女生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一双是写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的普通的男生的眼睛,一双是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羞耻、恼怒、尴尬和一百种复杂情绪的女生眼睛。

张昊。

林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居然是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这个动作纯粹是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的——以前张昊每次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下一件事就是一把抓走他的笔记本,一边乱翻一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大声调侃:哟,又在写呢?

这么认真啊?

给我们这些差生留点活路行不行?

然后周围几个小弟跟着哄笑,林树只能低头咬着牙,等他们翻够了再把笔记本还给他,通常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和一行“林树是傻逼”的留言。

但他捂住笔记本之后才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不是那个一米八三的黄毛,而是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生,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要来抢他笔记本的动作。

第二,她的脸上没有那种熟悉的戏谑和玩味的笑,而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表情——一种混合了羞耻和不甘、像是一只骄傲的猫被人按着脑袋低头喝水但又不得不低头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林树慢慢地把笔记本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但手没有移开,依然挡在边上,保持着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每次都得不到答案,这次也是一样——到底为什么,她会坐在我旁边?

以前张昊也不是没在上课的时候找过他。

但那时候她通常坐在后排,和一帮人一起,偶尔从后面扔个纸团过来砸他的后脑勺,或者让旁边的人传话过来叫他下课别走。

从来不会——从来从来没有——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穿成这样,坐成这样,咬着嘴唇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张昊开口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嘴里排列组合了好几种不同的句式,最后终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林树差点没听见。

说出来的方式也很别扭,像是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或者像是嘴里含着几粒沙子没咽干净。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个黑点,耳根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林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你这不是道歉。”

张昊的眼神骤然从桌面弹到了他的脸上,眼底窜起一簇熟悉的怒火,那个瞬间她的表情和以前的张昊重叠了——愤怒的,不服气的,习惯性的用气势压倒对方的那个表情——然后她身体比脑子更快,右手啪地一下伸过去攥住了林树搭在桌上的左手手背。

“那你说这不是道歉是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牙齿咬紧的磨动感,“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还想怎——”然后她的声音就断掉了,像是有人突然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

她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她以前做过无数次——扇他的手,拽他的手腕,扭他的胳膊——但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异常的生理反应。

而现在,她的手指刚接触到他的手背,那种她昨天体验了无数次却依然没有适应的、铺天盖地的酸麻酥软感,就像触电一样从指尖炸开,顺着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窜上手腕,从手腕烧到小臂,然后一路不停歇地轰到了肩膀、脊椎、腰腹、双腿。

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往左侧倒了过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抵在林树右边的肩膀上,米白色的裙摆散在两张凳子之间的缝隙里,她的手还攥着林树的手没有松开——准确地说,是她想松但手指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唔——”她发出了一声极其不甘心的、闷闷的呻吟,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满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通红的脸颊,她身上的香气铺散开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软,完全没有力气把自己撑起来,更糟糕的是,那种从接触点传来的酥麻感正在往更深的地方蔓延,让她的大脑开始变得黏黏糊糊的,满脑子都是想再靠近一点的念头。

后排传来了动静。

“唔——”一个男生拖长了调子的起哄声从后面飘过来,带着浓浓的笑意。

林树转过头,看见后排好几个同学都已经不看黑板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和张昊身上。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发出一声刻意的咳嗽。

旁边的女生用手肘捅了一下闺蜜,捂着嘴在窃窃私语,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有点好磕”。

最离谱的是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包瓜子,已经拆开了,正一边嗑一边往这边张望,那个悠然的姿态像是在看某部正在热播的校园偶像剧。

林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这辈子在教室里收到的所有关注加起来,都没有这十秒钟里收到的多。

他习惯了做一个透明人,习惯了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习惯了被张昊当众嘲讽的时候周围同学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假装没看见。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且看的理由居然是——“他的女朋友靠在肩膀上撒娇”。

林树咬紧牙,翻过左手,反过来握住了张昊的手——不是为了亲密,纯粹是想着既然她死攥着不放,那他干脆反客为主,把她从身上扶起来。

他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伸过去托住她的肩膀,用了一个不算温柔但很确实有效的力道,把张昊从自己身上撑了起来,扶正到椅背上。

然后他飞快地松开了手,把所有肢体接触都断得一干二净。

张昊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蕾丝褶皱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头发散了几缕黏在嘴角边。

她咬着嘴唇,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了林树一眼——羞耻,恼怒,不甘,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因为被迫中断接触而涌上来的失落。

林树避开了她的目光,把左手缩回来,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被她握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后排的起哄声也收了,因为老教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透过镜片往这边扫了一眼。

学生们纷纷归位,假装在认真听课,虽然好几个人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靠窗第三排飘。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张昊调整了坐姿,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回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某种强行装出来的镇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树先开了口。

“我想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张昊听到,又不至于被后排的同学捕捉到。

他说话的时候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什么?”张昊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沙哑。

“昨天在巷子里,我许的愿望是,让你不要再欺负任何人。”林树把笔搁在本子上,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没有多严肃,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过于荒诞的现实时,试图用理性去分析一件完全不理性的事情,“然后瓶子掉下来,你变成现在这样。你碰到我就浑身发软。你的两个跟班也变成了女生,还各自找到了男朋友,在你不在的时候,她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身份。而你——”他顿了一下,“你一离开我就觉得空虚,一碰到我就浑身发软,来找我的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了身体。”

张昊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往下压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林树的声音缓而稳,一字一顿,“老天爷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给我补偿?”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一秒钟。张昊的表情凝住了,先是茫然,然后是理解,然后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混合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牙的力道,“补偿?我?补偿你?你觉得我变成这副样子是为了补偿你?”

她的声音又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后排的嗑瓜子声又响了。林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他伸出了左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张昊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

就一下,一触即离,像是蜻蜓点水那样轻描淡写。

但张昊的反应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大。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朵微小的电流击中一样,从指尖到肩膀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连脖子和锁骨都泛着粉色的光泽。

她的手猛地缩回去,捂住了自己被他碰过的手背,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用一种惊恐混合着愤怒的眼神瞪着林树,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唔——”后排的起哄声又起来了,这次更响,还夹杂着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讨论声——“你看到了吗他主动碰她了”“甜死我了好吧”“我是不是在上课我怎么觉得我在哪个甜宠文里”——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泡。

张昊低头捂着手背,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一缕碎发垂下来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她咬着嘴唇的表情。

林树收回手,也不看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他写的是什么他自己都没注意,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全是抖的。

他的心跳也在加速,刚才那个主动碰她的动作做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验证那个“补偿”的假设?

还是单纯因为知道她现在一碰就软,所以出于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阴暗心理,想看看她狼狈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她手背的触感,滑的,凉的,但很软。

讲台上老教授翻了一页PPT,开始讲新的一节,教室里的光线随着窗帘被风吹动而忽明忽暗。

张昊坐在他旁边,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他这边看一眼,只是把被他碰过的那只手藏到了自己另一边的手臂下面,像是要把那只手藏起来再也不让它碰到任何人。

然后,一件林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张昊忽然动了。

她的左手从自己的右手下面抽出来,缓缓地、犹豫地、像是每移动一寸都在跟自己的意志力做殊死搏斗一样地,越过两张凳子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伸向了林树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裸露的手腕,凉凉的,带了点微微的汗意,那个触感让林树浑身一僵。

他低头去看。

张昊的手指先是轻轻地蹭过他的手腕,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五根手指收拢起来,穿过了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是扣。

十指相扣那种扣。

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和手指交错在一起,密不透风。

林树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猛地转头看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尽量压低但完全压不住那股子震惊:“你干什么?”

张昊没有看他。

她的头低着,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红得快要冒蒸汽的耳尖。

她的手指扣得紧紧的,手掌微微发抖,但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牵手。”她说。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尾音带着一点颤抖的上扬。

“你疯了?”林树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张昊死死地扣着不撒手,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不敢用太大力气,怕动作太大被前后左右的同学看出来。

他现在维持着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右手被张昊的左手扣着,不能动也不能放,左手还得假装在写字,字已经歪到姥姥家了。

“张昊,你先松手,这是在教室。”

“我不要。”张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都在抖,那种酸软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她咬着牙硬撑着没有靠过去,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本能。

她逼着自己睁开眼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她心里想的是:我不能每次都这样。

我不能每次碰到他就软成一滩泥。

如果每次都这样,那她就永远被他拿捏住了。

她必须适应。

必须脱敏。

必须——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主动扣住林树的手,并不只是为了什么“脱敏训练”。

在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的心里除了那种生理性的酥麻之外,还涌上来了另一种更复杂、更混沌、更让她害怕的情绪。

那种情绪和她在欺负他时的某种兴奋感——掌控一个人的快感,看见他害怕自己的眼神时那种病态的满足——竟然诡异地同频共振在了一起。

记忆里那些欺负他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把他堵在角落里看他低头的模样,拿走他笔记本时他咬着牙不说话的样子——这些画面此刻和手心里真实的温度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奇异感受,让她想要握得更紧,甚至想要触碰更多。

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报复性的“你把我变成这样你也别想好过”,还是单纯地被这副身体的本能牵着鼻子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说不清的东西。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松开。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林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滑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柔软的、完全不同于他认知里“张昊”这个人的触感。

他自己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防止被她掐疼,但收紧了之后他就明白了,他只是没有想松开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和困惑,但他没有力气去深究。

一只手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这个低着头、别着发带、穿着蕾丝裙、浑身散发着好闻的香味的女生,他的大脑和现实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张昊也很不好受。

那种接触带来的生理性的酸麻感并没有因为她主动而减弱分毫,反而因为握的时间延长而越来越强烈,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不断地冲刷着她的神经末梢。

她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从手指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漏出去,整个上半身都在发软,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栽倒在林树身上。

但她就是咬着牙不退让,像是非要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证明点什么——证明她没有被这副身体完全控制,证明她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张昊,还是那个能让人害怕的人。

哪怕她现在全身发软、脸颊通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也要坚持住。

然后一个黑影落在了他们面前。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两只交扣的手藏在桌面底下,两颗脑袋缓缓地抬起来,用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频率和角度,看向了站在桌边的那道身影。

宏观经济学的老教授站在他们桌旁,大概是在巡视课堂的时候无意间走过来,然后无意间低了一下头,然后无意间看到了课桌底下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

老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了看林树,又看了看张昊。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后排的瓜子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教授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微微勾了一下,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见怪不怪的含蓄幽默。

他用手里那卷讲义轻轻敲了敲桌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三四排的同学都听见——

“情侣之间感情好可以理解,但上课时间还是要注意一下。笔记本上记得都是波浪线,能学到什么东西?”

说完也不等两个人回答,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讲台,继续翻PPT。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哄笑声,那个嗑瓜子的男生笑得直拍同桌的大腿,同桌被拍疼了嗷地叫了一声,教室里的秩序一下子乱了。

老教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安静安静,继续上课。”

林树低着头,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脸都在这一堂课里丢干净了。

他的手飞速地从张昊的手里抽了出来,这一次成功抽出来了,因为张昊也没力气再扣着了——她在老教授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彻底缴械了。

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米白色的蕾丝袖口微微发抖。

她埋着脸,闷闷地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林树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张昊的。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课桌抽屉里,拿起笔,假装自己在继续做笔记。

他的笔记本上,刚才那十分钟里写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一个“宏观”后面跟了七八个越来越不像字的笔画,好几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最后一行的字迹抖得完全看不出来原本想写什么。

他看着这页笔记,又看了看旁边趴在桌上还没有爬起来的那一团米白色,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世界的离谱程度,是不是已经没有上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