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聂明远的局里,你和林朝歌只是两条平行的线,是他用来对付我的‘双保险’。
甄念晴晃动着冰水,我推演过他最初的底牌,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就是想看我顾此失彼。
就是想在最后关头逼着我,在你和林朝歌之间,做一个二选一的生死局。
他知道林朝歌是我的软肋,而你,也是我拼了命也要保下的人。
与其手里攥着两条随时会被剪断的绳子,去赌那个二选一的概率,我索性干脆强行把你们两个绑定在一起。
用一条绳子把你们同时拖上来,既省力,也更安全。
你的意思是……许简好像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但这思维又有点跳跃,可这跳跃似乎又形成了某种闭环,你是想让我在和聂明远进行退婚谈判的时候,直接把朝歌的经纪合约当成附加筹码,绑在一起?
许简定定地看着母亲,就是说,反正聂明远已经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索性把合约一起摆到明面的谈判桌上。
在他看来,我为了保护爱人提出这种要求,反而更理所应当。
这样一来,只要我在这段婚约里还没有彻底解套,朝歌的合约也会跟着处于‘谈判冻结’状态。
用这种制衡,至少能暂时扣住朝歌,断了聂明远把她卖给娜塔莎的想法?
但凡他想要签出朝歌,婚约也就不成立,他就不能再找你要任何东西,就不能给堪隆交付任何‘他想要’。
所以他为了保住这份‘堪隆想要’,他就暂时不能动朝歌。
但如果他都想要,就势必要毁其中一个约,我们就能逼他再出牌?
甄念晴看着女儿,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缓缓点了点头,一点就透。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甄念晴眼底浮现出一丝古怪,只不过,我也有些意外,你们两个的进展这一次是不是太快了?
上一次你们见面时那么无动于衷,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以为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化学反应,害得我只能换一个赛道去尝试。
原来你们两个一直都在闷着,倒是让我非常意外。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还在掌控的从容,但于我方而言,总归是件好事。把你拖进这趟浑水,确实是想用真火试一试你这块真金。
但我承认,这场游戏的不确定性太高了。
我甚至一度担心,万一你真的被聂明远那副完美的伪装骗了,真的喜欢上他该怎么办?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掀了牌桌,提前结束你所有的试炼。
听到这句话,许简的指节在身侧无意识地收紧,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但好在你喜欢的是林朝歌。
妈妈开心的是,终于有人能让你彻底打开自己了。
甄念晴的语气有些欣慰,也带着几分冷酷的玩味,而且,你们也确实让聂明远措手不及。
正是因为你和林朝歌突然在一起,完全打破了他的谋篇布局。他今天出的这些招数之所以如此急躁拙劣,都是因为你退婚退得太决绝。
他也许猜到过你和林朝歌有什么,但他绝对没想过你会为了朝歌,连表面的伪装都不要了。他被逼急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许简有些讶然,在她看来,聂明远今天这一系列操作简直是恐怖的存在,自己也是被逼急了才不择手段地反击,但在母亲看来,这些个手段居然只是对方拙劣的表演。
……
紧接着,甄念晴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极其正式,但是,我要郑重地警告你,这个‘将计就计’的计划,绝不能让朝歌知道半个字。
许简动作一顿。
甄念晴继续为许简剖析,相信你也已经很了解那孩子的个性了,她很单纯,但并不傻。
以她那个性子,如果知道真相,绝对不会同意你以身设局。
否则,她宁愿被卖掉的是她自己,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替她去挡聂明远手里的刀。
许简的呼吸猛地滞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朝歌就是这样的人。许简垂下眼睫,默默地点了点头。
甄念晴看着女儿决绝的神情,最后扔下了一句极具重量的话,所以,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等她对你误会至深……
你要怎么去跟她解释这一切。
中间的过程你可能会很难受,而且这一点我没有办法帮你。
我只能说,我们尽可能快点结束这场战斗,不要让误会越来越深。
因为凡事都充满了变数,即便是我,也并不是无所不能。
许简用力咬着下唇,泛白的齿关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权衡着那即将到来的、万箭穿心般的误解,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股强烈的痛楚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一想到不久之后,林朝歌会用那种绝望、陌生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向自己,许简的心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为了护住朝歌,她不得不亲手把对方推开,甚至连半个字都不能解释。可是带着这个身份,又不能离她太近,至少更不能公开了。
极度的憋闷,许简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谬而悲绝的念头:要不要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得再绝一点?
让林朝歌彻底对自己死心。
只要斩断了,不爱了,朝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是……凭什么?
许简的眼神在极致的痛楚中,猛地淬入了一层冰冷的戾气。
凭什么她和朝歌要承受这些?
聂明远为了他那令人作呕的恨意和攻击,一代人结下的深仇大恨要报复在几十年后,让无辜的朝歌来买单?
许简抬起眼,看向眼前的母亲。她知道母亲是为了救她们,可即便如此,许简心底依然涌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怨气……
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既然早就知道聂明远居心叵测,既然早就知道这背后牵扯着堪隆和那么重的旧怨,为什么非要瞒着她?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买下朝歌的合约,如果不是聂明远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母亲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窒息,愤怒,但事已至此。
她可以为了朝歌去挡聂明远的刀,可以心甘情愿地去做母亲盘算里的最先锋,但她许简,绝不做一个连敌人为什么发难都不知道的瞎子!
许简缓缓松开咬破的下唇,咽下那丝血腥。
当她再次迎上甄念晴的目光时,原本那丝女儿对母亲的温情与顺从,已经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她自己,更是作为林朝歌的爱人所展露出的极其强势与冷硬。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简颤抖着嘴唇,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犹如实质般钉死在甄念晴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试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保护林朝歌?
甄念晴微微垂下眼帘,那张永远从容的面具上没有泄露出一丝波澜,讳莫如深。
所以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吗?
简公主,甄总她做这些自然是有全盘考量的……钟敏见两人开始剑拔弩张,试图上前打个圆场。
许简没有理会,直接打断了钟敏,紧逼着甄念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难道我还不值得你信任吗?聂明远的软肋到底是什么?
我是知道他的软肋。甄念晴终于开了口,声音极冷,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许简死死地盯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被强行封锁的名字,是聂清音,对吗?
甄念晴身子再度紧绷,却紧抿着嘴唇依然没有回答。但在这种极度紧张的对峙里,不答,本身就是一种最残忍的默认。
许简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又觉得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
她缓缓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可就在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想要跟她在一起,是吗?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钟敏猛地转过头,直直地望着甄念晴的侧脸。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神里翻涌着无数压抑的情感,似乎也在极其卑微地、绝望地等待着那个答案。
我去找爸爸。许简见身后没有动静,作势就要拉开大门。
不用去!
甄念晴的声音突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慌乱,声音里透着某种被撕裂的痛苦,别再伤他了。
我会离婚的……但绝不是现在。
要等这场局彻底做完,不然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你要保护的,到底是林朝歌,还是聂清音?
许简转过身,目光犀利得像是一把解剖刀,直直地剖开了母亲最后的伪装,还是都有?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聂清音的女儿,你才要去保护林朝歌?
甄念晴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猛地偏过头,抿紧了嘴唇,将目光转向落地窗外。
可就在她转过去的那个瞬间,许简清楚地看到,这位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永远杀伐决断的财阀掌舵人,垂在身侧的双手,竟因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被彻底掀开,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钟敏站在一旁,将甄念晴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睫毛微颤,那是她明知道,却一直不想承认的事。
但今天甄念晴的默认,还是会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心里,眼底最后那一丝希冀,彻底变成了灰。
我知道了。许简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 颤抖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我帮你。
话音刚落,那正欲迈开脚步的身子骤然一软。
一直死死吊着许简的那口硬气,在得到母亲承诺的这一刻,终于彻底溃散。
她眼前的视线猛地一黑,双膝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下去。
简公主——!身后,传来了钟敏的惊呼。
病房里很安静。
床头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灯,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许简烧还没完全退,睡得并不算安稳,甄念晴坐在床边,一只手始终拢着许简的手。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不知什么时候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即便睡着,五指也依旧虚虚扣着女儿的掌心,像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就会从她身边消失。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钟敏端着温水走进来,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杯底触及桌面的声音已经压得极轻,甄念晴却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甚至没有先看钟敏。
目光醒来的第一瞬,便落到了许简脸上。
许简仍安静地睡着。
退烧药还没有完全起效,脸颊透着一点病态的潮红,呼吸却比刚送来时平稳了许多。
甄念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女儿没有因为刚才的动静惊醒,紧绷的眉眼才无声地松开。
钟敏走近半步,甄念晴抬起眼,只用下颌朝门外轻轻一扬,眼神分明是示意出去说。
钟敏立即会意,止住话头,安静地退到门边。
甄念晴没有马上起身。
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拨开许简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尖沿着女儿的眉骨向下,避开那块尚未愈合的伤,最后落在她温热的脸颊上。
许简清醒的时候,她们从来不会这样亲近。
她们之间似乎总隔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要求、反抗、试探,还有谁也不肯先放下的骄傲。
她俯下身,在许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短得无法惊动沉睡的人,却也并未一触即离,却长得足以泄露她平日藏得严严实实的眷恋与宠溺。
甄念晴直起身时,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面对下属时从容得体的弧度,也不是谈判桌上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只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温柔。
她又轻轻摸了摸许简的脸。
随后,甄念晴托住女儿的手腕,将那只一直被自己握着的手缓慢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确认没有惊醒她,才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钟敏替她带上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明亮许多。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甄念晴脸上的温柔也一点点收了回去,只剩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说吧。她低声道。
钟敏跟在她身侧,语速飞快地汇报,陈颂猜那边还是没有明确答复。
上次您亲自打完电话后,我又向他的秘书发了几次正式邀请,对方一直推脱说行程排不开。
不过刚收到风声,堪隆那边早就和他接触上了。
甄念晴脚步没停,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沉稳的节奏,哦?
这么说来,他对堪隆开出的条件也不是很满意。
不然以堪隆和他的交情,早就该落锤了。
他心里还是有意向和我们合作的,只是想端着架子,等我们主动加码给他个台阶。
谈了大半年,这只老狐狸还在权衡。
但我听说,陈颂猜最近有出行计划,可能这两天就会来京市实地考察。
钟敏条理清晰地分析,毕竟做游轮码头项目,游客还是更倾向于增加一日的深度陆地游。
正如您上次给他的方案里提到的,连同这条航线的旅游产业一并垄断,他应该是动了这个心思。
堪隆虽然能给他提供码头让船靠岸,但旅游业这块的落地,堪隆手里没人。
甄念晴冷嗤了一声,不,现在有一个人正急着替堪隆做这件事——聂明远。
他最近一直在四处找旅游方向的公司做洽谈,但为了压榨出最多的利润,找的尽是些二线牌子。
和我们手里的核心资源没法比,我们做的是一手的高端垄断,无论价格还是品质他们都接不住。
陈颂猜目前应该还不知情,他这两天要过来,就是在对我们释放信号,暗示堪隆那边准备推进项目了,逼我们让步。
甄念晴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钟敏也没有催她。
两人共事太久,她知道这种时候甄念晴不是没听见,而是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杀局。
钟敏微微侧目,安静地注视着身旁这个女人。岁月似乎格外偏爱甄念晴,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几乎找不到时光败落的痕迹。
而真正让钟敏为之深深着迷的,是甄念晴此刻微微垂眸时,眼底流露出的那种冷厉的思考神情。
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对钟敏来说,却是一种致命的吸引。
走到长廊转角时,甄念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许简这把刀,我知道该怎么捅了。
钟敏一脸不解。
甄念晴目光冷静,果断切入正题,简简那边的伤情鉴定,明天能全部做完吗?
钟敏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跟上她的节奏,能。警方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不能再往后拖,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三四点左右。
警方、物证、人证、伤情鉴定报告,还有媒体通稿,把所有的环节全都亲自排查一遍,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
让卫倩时刻跟着你,随时做最高级别的应急支援。
明白。
甄念晴眉心轻动,我一会儿亲自给陈颂猜打个电话。不能由着他自己的节奏安排时间了。钟敏,你再去办一件事。
您的意思是?钟敏眼神微微变了,您想逼陈颂猜明天就进场?可他现在连我们的邀请都还没答应……
没错,我就是让他不答应。
甄念晴的语气不容置喙,你去重新起草一份合同,把原本预留给他的六四分成,直接改成七三。
我要让他连原本的那四成都拿不到。
正拿出手机准备记录的钟敏猛地抬起头,满脸吃惊,甄总,这……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加码诱敌吗?怎么还要减他的利润?
甄念晴没有解释,指令极其跳跃,把盛庭大酒店的大堂和商务会议层直接包下来,那里离机场和项目现场都近,方便他落地。
接待的宣传级别给我提到最高。
钟敏,听清楚,我要你把欢迎陈颂猜团队的全部宣传物料、电子屏,铺天盖地地挂满!
不论是从酒店里面,还是到酒店门外的整条街。
钟敏在屏幕上飞舞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么高调?
话音未落,她当即又答了一声明白,眼底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兴奋,她懂了。
她真的好喜欢自家老板这种聪明!
毕竟商业圈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而就在转天,聂明远包的整栋酒店里,也打出了同样的规格,同样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