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远。
许简没有看桌上那些奢华的珠宝,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早上发的消息,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你觉得发消息不够正式,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不能跟你结婚了。
聂明远一如既往,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绅士模样。他站起身,望向门板确认严丝合缝,才悠闲踱步,似随意参观般走到洗手池旁站定。
许简面色微凝,但不动声色。
水池边缘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几条湿哒哒的毛巾,是她刚刚给林朝歌用过的。
她没舍得丢掉,只是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洗手池旁,准备写完日记就把它们洗出来晒干,做个纪念,再和上一次的放一起收藏。
她甚至想过,将来要不要专门买一栋房子,专门用来收藏毛巾。
但很显然,她这次还没来得及洗。
她眼睁睁看着聂明远将指尖探了过去,别碰,她声音不冷,但自然,却是警告,私人物品。。
她可不想她女人的东西被别的男人碰,尤其是那方面的东西,只能她碰。
聂明远本就没打算真的触碰,只是在验证心中猜想,指尖悬在毛巾上方,片刻后便收了回去。
好。他绅士的应着,并未动怒。身为商海翻云覆雨的上位者,他最懂得的就是如何隐藏情绪。
寻到许简对面的沙发正姿坐下,他微微偏头看着许简,怎么就突然想退婚,还是说,因为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那表情像是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问询的语气却不像猜测,更像是笃定,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许简见他如此,亦耐人寻味地回望过去,当初我们可是说好的。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会喜欢你,除了她,任何人都不可能。
她冷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就像确定关系那天,在餐厅,她和他讲过一模一样的话。连敷衍的伪装都懒得演。
聂明远的唇角一直保持着微微的弧度,点头认同,没错,我当时说的是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彻底放下,或者等到那个人真的出现。
但是,我们现在毕竟是订婚的关系,至少我有权利知道,你如此决绝地要退婚,理由到底是什么吧?所以,是那个人又出现了吗?
提及那人,许简眼神滞了一瞬,随即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她素来不屑撒谎,对方想要正当的退婚理由,这份要求合情合理。
她正要开口说‘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她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动声色地眯起双眼,瞥见聂明远耳中藏着东西,一小块黑色模块微微外露。
她做这个职业什么顶级大佬没见过,那些人几乎都有这些东西,甚至还有人特意给她推荐过。隐身耳机,取证用的。
于是她话到嘴边却忽然转弯,不是,是家族利益冲突,是我爸爸坚决反对,我们订婚这件事,我没事先让家里知道,是我的不对。
现在我爸爸知道了,说你们集团公司过于复杂,海外关系甚广,很多背景都查不清楚。
所以在背景完全不清晰的状况下,一旦你们集团有事,很可能会牵连到我爸爸。
你也知道,父亲那边王室宗亲关系错综复杂,出不得半点马虎。
许简反应极快,瞬间改口的操作堪称完美,竟然让对方全无察觉。
看到耳机的那一瞬,她便明白了,刚才聂明远是在存心套话。
她暗自心惊和后怕,若是刚才把实话脱口而出,保不准将来翻脸时被他拿去做了证据,那会给林朝歌带来天大的麻烦。
这只老狐狸,看来自己要更小心一些。
气氛剑拔弩张,她没有丝毫退怯。当初答应与聂明远确立关系,也是因为他曾许下承诺,两人恪守边界、互不干涉,这就足够了。
他当初明明说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占着位子,真要有一天你和她能在一起,我给你腾地方。这本就意味着,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抽身退出。
可今日,他对昔日承诺只字不提,完全一副要赖账的意思。
许简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还要坚持。
自己的态度已然非常清晰了,他这般聪明和得体,若是真坦荡,绝不会在与自己虚与委蛇半天后,还要坚持拿出那枚戒指。
听完这番说辞,聂明远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许简是那种不屑于说谎的人,但刚刚这番说辞,她明显就是刻意敷衍,甚至敷衍都懒得装饰。
潜台词就是‘我不告诉你,你能怎么着?’。
很明显,她的防御姿态已经启动。
聂明远不仅不恼,反而极有风度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沉,透着一股让许简极其不舒服的从容,嗯,不过这样也没关系。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改变心意的,回到我身边也是早晚的事,我等着你。
那态度,就像是在开一个 让两个人都不会太尴尬的玩笑,却又偏偏透着某种隐秘的笃定。
许简的瞳孔忽而变深。她知道他平时不开玩笑,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聂明远看着她的紧绷,仿佛觉得这场交锋十分有趣,笑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漫了出来,太难藏了。
你笑什么,这么开心吗?许简面色微寒,觉得有被冒犯。
没有,我只是保留我的态度。
聂明远收敛了些许笑意,语气依旧温和,却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笑是因为听到了你说要分手的理由,原来你不是因为变心。
既然不是因为其他人,只是因为家里,我想我是不会放弃你的,我依然坚持要和你结婚。
你父亲想要查我集团各公司的背景,我可以拉出一份详细名单给你,我们也可以签署婚前协议。
除非,你要我放手的原因是因为……你另觅新欢,那我……就选择成全你。
许简思忖着,淡淡弯起唇角,他果然一直在把自己往那个方向引。
当然了,正如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我也要保留我继续喜欢你的权利。
我会继续等你回来找我,所以我有点开心。
你总不会是想见我跪在你面前,抱着你的大腿哭哭啼啼吧?
许简审视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质疑。他自然没说实话。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感情死缠烂打的普通人,但也绝不是普通的对手。
不管他认不认,今天这婚她是退定了。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慎重考虑这件事,但我有个条件。聂明远话锋一转。
你说。
你也知道,一个月之后我要举办家宴。订婚的时候我也有和我那位明星侄女提过的,你当时也在场,我想让你……
我不去。许简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口回绝。
聂明远此时刻意提及林朝歌,这让许简紧绷的神经愈发敏感。
他眸光如鹰,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也清楚,许简也正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身姿微微前倾,以一种极为妥帖的姿态劝道,这是家宴,若是我刚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就缺席,实在有失体统。
届时隔天的财经、娱乐头条保不齐会怎么编排我,我也免不了得被家中长辈追问缘由。
无论如何,先把场面应付过去,对你我都是种体面。况且,当时你也是应允过的。
许简微微颔首。她认同聂明远对局势的判断,却绝不苟同他的提议。
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去。
许简开口,声音冰冷得犹如在做一笔切割,当时答应,是因为彼此身上还挂着婚约。
但现在既然决定分开,就没必要再去演这出戏,平白加深外界的误会。
她清楚聂明远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她并非没有考虑过这场家宴。
如果到场,借着各大主流媒体都在的契机,当众宣布解除婚约,或许是一刀两断最干净的途径。
但这团乱麻,她早就想好了,绝对不能是这么个解法。
她若去,绝不可能是以未婚妻的身份,挽着聂明远出席。
倘若真要站在那群人面前,她的身份只会是林朝歌的伴侣,为奔赴林朝歌的家人而来。
她要牵着林朝歌的手,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嗡——
清脆的手机震动,裹挟着林朝歌主打歌的专属铃声,骤然刺破室内僵持紧绷的对峙。许简瞥了眼神色古怪的聂明远,微微示意后接通了来电。
前台告知许简,楼下到了一份仅限本人签收的紧急加急件。大厦安保森严,快递人员无法上楼派送。许简应声应允,挂断电话起身准备下楼。
你的铃声很好听。窝在沙发里的聂明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夸赞。
许简抬眸对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我也这么觉得,先失陪一下,我下去取份文件。
许简拿到快递,小小的欢喜无声漫过眼底。
再进电梯时,许简甚至等不及回到诊室,便径直撕开了包裹。
里面是两册她托人寻来的顶奢婚纱周刊。
电梯平稳上行,轿厢内的冷光落在画册纯白繁复的蕾丝裙摆上,在许简那双向来清冷的眼底,映出一片柔软的暖意。
她脑海中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勾勒出了林朝歌穿上它的样子。
许简不知不觉闭上双眼,鬼使神差地抬起一只手,半悬在空中——就像是,正要将手极其珍重地 搭在她那位绝美新娘的掌心里。
她挺直了脊背,端出了自己最优雅的仪态,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眉眼间漾开了一抹根本化不开的烂漫。
电梯壁光可鉴人。
许简缓缓睁眼,恰好对上了镜面映出的自己。
她倏地愣住了。镜子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甚至透出几分烂漫傻气的人,她好像根本不认识。
从小到大,她就是长辈眼里的人精,早熟,内敛,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什么时候……
许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赧然,脸颊微微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她赶忙收敛了那虚悬在半空的动作,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掩饰般地翻开了画册的下一页。
这页的主打款也好看。许简在心底暗暗的认真琢磨着,不然买两套吧,让她每天都换着穿给自己看。嗯,要不要干脆直接开个婚纱店……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许简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单手托着厚重的杂志,小心翼翼地一边翻看,一边迈步走在寂静的走廊里,生怕把哪页剐蹭了边,或者弄皱了,那样会影响林朝歌选款时候的真实观感。
路过垃圾桶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里还捏着废弃的包装袋,顺势将其塞进了垃圾桶的侧面投入口。
她低着头,视线没离开页面,继续往前走。
可是刚走出两步,许简忽然停住了脚。
视线边缘捕捉到的一丝微弱的违和,打破了某种平衡。
许简微微蹙起眉,骨子里对秩序的敏感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垃圾为什么不在桶里?
为什么要孤零零地扔在最上面?
就在她顿住脚,转身准备走回去的一瞬,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酒店客服恭敬的声音,许女士您好,您今天咨询的套房有消息了。
目前只剩下一间带有情趣主题的总统套房,明天下午两点才能为您腾出来,请问您还需要预订这间吗?
听到情趣主题这几个字,许简的呼吸微微停顿。
明天要约会确实可以先在那边落脚。
她轻声应下,那就订这间。刚才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看着就你们那里还不错。好的,好的,就这样。
顿了顿,她眼底浮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可能要连着订好几天,你直接帮我订一周好了,好的。
挂了电话,许简将手机收回口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脸红心跳的画面——自己要不要晚上给林朝歌订几套情趣内衣?
她看到了一定会羞死吧,但为什么觉得她可能会穿?
要是她穿上,自己一定会流口水。
哎,许简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坏,难怪林朝歌老是被她欺负哭。可是怎么办呢,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忍不住欺负她。
她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期许,紧紧抿着嘴唇,强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空气中充满了爱情的酸臭味。
那份独属于恋爱中的、隐秘又滚烫的甜意,瞬间攀满了她的全部心绪。
带着这份满溢的欢喜,许简已然无意识地走回到了垃圾桶前。
她伸出手,抬起眸,回过神,却在即将触碰到那袋垃圾的瞬间,指尖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微微蹙眉。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着血迹的袋子。受力的提手处,是大片干涸的暗红,触目惊心。
这人受伤了。出于职业本能的关切,许简拨开袋口…沉甸甸的一大包药,崭新的包装连塑封都没拆,基本全是退烧药,还有温度计。
啪嗒啪嗒两声,厚重的杂志重重砸在了地上。上一秒还满溢在心头的温软,被这一幕硬生生按下了暂停。
许简的呼吸彻底迟滞,僵硬的脖颈机械般地转动,带着不住震颤的瞳孔,在空荡的走廊里四处搜寻。
虽然她知道不可能搜索到那个身影了,袋子上血液的凝固程度,心理的预感,无不在告诉她,人早就走了。
她不在这里了,她受伤了,她流血了!
她怎么可以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可以…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哪,朝歌,林朝歌……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不住地回荡着,是如此的震耳欲聋,一遍遍的撕扯着她绷紧到即将要断裂的神经。
许医生……许医生……许医生?您没事吧?许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