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谷口,青石广场。
鼠须管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眯着小眼睛,享受着午后难得的清闲。
他手里把玩着几块下品灵石,盘算着这个月又能克扣多少油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单薄的身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藤篓,步履平稳地走进了谷口。
“嗯?”
管事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闪过一丝惊讶。
是顾墨阳那小子?
这才出去多久?
一天都不到吧?
以往那些接了采药任务的外门弟子,哪个不是灰头土脸、带伤挂彩,拖到月底才勉强凑够数回来?
这小子……看着气定神闲,连衣服都没怎么破?
顾墨阳径直走到管事面前,将沉重的藤篓“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动作随意得如同丢下一捆柴火。
“管事大人,止血藤和凝露花,采齐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管事狐疑地站起身,凑到藤篓前,伸手扒拉了几下。
当看到篓底那满满当当品相极佳的药草,甚至还有几株额外的清心草和蛇涎果时,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惊讶之色更浓了。
“嘶……你小子……”
管事拿起一株叶片肥厚根须粗壮的止血藤,又拈起一朵花瓣饱满露珠未干的凝露花,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行啊顾墨阳,看不出来,走了什么狗屎运?没碰上妖兽?没掉沟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开始挑刺,想找点由头克扣:
“嗯…这株止血藤根须断了点,影响药性……这朵凝露花花瓣有虫眼……”
然而,顾墨阳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管事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悸,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咳……”
管事干咳一声,掩饰住那点不自在,丢出三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
“算你小子运气好!喏,三块灵石,拿好了!”
三块下品灵石,落在布满灰尘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几声轻响。
顾墨阳的目光落在那些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石头上。
若是真正的顾墨阳在此,此刻必定是心跳加速,眼中充满激动,会迫不及待地弯腰捡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然而此刻,占据这躯壳的魔君,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垃圾。
纯粹的垃圾。
这种蕴含杂质、灵气稀薄得可怜的下品灵石,在他巅峰时期,连拿来铺地都嫌硌脚!
他洞府里最普通的夜明珠,蕴含的灵气都比这精纯浓郁百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对这等低劣之物的强烈鄙夷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带着一丝属于“顾墨阳”这个身份恰到好处的僵硬和笨拙。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三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混杂着兴奋和感激的笑容,声音也刻意带上了一丝颤抖:
“谢……谢谢管事大人!”
那笑容和声音,在魔君强大的神魂控制下,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骗过任何筑基期以下的修士。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深处,一丝如同毒蛇般的冰冷讥诮,一闪而逝。
砺锋谷深处,靠近冰冷山壁的一角。
这里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山洞。
洞口挂着一张破旧的草帘,里面空间狭小,仅能容下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以及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粗陶水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汗味。
顾墨阳掀开草帘走了进来。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缝隙透入的几缕微光。
他随手将那三块视若垃圾的下品灵石丢在破木桌上,发出几声沉闷的碰撞声。灵石滚了滚,停在桌角,黯淡无光。
他走到那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边,盘膝坐下。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粗布裤子传来,但他毫不在意。
这具躯壳的贫瘠与脆弱,只会让他更坚定重归巅峰的决心。
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属于染魂魔君的核心传承——染魂真诀的玄奥经文,如同烙印般在他浩瀚的神魂中流淌。
这门曾令整个修行界女修闻风丧胆的邪功,其根基,却并非完全依赖磅礴的灵力,而在于对神魂本质的深刻理解和……掠夺!
“天地万物,魂为根本。染魂化欲,夺其菁华,铸我魔基……”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古老音节在识海中回荡。他摒弃了这具身体原本修炼的粗浅引气法门,直接运转起染魂真诀最核心的筑基篇!
刹那间,洞内稀薄得可怜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而霸道的牵引,开始缓缓地向顾墨阳的身体汇聚。
但这汇聚的方式,却绝非正道功法那般温和吐纳!
一丝丝、一缕缕驳杂的灵气,在染魂真诀的霸道运转下,被强行吞噬!
进入他经脉的瞬间,便在那玄奥的功法路线中被粗暴地淬炼,更被染上了一层极其微弱却本质阴寒邪异的……墨色!
这过程极其痛苦!
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脆弱的经脉中穿刺!
这具炼气二层的身体,经脉细窄脆弱,杂质淤塞,哪里承受得住如此霸道的掠夺和淬炼?
顾墨阳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但他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坚毅和……享受!
痛苦?
这具蝼蚁躯壳的痛苦,与他当年被星辰剑气贯穿胸膛、被万剑凌迟、被玄冰冻裂神魂的痛苦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要的是力量!是足以支撑他复仇、重临巅峰的力量!
“给我……炼!”
识海中一声低吼!
那浩瀚的神识之力,如同最精密的熔炉和锻锤,强行压制着经脉的哀鸣,引导着那被淬炼提纯的精纯能量,沿着染魂真诀的特定路线,疯狂运转!
每一次周天循环,那墨色的能量便壮大一分,也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阴寒!
它们如同贪婪的毒蛇,在狭窄的经脉中强行开拓,所过之处,原本淤塞的杂质被粗暴地碾碎排出体外,化作一层带着腥臭味的黑色油垢,从他周身的毛孔渗出。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霸道的掠夺中悄然流逝。
洞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沉的黑夜,又由黑夜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当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鱼肚白刺破黑暗,透过洞口草帘的缝隙,投射在顾墨阳布满黑色油垢和汗水的脸上时——
嗡!
他体内,那经过一夜疯狂运转,已被淬炼压缩到极致的墨色能量,终于在丹田气海的位置,猛地一震!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瞬间冲破!
一股远比炼气期精纯凝练、带着森然邪异气息的能量波动,骤然从他盘坐的身体内爆发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本质上的蜕变!
“呼……”
一口带着浓郁灰黑色泽的悠长浊气,如同箭矢般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顾墨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幽暗如渊,仿佛有墨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一夜之间,炼气二层的桎梏被彻底打破!
筑基期,成!
感受着丹田内那团虽然微小却凝实无比,散发着阴冷邪异气息的墨色气旋,以及身体内传来的远超之前的充盈力量感,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污垢、散发着腥臭的身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身,走到角落的粗陶水罐旁。
里面是带着泥沙的存水。
他毫不在意地舀起,从头浇下,粗暴地搓洗着身体。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污垢,也冲刷着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属于“顾墨阳”的最后一丝孱弱气息。
换上另一套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顾墨阳推开洞口的草帘,走了出去。
晨风带着昆仑山特有的凛冽寒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筑基期气旋缓缓运转带来的力量感,目光投向砺锋谷中央那片巨大的青石广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染魂魔君的“游戏”,也即将拉开序幕。
砺锋谷,青石广场。
当顾墨阳踩着晨露走到广场边缘时,眼前的情景让他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与往日的散漫和麻木不同,此刻广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早已站得密密麻麻,排列成歪歪扭扭的方阵。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卑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静,连平日里最不安分的刺头,此刻也噤若寒蝉。
那个鼠须管事,更是如同换了个人。
他挺着那并不存在的胸脯,努力绷着一张油脸,试图做出严肃的表情,背着手在队列前方来回踱步,小眼睛不时紧张地瞟向砺锋谷入口的方向,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他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