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是在晚饭后接到消息的。
她坐在自己那间比普通外门弟子大了一倍有余的厢房里,面前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壶温过的黄酒。她叔叔周通坐在对面,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那个小废物回来了。”周通用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提前了大半个时辰,草药交得够数。胳膊被角狼抓了一下,不重。跑回来的。”
周韵放下手里的酒杯。“她跑得过角狼?”
“不知道。那林子深处的角狼,矿脉外围那一带的是赤眼角狼,领地意识很强,寻常外门弟子遇上了多半非死即残。她只被擦破了一点皮。”周通皱着眉,“她以前不是炼气一层么?”
周韵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那种平静。
安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而她之前一直以为那面湖底什么也没有。
现在看来,湖底下可能藏着什么她没看见的东西。
“明天考核结果公布。”周韵说,“她那个成绩,会被注意到吧?”
“会。但不会太快。宗门规矩,考核成绩公布后三天才会正式核定。”周通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周韵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黄酒喝完。“我不想让她活到那三天结束。”
第二天傍晚,云映棠从北坡后面的石阶上下来,竹篓里装着今天采的几株用于换功分的草药。
她走得不快,脚步比往常轻,心里还在想着昨晚那件事——她的手推到那头狼身上时,那股颜色晃动的触感。
像推一张挂起来的帘子。
她走到外门弟子院后门那条窄巷的时候停下了。
巷子口堵着五个人。
周韵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面熟的跟班,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弟子,身材比普通外门弟子更高大一些,穿着灰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棍子和短索。
周韵手里什么也没拿,但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光。
“你提前回来了。”周韵说,“速度不错。”
云映棠站在巷子另一头,没有后退。“让开。”
周韵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能跑得过角狼,就能跑得过我们?”她往前走了两步,“你那点本事,撞了一次运气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那双眼睛很好看——但今天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觉得好看。”
云映棠没有动。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上一阵很平静的感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所有的惊慌和紧张都浇灭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金线在她注视下轻轻搏动了一下,温热的,像在说“我在”。
她抬起头:“你们一起上吗?”
周韵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云映棠会说出这句话。
往常那个被骂了只会低头采草、被推了只会默默爬起来的废物,今天站在巷子里,问她“你们一起上吗”。
“……你找死。”周韵抬起下巴。
两个男弟子最先动了。
他们从两侧同时逼上来,一人手里的短棍朝云映棠的膝盖横扫过去,另一人手里的短索朝她的脖子甩来。
配合很熟练,显然是早就商量好的——先废掉她的下盘,再锁住她的行动。
云映棠的身体比自己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她左脚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横扫来的短棍——那根棍子贴着她的膝盖前面擦过,带起一阵风。
同时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掌朝外,迎着那根甩向自己脖子的短索推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之前只对角狼用过一次。今天她用在了人身上。
那根短索在离她脖子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忽然歪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
甩索的男弟子手上感觉到一股奇怪的阻力,像是绳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他的力道落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云映棠没有浪费那半步。
她侧身,左腿扫向那人的脚踝——炼气基础拳法里最基础的下路攻击。
踢中。
那人“哎”了一声,整个人扑摔在地面上。
拿棍子的男弟子愣了一下。
他的同伴被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只用一招就放倒了,他脸上的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他咬了一下牙,再次挥棍朝云映棠的腰侧砸去。
云映棠向后仰身,棍子从她鼻尖上方扫过。
她看见那根棍子上面浮着一层淡灰色的光,很薄,带着一点湿冷的触感——这是紧张的、虚张声势的颜色。
她没有躲第二次。
她迎着棍子的方向抬起了右手,手掌贴住了棍身。
不是抓握,是贴上去,掌心的金线在接触棍子的瞬间亮了一瞬——一股温热从她掌心传导到棍身上,那个男弟子感觉手里的棍子忽然变得烫手,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云映棠顺势把那根棍子从空中接住,反手挥出。
棍尾敲在那人的肘弯内侧,精准地落在麻筋的位置。
那个男弟子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垂了下去,捂着肘弯后退了两步。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两个跟班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滚圆。
她们没有动。
周韵的脸色从白到青,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甩索男弟子,又看了看云映棠手里那根棍子。
云映棠把棍子放在脚边,没有继续拿它。
“你们不上的话,我要走了。”云映棠说。
周韵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她握着刀柄的手很稳,指节微微发白。“你作弊。”她说,“你用了什么妖法?”
“你看见我用了妖法吗?”
“你——”
周韵冲了上来。
她的速度比那几个男弟子快得多,短刀划出的轨迹是斜着朝云映棠的肩膀削过去的。
云映棠侧身闪避的时候,看到周韵身上那团暗红色的颜色比上次更浓了,边缘翻滚着一缕一缕的、黏稠的焦黑色——那种颜色她上次在膳堂门口那个内门女弟子身上也看到过。
恨到快要烧着了自己的那种颜色。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酸涩。
周韵恨她,恨得那么用力,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恨,还压着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粉色——那是怕。
怕什么?
怕陈师兄真的多看她一眼?
怕自己费尽心思守着的什么东西被一个废物轻轻松松就拿走了?
那一瞬间,云映棠做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侧身避过周韵的短刀之后,没有趁机攻击她的空档,而是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挡在了周韵面前。
不是防御的动作。
更像是一个“停”的手势。
周韵的动作顿了一瞬。她的刀尖停在距离云映棠手掌半寸远的地方,进不去。
云映棠看见了自己掌心那根金线在发光——比任何一次都亮,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钢丝。
那道温热从她的掌心推出去,穿过空气,抵在了周韵胸口那团暗红色火焰的前端。
不是“推开”,是“按住了”。
周韵整个人僵住了。
她握着刀的手定在半空中,瞳孔放大了一瞬,像看见了自己眼前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打她,没有人撞她,但她感觉自己胸口里那团一直在烧的、烫了她很久很久的火,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静了那么一瞬。
就在那一刻,云映棠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拉到最满。
她的丹田里涌起一阵热流,顺着经脉往上走,从腹部到胸口到喉咙再到头顶,又从头顶顺着后背往下回落,一遍一遍循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烫。
金线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地跳动着,她整个人像泡在一池温水中,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响,每一下都带着热浪往四肢蔓延。
她的皮肤底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连她自己都能看见自己的手背在发光。
脚下踩着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波纹状的纹路,像石头落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巷子里的人全部后退了两步。
那两个跟班捂着嘴,瞳孔里倒映着云映棠身上那层金色的光。
周韵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短刀,但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筑基……她筑基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云映棠没有听见那句话。
她站在巷子中央,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一直堵着的、塞着的、像生锈管道一样的经脉正在一条一条被冲开。
热流从丹田涌入每一处角落,甚至渗进了骨骼和毛发的末端。
她的手指轻轻张开又合拢,感觉空气在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有了重量。
那条金线不再只是在她掌心里跳动了。
它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顺着肩膀、颈侧、胸口——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流遍了她的全身,最后在她的心口位置停了一瞬,缓缓沉入丹田深处,与那股热流融为一体。
她睁开眼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盏灯的灯芯被换过,光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普通弟子的步伐。
一个灰白胡须的老者落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色绸袍的内门弟子。
老者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在地上的两个男弟子身上停了一瞬,在周韵手里那柄还没放下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云映棠身上。
她没有躲闪。她站在那里,身上那层金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个刚被火淬过的剑胚,余温未散。
老者看了她三息,然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云映棠。”
“外门第几组?”
“第七组。”
老者转头对身后的内门弟子说了一句:“去查她今年的全部考核记录。”然后他转向云映棠,“你刚才筑基了?”
“是。”
“在巷子里,对着五个围殴你的人?”
云映棠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老者没有皱眉,没有斥责。他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老猎人看见了一头不该出现在浅林里的猎物。“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
云映棠跟上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那两个跟班里的一个,她捂着脸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周韵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从指缝里滑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回头看周韵。
她跟在老者身后穿过外门弟子院,穿过那条她每天经过的青石板主路,穿过山门——那行“欲念者心魔之始”的大字从她头顶掠过去,她没有抬头看它。
老者最终在内门院外侧的一间静室门口停下,推开门:“进去坐。等长老来见你。”
云映棠跨进门槛的时候,右掌心的金线轻轻地、稳定地搏动着。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灯,火苗已经立稳了。
她坐在静室里的蒲团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几个小时前重了一些——不是胖了那种重,是更“实”了,像一只空杯子被倒进了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流体在不急不慢地缓慢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带着自己的节律。
而那根金线嵌在漩涡的中央,安静而稳定,像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锚。
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得意,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法命名的安心——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而在万里之外的万法城,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酒馆二楼,红发女人站在窗边,右手撑在窗框上。
她的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刚熄下去。
墨绿色头发的女人从后面走过来:“你又感觉到了?”
“她在筑基。”红发女人说。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漫漫长夜里,有人在那头划着了一根火柴。“比我预想的快。”
她把右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掌心朝着自己,低头看了一瞬。
“该出发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谁听的。“她一个人扛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