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林舒头一次受伤了，末世七年，大大小小的伤也都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留下过刻痕。
即使在昏睡之中，她也不忘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痛吗？
自然是痛的，就像被烧红铁块烙入胸腔，痛楚深入心脏，潜进骨髓，在心脏跳动的血肉和数以万计的血管里肆虐。
可是她不能哀嚎出声。
因为上一次，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伴就是这样断送了性命。
极度苦痛之中，林舒仿佛看到了记忆里许久不见的那个身影。
温槐，那个总是爱笑的女孩子，笑起来时，眼睛总是弯成一条缝，脸上还有两个酒窝。
在林舒认识过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她的笑容更有感染力了。
那一年，在丧尸危机爆发的风声传来之时，她们寝室一共四人，便在校方的安排下狼狈出逃，坐上了前往临时基地的大巴车。
“林舒，我们会死吗？”因为挤上车的人实在太多，原本满载60人的车子被生生塞了上百人，温槐也不得不和她挨着坐在同一个座位上。
彼时的林舒心中牵挂着了无音讯的父母，但面对自己室友的恐慌，也只能回握住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的手。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一定。”
因为常年写字而略显粗粝的指节被温槐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地紧紧握着，在人群拥挤的车厢里，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面露不安地望着窗外昏暗的天，遥想着一个看不清楚的未来。
即使这个未来已经近在咫尺，近到…已经快要将她们所有人拖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
这一次，林舒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醒来的时候，浑身艰涩的沉重感已然消失，就好像那场引导着她陷入梦魇中的苦痛只是一场幻觉。
胸口的肌肤依旧光洁无瑕，右肩上应该血肉模糊的地方也已归于完好，只余下一身冷汗尚且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越是这样，林舒的脸色就越发地难看。
她记得在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也记得自己曾经亲手将短刀刺入了夏矢透的胸口。
可结果如何呢？
夏矢透完好无损，而她却倒下了。
就连迷迷糊糊之时，用力咬了那人的肩膀，可伤口却依然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低头望向自己纤白细嫩的手臂，此前她一心只想逃走，竟一时没有发现，相比于从前的自己，现在她的身体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曾经身上的一些暗伤也再没有了隐隐作痛的感觉，久经战场而变得略显粗糙的手变得光滑新闻，连同着指头关节处的老茧也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的身体似乎每分每秒都在产生一些潜移默化的变化，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从身体深处焕发的强横生命力，将这具早已疲倦的身体重新绽放。
“契约…丧尸王……”
她低声喃喃着，回想起濒临昏迷之前夏矢透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混杂着恐慌和不安的未知恐惧从她的脊背悄然蔓延。
那她现在到底算什么？
人类？还是丧尸？
林舒想过死，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甚至她有想过，如果自己不幸被咬，被丧尸感染，那也一定要在彻底尸化之前结束自己的性命。
可现在的她，浑身没有一点伤疤，就连以前留下的痕迹也尽皆消失，自身更是没有尸化的迹象。
可要说她是人，哪里又有和丧尸王性命相连的人类？哪里又有人类可以一夕之间便能愈合身上所有伤口？
这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就算是异能者也无法完成这种事。
她现在，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单薄的身躯在大床之上剧烈震颤，意识到自己被丧尸王改造成了一个怪物之后，林舒便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愤怒。
灼热血液迅速加速，在她的身体中流转，促使她飞快地站起身，想要推门去找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只是她刚下了床，视线才落在了床头柜上一个熟悉的粥碗上，那粥还莹莹冒着热气，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放的。
腹中的饥饿被清粥的香气勾出，发出一阵肠鸣音，林舒垂下眸，厌恶地看向那粥碗，陡然伸出手，将那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滚烫的热粥连带着破碎的瓷片溅在她的脚背上，立刻泛起一阵红意，但很快，脚上的热意便迅速消失，原本应该被烫伤的地方也迅速恢复正常。
林舒晃了晃神，亲眼目睹了自己身上的奇异之后，心头喷涌而出的愤然和苦涩混合蔓延在了胸腔之中，促使她弯下腰，拾起一片脚边的碎瓷片。
“林舒！”
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在她拾起瓷片的同时，夏矢透也跟着闯了进来，亲眼看着她将那瓷片抵在了脖子上。
“林舒！把东西放下！”
丧尸王几乎按耐不住想要怒吼的冲动，焦躁不安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又只能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按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你不是想走吗？我可以帮你走出这座城市，只要你放下它。”
林舒站在原地，红着眼睛望她，嘴里发出一声嗤笑：“丧尸王，你想把我变成怪物，你想永远锁着我……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她说着，手上的瓷器一点一点地深入她的肌肤，尖锐的痛意沿着她的脖颈延伸，鲜血沿着她划过的伤口喷涌而出。
“林舒——”夏矢透眼底头一次出现了惶然，她几步便跨了过去，将那迅速坠落的身影及时抱在了怀里，却只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脖子上的剧烈阵痛让林舒下意识捂上了自己的脖子，双腿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地乱踢。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意识迷蒙之间拼命地呼吸着，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吸气声。
夏矢透眼中泛起血色，她紧紧地抱着林舒，防止她再次受伤，而自己的脖子上也悄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红痕，但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