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林知言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离得不远,在镜子里能看到彼此的脸。
林知言刚才那句“还行”说得不情不愿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看镜子里陈默的目光却出卖了他——那种目光不是“还行”,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所以随便说个词敷衍过去”。
陈默觉得好玩。
他是真的觉得好玩。
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见过林知言的各种样子——嚣张的、混账的、仗义的、掉链子的——但唯独没见过林知言这副想说又不敢说、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这种新鲜感就像一个意外的惊喜,让他觉得逗弄林知言大概是最近这段糟心日子里最有意思的消遣。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幼稚,但很诱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林知言,微微歪着头,嘴角翘起那个林知言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坏笑。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服,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上提——提到膝盖,提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半截白皙的大腿。
“诶老林,”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你刚才说‘还行’,那这样呢?”
这是个玩笑。
在陈默的认知里,这就是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玩笑——大学的时候他们在宿舍里开黄色笑话从来不分场合,看片一起看,福利姬一起鉴赏,谁的电脑里没存过几个G的“学习资料”。
撩裙子算什么,当年在澡堂子里光着身子互相搓背都没脸红过。
兄弟之间,哪有什么不能看的。
所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林知言接下来的反应。
林知言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半寸,落在陈默撩起的裙摆边缘和露出来的那截腿上。
他呼吸停了一瞬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那种被人撞见糗事的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完全脱离他理智控制的身体反应。
他的耳根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透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转身。
他把目光硬生生从陈默身上撕开,偏过头去盯着卫生间门边的瓷砖墙壁。
“你别这样。”林知言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沙哑的、压抑的质感,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有反应。”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卫生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知言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一样,他的右手微微收紧,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松开。
他大概用了整整零点五秒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而他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灰败的羞愧感是陈默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不是因为说错了话而尴尬,而是因为说出了真话而后悔。
陈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
他捏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裙摆落回去,重新遮住了膝盖。
他看着林知言的侧脸,大脑有那么两三秒是彻底空白的。
然后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延迟加载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我真的会有反应。
陈默维持着撩裙子的姿势,脸上的坏笑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理智迅速回笼,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刚才那股恶作剧的兴致浇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站在林知言面前,撩起裙子,用挑逗的语气让他看。
而在林知言眼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不再是那个可以光着膀子一起喝酒的陈默,而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漂亮女孩。
一个刚刚化了妆、穿着新裙子、在镜子前臭美了半天的女孩。
一个确确实实、从基因到身体都完完全全是女性的女孩。
而他刚才的动作,在林知言的视角里,就是“一个漂亮女孩在撩他”。
不是兄弟间的恶作剧,不是玩笑,是撩。
他放下裙摆,手收回来,下意识地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擦掉手心突然冒出来的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脑袋空空。
他能说什么呢?
说“没事没事,我就开个玩笑”?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说“你那反应不正常”?
可是不正常的是自己才对吧。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
林知言保持着盯着墙的姿势,陈默还靠在洗手台边上,脚上那双白色凉鞋的鞋尖微微朝内,并得很整齐。
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稠乎乎的,粘在皮肤上让人难受。
窗外的蝉还在叫,远处有电动车锁车的滴滴声传过来,显得屋子里的安静更加突兀。
陈默把刚放下的裙摆又往下拽了拽,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裙摆这种东西是有无限延展性的,可以一直往下拽,拽到能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
他的脸也开始烫起来了——不是因为害羞,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尴尬。
他都三十五岁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人,不管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做事情最起码要有基本的分寸和判断力。
可是刚才他居然想都没想就把裙子撩起来了,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在林知言那里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觉得“我们是兄弟”,却忘了“兄弟”这个身份是需要身体来支撑的。
现在身体换了,他的行为却还停留在原来的频道上。
闹出来的乌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穿帮了。
“那个,”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低了大概三个调,“我刚才就是开玩笑的。不是,也不是开玩笑,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我习惯了以前跟你那种相处方式,忘了现在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本想说“忘了我是个女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
“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林知言说,他依然没看陈默,但声音里的那种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点,“我不该说出口的,本来我自己消化就完事了。”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是实话。”陈默说。
林知言没有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那——”陈默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会有反应,”他咬了咬下唇,“那你每次来送水果的时候都会?”
林知言的沉默让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也不是每次,”林知言终于开口,“就是……有时候。更多时候只是觉得好看。”他抬起手,又放下,语气里忽然多了某种自暴自弃的坦诚,“我有反应我也没有办法啊对不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的眼睛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直说?”陈默问。
“我说过了,”林知言终于转过来了一点点,虽然视线还是没落在陈默身上,但侧脸的线条已经能看到了,“我说你今天化妆很好看。”
原来那时候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以前他的手上有很多死皮和倒刺,现在这双手白嫩细滑,看起来从来没干过重活。
他自己都觉得这双手陌生。
那林知言呢?
林知言面对一个从里到外都变得陌生的老朋友,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刚才听到林知言说“会有反应”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情绪不是反感,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像是——惊讶,然后是一点被冒犯到的不适感,再然后是对这整件事情荒诞性的无言以对。
但唯独没有觉得林知言他不好,甚至连“被冒犯”这个念头都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林知言的错,他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一个像现在这样的“陈默”,他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因为现在这个样子的陈默,确实挺好看的。化妆之后,更好看。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沉默了。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变得很稠密,但跟方才那种尴尬的沉默不太一样——刚才是被雷劈了一样的大脑空白,现在更像是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知道问题出在哪,却不知道怎么收场。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放下手,从洗手台前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看林知言,直接穿过卫生间门口,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比以前规矩多了——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裙摆妥帖地铺在大腿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以前在沙发上从来都是怎么瘫怎么来,脚翘茶几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整个人跟融化了似的摊开。
但现在他坐得像一个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的女学生。
这不是刻意的矫情,这是他听完林知言的话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做出的反应——想要保持一点距离,维持一点体面,连脚趾都在凉鞋里绷得直直的。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反感,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随性在林知言那里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再让林知言陷入那种尴尬的处境,也不想再让自己像个不知分寸的傻子。
林知言从卫生间门口走过来,在陈默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脚上还穿着那双在玄关踩过的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也没管,只是坐在那里,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袋面包和酸奶。
他坐着的侧影和刚才看到的裙摆下的修长笔直并拢在一起的双腿,以及那一瞬间联想到的“规规矩矩”的姿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以前的陈默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坐着,现在的陈默却因为他的话而收起了所有随意的姿态。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陈默在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因为意识到了,对他而言,有些东西已经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这种体谅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很轻,但很真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地直视过。
他林知言这辈子遇到过的女人,要么是冲着林家的钱来的,要么是冲着林家的势来的,要么两个都冲。
他家的产业在沿江城铺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房地产、建材、商超、餐饮,到处都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
只要稍微打听一下,或者上网搜一搜,就能知道他家的产业有多大。
那些贴上来的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某种精确的计算,像是掂量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她们对他笑的弧度、说甜言蜜语的频率、抱怨他没时间陪她们的时机,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
他早就腻了,甚至有些厌倦这些被钱和势吸引过来的、带着隐秘钩子的亲密关系。
但陈默不一样。
陈默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从家里拿一分钱,两个人挤在六人间的大学宿舍里,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为了一张高数卷子一起熬到凌晨三点。
陈默从来不在乎他家有多少钱,也从来没有从他的财富里索取过任何东西。
不管是身体变化之前还是之后,陈默看他的眼神都不带任何计算,说话做事坦荡得像一面不设防的墙。
以前那份坦荡是因为兄弟义气,现在即使身体变了,那份不图他任何东西的本质还是一模一样的——一个知道自己欠别人半锅鸡汤但只会记得下次多放点枸杞的本质,一个跟他在沙发上聊工作聊到半夜却从没想过开口借钱的本质。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被陈默吸引,不是因为陈默现在漂亮,而是因为陈默从来不是那些“别人”。
陈默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在乎他钱的人。
而他偏偏在陈默变成女人之后,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在感情层面上的分量。
这感觉太他妈奇怪了。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
他的目光飘向天花板,然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那个规矩的坐姿,背影纤细而紧绷。
“老陈,”林知言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自嘲和疲倦混合的腔调,“你说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工作的事——工作的事我们早就想好怎么弄了。我是说……咱们俩。我们认识十七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我们到底还算不算兄弟?兄弟不会看着对方穿裙子就硬,但如果不是兄弟——那我们是什么?”
陈默听了这段话,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在林知言的注视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并拢的膝盖又往里收了收,凉鞋的鞋跟在沙发脚上轻轻磕了两下——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林知言认识他十七年,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我也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那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盖过去。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的笑意,“你说我们认识十七年,十七年前我们怎么相处来着?你花钱大手大脚,我抠抠搜搜,你帮我打饭我帮你答到。后来毕业了,你住我对面,给我送水果送鸡汤,我还觉得挺正常的,觉得你就是闲得慌。”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松开。
“现在你告诉我,你看我穿裙子会有反应。”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带嘲讽也不带委屈,更像是纯粹的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啊,老林。好像我们之间忽然多出来一个东西,以前看不见摸不着,现在它就坐在这个沙发上,横在我们中间,跟我们一起看新闻联播。”
林知言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
他也靠在沙发背上,学陈默的样子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他的肩膀和陈默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动。
夕阳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橙红色,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确实有点超纲。”林知言看着夕阳里的浮尘,用鼻子出了口气,“这个问题要么问知乎,要么问心理医生。但我估计问谁都没用。”
“那就先不问。”陈默忽然说。
他转过头来看向林知言。
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淡妆映得微微发亮,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拘谨和尴尬,而是一种在林知言记忆里很熟悉的东西——那是陈默面对烂摊子时惯有的表情,疲惫但理智,身处泥潭但没有放弃思考。
“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陈默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利落,“那就先别急着定义。你不是我兄弟吗?我没变之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变成这样了,你还是对我最好的人。”他偏开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把某个难以启齿的句子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先这样吧。等身份证下来了,我把工作找着,日子过顺了,到时候再看看——看看我们算什么。”
林知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袋面包和酸奶,拆开酸奶盖子插上吸管,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胸腔里那股闷闷的热。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远处有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夕阳把它染成了金粉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笔没干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