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沿江城的夏天就是这样,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和楼上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混着楼下大排档飘上来的烧烤味,熟悉的市民气息让陈默在踏进楼道的那一刻短暂地放松了下来。
林知言炖的鸡汤确实不错。
他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做饭的手艺却是正经练过的——大学毕业后他在家里闲得发慌,专门报了个烹饪班学了半年,美其名曰“泡妞要用”,但陈默知道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吃,又不愿意老出去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汤,配着楼下买的烧饼,稀里呼噜地吃了个干净。
林知言又去切了盘西瓜端过来,陈默吃了三块,吃得很没有形象,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下意识用袖子去擦,擦完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那件穿了三四年的旧T恤,是林知言拿过来的白T恤。
“没事,”林知言瞥了一眼,“那件本来就是地摊货,不值钱。”
陈默“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块西瓜。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实际上已经平静了很多。
吃完饭他洗了碗,林知言回了对门,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
他下意识地打开招聘软件,首页弹出来的推荐岗位还是那些——销售经理、项目经理、运营主管——他点进去翻了翻,看到“年龄35周岁以下”那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习惯真可怕。他心想。都他妈变成女的了,还在看招聘信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那道裂缝从他爸妈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有了,二十多年过去,从一条细线变成了能塞进一枚硬币的缝隙,像他人生里所有那些被忽略太久的小问题一样,终于在某个时间点变成了大问题。
鸡汤带来的暖意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冷意重新爬上来,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后背,一寸一寸地把他拉回现实。
他三十五岁了。他找不到工作。他现在连身份证都用不了。
这三个事实像三颗钉子,在脑子里反复敲打。
前面两个是他昨天就在面对的问题,第三个则是今天新加上去的。
好消息是,他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
坏消息是,漂亮姑娘也要吃饭。
而且问题好像更大了。
他想起上次去面试的那家公司,HR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态度倒是挺和气的,但问的问题句句都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审视——“你结婚了吗?”,“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们这个岗位压力比较大,你能接受加班吗?”当时陈默是个男的,这些问题是问给旁边那个跟他一起面试的女孩子的。
他当时还觉得这HR有点过分,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自己以后也要面对这些问题,他的性别不再是保护色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去面试,人家首先想到的不是你的能力和经验,而是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怀孕、要不要请产假。
这是明摆着的事。
陈默工作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他以前的公司每次招女性员工,人事那边都会多问几句。
他以前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以后被问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再加上他的身份证信息还没更新,学历证书上的照片跟他的脸完全对不上,他连最基本的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
徐景川说医院可以帮忙开诊断证明,但光有诊断证明不够,他需要去派出所、教育局、社保中心跑一轮又一轮的手续,把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书这些基础证件一张一张地改过来。
林知言下午在车上说这事他来想办法解决,陈默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解决,但就算再顺利,这些东西改下来最起码也要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的空白期,他不工作,只花钱,存款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十五万听起来不少,但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水电煤气物业吃饭交通通讯,每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三四千,再加上今天这种意外情况可能带来的额外花销,撑一年都够呛。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呢?
一年,两年?
他现在这副身体找工作可能会变容易——漂亮姑娘在服务业和文职类岗位上天然有优势,陈默心里清楚得很——但他的简历怎么办?
那些工作经历都是“陈默”的,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
他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证之后,这些经历还能不能用?
HR看到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简历上写着有十几年工作经验,要么觉得造假,要么觉得莫名其妙。
陈默越想越觉得脑子发胀,像是有一团乱麻塞在颅腔里,理不清也扯不断。
他向后一倒,整个人摔进沙发里,一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晃荡着,另一条腿伸直了蹬着茶几边缘。
他现在的腿又细又白,脚踝的弧度精致得像博物馆里的瓷器,但他根本没心思欣赏。
他叹了口气。
又叹了口气。
第三次叹气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知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他没换鞋,就穿着拖鞋站在玄关,目光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一扫。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一场复杂的转换——先是理所当然的随意,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类似于“突然想起来某件重要事情”的了悟。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沙发上躺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宽大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一条跷着一条伸着,姿势懒散得像个放暑假在家躺尸的大学生。
这个画面本身是很养眼的,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的——如果林知言不认识这个人的话。
他手里的哈密瓜盘子歪了一下,一块哈密瓜差点滑出去。
“哦操。”林知言把盘子端稳,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又忘了。你现在长这样。”
陈默没动,斜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无奈:“你一天能忘几次?”
“今天是第二次。”林知言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把哈密瓜放在餐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跟沙发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你叹什么气?我刚在楼道里就听见了,以为你家进猫了。”
“你家猫叹气是这样的?”
“我家又没猫。”林知言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底怎么了?汤也喝了,西瓜也吃了,雨也停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默没回答。
他把挂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腿收回来,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圆圆的,白白的,跟他以前那个骨节突出的、膝盖上还有一道骑自行车摔出来的疤痕的膝盖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在想工作的事。”他说。
林知言嚼哈密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存款十五万,够活一段时间。但我不能一直不工作。”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冷静的自我分析报告,“原来我找工作就够难的了,现在是难上加难。第一,我的身份证学历证书这些证件要改,少说三四个月才能办好。这段时间里我用不了身份证,正规的公司没法录用我。第二,就算证件办好了,我这张脸跟简历上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匹配,HR看了只会觉得简历造假。第三——”
他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撒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非常纯粹的、属于中年人的疲倦和务实。
“第三,我现在是个女的。我是说,看起来是个女的。二十出头。HR看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你猜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林知言把牙签放下,没有接话。
“他们会想,这个姑娘会不会一入职就谈恋爱,会不会干两年就结婚,会不会一结婚就生孩子,会不会一生孩子就请产假,请完产假会不会直接辞职回家带娃。”陈默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人力资源部的内部备忘录,“这不是我瞎猜的,我上过十几年班,我太清楚老板在想什么了。我以前自己也招过人,我承认我看到二十几岁的女应聘者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这些东西,虽然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随便想想。”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重新进入他的视野。那条裂缝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证件没办好之前,我没法找工作。证件办好之后,我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临的是比原来更严重的就业歧视。而我实际上今年三十五岁了,我攒了十五万块钱,守着一套老破小,连能不能用自己原来的银行卡取钱都还不知道。”
他把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知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他低头看着蜷在沙发上的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那种目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外貌冲击到的愣神,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认识你十七年的人,在重新审视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的人。
“老陈,”林知言开口了,语气一反常态地正经,“你就是这样把自己逼成这样的。昨天公司倒闭,今天身体变性,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你就不能先什么都不想,歇两天?”
“我没条件歇。”陈默说。
“你有。”林知言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离得不远不近,“十五万存款,不用付房租,吃饭可以在我这边蹭。你要歇多久都够。你他妈都变成女的了,你就不能当作是——我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你放了个假?”
“老天爷放假的成本太高了。”
“那行,不说放假。说实际的。”林知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很像他在大学时候帮陈默分析怎么追女生时候的样子,只是话题变了,“你说去旅游怎么样?反正现在身份证用不了,工作也找不了,待在家里干等着也是干等着。出去转转,换个心情,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陈默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旅游要身份证。坐火车坐飞机住酒店,哪样都要身份证。我现在连去网吧开台机器都开不了。”
林知言愣了一下,显然他刚才没想到这一层。
他挠了挠下巴,又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一个没有有效身份证件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是寸步难行的。
别说旅游了,连去银行办个业务都够呛。
“对哦。”他说。
“对哦什么对哦。”陈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林知言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喇叭声混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转过身来。
“那就等。”他说,语气忽然变回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个星期什么都不想,就等身份证信息更新。医院那边明天我陪你去拿诊断证明,拿到了直接去派出所挂失补办。你在家里有吃有喝有网,外头还有我这么一个帅气的邻居随叫随到,你有什么好慌的?”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说风凉话,”林知言走回来,在陈默面前蹲下,让视线跟他保持平齐,“但是老陈,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想那么多。我不是说你的考虑不对,你刚才分析的那些工作问题,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很现实,我承认。但你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你不能去面试,你甚至连招聘软件上的在线简历都改不了。你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些问题,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把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才往外说。
“咱们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明天拿诊断证明。后天去派出所。一步一步来。等你身份证拿到手了,你爱怎么焦虑我都不拦你。但在这之前,你把你的脑袋暂时交给我保管,行不行?”
陈默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知言。
这个男人逆着灯光,脸上的轮廓被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睛里是他认识十七年的那种认真。
他忽然想起来大学有一次期末考试,他高数挂科,补考前焦虑得两天没睡觉,林知言就是这副表情把他从宿舍床上拽起来,说“你他妈先去吃碗面再回来慌”。
那个时候他们十九岁。
现在三十五了。
中间隔着十六年的班味、加班、房租、水电费、人情冷暖,还有今天早上那一场荒诞到极点的身体异变。
但林知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松弛,“我什么也不想。等一个星期。”
“这就对了。”林知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一个星期你就当自己是个无业游民兼无性别人士,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爱吃什么我给你做。等你身份证到手了,咱们再一块儿想辙。”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默一圈。
“不过说真的,”他忽然换了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现在这副样子窝在沙发上叹气,杀伤力比你原来那张脸大太多了。你原来叹气我只会觉得你又矫情了,现在你叹气,我差点想给你转钱。”
陈默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扔过去。林知言敏捷地一闪,靠垫砸在门框上弹到地上,他哈哈笑着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笑声被隔在外面。
陈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停留在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超市购物袋上——是林知言今天下午去买的菜,他把多余的分了一半挂在这个门把手上,大概又是那句“买多了吃不完”。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上。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打开了灯。
镜子里的女孩还在。
白T恤,散乱的头发,精致的五官,跟他早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变化的是镜子前这个人的眼神——早上的惊慌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的是一种被强行按住但仍在暗处翻涌的焦灼。
但在这焦灼的最底层,又多了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可能是鸡汤,可能是西瓜,可能是林知言蹲在沙发前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什么,至少够他撑过今晚。
陈默伸手拍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的额头。
“一个星期,”他对自己说,“先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关了灯,回到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低了下去,楼下的烧烤摊收了,偶尔有一两辆夜归的电动车在楼下锁车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身份证,不去想学历证,不去想招聘软件上的那些岗位描述。
但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一句话:变成女的了,也好,至少找工作的时候不用跟林知言在同一张桌子上竞争了。
这家伙这辈子就没竞争过。
他带着这个半是苦涩半是自嘲的念头,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