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扇嗡嗡转着,油烟里混着蒜末和酱油的焦香。
王恺把锅铲立在灶台上,看了一眼手机——妻子的对话框停在十七分钟前的“马上”,蓝字下面没有新消息。
窗外的江州城灯火一层层亮起来,编制证静静躺在玄关柜上,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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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下锅的时候,门还没响。
王恺把火拧小,又去看了一眼微信。
对话框顶部仍写着“许茹”,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四点发的:“今晚可能晚一点,赵局那边有个对接。”他回过“好,我做饭等你”,后面跟着一个傻乎乎的米饭表情。
她没再回。
他不是第一次等。
许茹进发改局当科员半年,加班两个字就像单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碰就亮。
王恺在市属国企综合部待了五年,对“加班”这两个字有种麻木的敬意——反正大家都忙,忙才像有编制的人。
锅里咕嘟一声。他盛出一碗蛋花汤,又把青菜翻了两下,盐多撒了一点。许茹爱吃咸。
钥匙终于在锁孔里扭动。
“恺。”许茹的声音先于人进来,带着室外的凉气和一丝极淡的酒味,“好香。”
她把高跟鞋踢在鞋架旁——鞋跟细高,踝骨白,小腿线条匀称地收进裙摆。
外套还没脱干净就探头进厨房,半扎的头发散了几缕,额角细汗,制服衬衣最上颗扣子开着,锁骨窝里一层薄薄的光。
她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笑起来带一点软,不笑时又显得端正有余。
身材称得上匀停——腰细,臀线在西裤里收得服帖,胸口鼓囊囊的,扣子系得不紧,衬衣下摆塞进腰里,勒出一道干净的弧。
王恺看她的时候,心里那点因“马上”变成“晚一点”而生的别扭,软下去一半。
“洗手吃饭。”他把碗筷摆上桌,“赵局又请客?”
“不是请,是工作餐。”许茹去卫生间开水龙头,声音隔着门有点闷,“项目组的人一起,我小透明,坐最边上。”
“小透明也会喝酒?”
水龙头声一顿。“碰了两杯。真的就两杯。”
王恺“嗯”了一声,没追。他不是那种会把妻子逼到墙角问细节的人。安安分分,平平淡淡——他念叨过无数次的人生配方里,不包括审讯。
许茹擦着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骨架不大,手也小,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
制服脱了,换了一件旧家居衫,薄棉的,领口松,偶尔弯腰能看见锁骨连着胸口那一片白。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眼睛亮了一下:“咸淡刚好。”
“你爱吃咸。”
“你记得。”她笑,笑完又低头扒饭,像要把什么东西和米粒一起咽下去。
饭桌上的沉默并不冷。窗外有电动车驶过,楼道里有人拖垃圾袋。王恺忽然开口:“下个月房贷。”
“我知道。”许茹应得很快,“奖金要是下来,能填一点。”
“别逼自己。”他看着她,语气平,“咱们慢慢来。有编制就行,我不图你当官。”
许茹筷子尖在碗沿点了点,点出一声轻响。“我图。”她说得很轻,“我想让你少上两年班。你综合部那些材料,熬人。”
王恺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热。他伸手去握她空着的那只手。许茹反握回来,指节用力,像在确认他还在。
“茹茹。”
“嗯。”
“你今天……”他想说香水味有点不一样,话到嘴边改成,“挺好看的。”
许茹眨眼,笑骂:“油嘴。洗碗归你。”
他们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收尾这顿饭:他洗碗,她换衣服;他擦桌,她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出来。
夜里十一点,两人挤在不大的双人床上,许茹的脚趾勾了勾他的小腿。
“睡了?”她问。
“还没。”
“那你亲亲我。”
王恺侧过身,吻她额头,又吻嘴角。
许茹的呼吸软下来,手放在他胸口。
没有更进一步——明天都要早起,而她眼下青得明显。
他以为这就是幸福该有的样子:编制、晚饭、一个肯为房贷皱眉的妻子。
他不知道,二十分钟后,许茹的手机在枕头下亮了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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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江州市云城区发改局。
电梯门打开时,林晓曼端着两杯咖啡正好迎面。
她比许茹大几岁,办公室副主任,妆容永远精致,笑起来牙齿白得像广告。
“小许,赵局找你。”
许茹心里咯噔一下。“现在?”
“现在。材料带上,项目那份。”林晓曼把其中一杯咖啡塞进她手里,声音压低,“别紧张。赵局看重人,才单独谈。”
“看重”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许茹道谢,抱着文件夹往副局长办走。走廊地板反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赵德海坐在宽办公桌后,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暗绿色的玉扳指。
他抬头,目光在许茹脸上停半秒,又落到文件夹上,笑得很和气:“小许来了,坐。别拘束。”
许茹在沙发边沿坐下。
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制服裙,裙子合身,坐下时裙摆收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裹着薄丝袜的小腿,线条匀称。
腰身收得窄,衬衣在胸前的扣子微微撑出弧度,不算夸张,但恰到好处——赵德海的眼神滑过那里时停了一瞬。
“赵局好。”
“材料我看过了,写得细。”赵德海把一份批注过的文件推过来,“这几条再补数据。你比老孙强,老孙就会打官腔。”
许茹不敢接“老孙”的话茬,只应:“我今晚改。”
“今晚?”赵德海看了眼台历,“对了,晚上云鼎酒楼,区里条线碰头,顺带把城东那个棚改项目碰一下。你跟我去,做记录。”
“我……”许茹手指收紧文件夹边缘,“赵局,我记录恐怕——”
“你做得了。”他打断得很柔,却没有商量,“小同志要多露面。老在科室里,谁知道你?”
许茹低头:“是。”
赵德海站起来,绕过桌子,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个子不算高,比坐着的许茹只高出半个头,但肩膀宽,在这个距离上形成一股压迫感。
木质香水从领口渗出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王恺用的沐浴露完全不同。
许茹呼吸微滞。
“你爱人在哪上班?”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
“市建投……国企,综合部。”
“挺稳。”赵德海点头,“年轻人,家里稳,外面才能闯。去吧,五点半楼下等。”
许茹起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许。”
“赵局。”
“穿得精神点。”赵德海已经坐回椅子,批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酒楼灯光暗,别委屈了自己。”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调风灌进领口,后颈有点热。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恺:“中午食堂还是我带饭?”
她盯着屏幕,打字,删掉,再打:“不用,晚上有应酬,你先吃。爱你。”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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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鼎酒楼的包厢叫“竹韵”。
许茹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大半圈。赵德海坐主位,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右侧下手:“小许,这边。笔记本打开。”
她坐下,膝盖并拢。
今晚她换了一条深色连衣裙,领口开得不深,但收腰收得正好,胸口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柔而饱满。
裙子长度到膝上几公分,坐下时露出一截大腿,薄丝袜裹着匀称的腿型,踝骨细巧。
她把笔记本摊开,笔帽拧开又拧上。
服务员上凉菜,碰杯声起。
酒是本地的硬货,颜色发深。
“来,认识一下,我局新来的骨干苗子。”赵德海抬杯,对众人笑,“许茹,科员,材料写得好,人也踏实。”
“赵局客气。”她站起来,杯沿轻轻碰过一圈。
起立时裙摆微微往上提了一点,臀部曲线在坐下时被裙面描出圆润的弧。
对面一个脸油亮的男人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才移开。
“许科员年轻有为啊。”那男人说,眼睛在许茹的胸牌和领口之间来回,“赵局有眼光。”
“什么许科员,还是科员。”赵德海纠正,语气却像在开玩笑,“好好干,科员也能变成别的。”
笑声起来。
三巡之后,有人去卫生间,有人出去接电话。包厢里人少了一截。赵德海把空杯放下,侧过身,对她说话时近得能看见他鼻翼旁的毛孔。
“紧张?”
“有点……不熟练。”
“熟练了就好。”他给她斟酒,杯满,他自己的也满,“在局里,光会写材料不够。要会坐这个位子——”他用筷子点了点主位方向,“也要会坐你现在这个位子。”
许茹不懂该怎么接,只能“嗯”。
赵德海忽然伸手。
动作自然,像替她摆正茶杯。
他的手背贴上她的手背,停住。
温度偏高,玉扳指的凉意隔着皮肤传来。
许茹指尖一僵,本能想抽,对面又回来的人喊:“赵局,街道老李敬您!”
那只手没有立刻拿开。
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秒,或许两秒。
拇指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指节。
然后赵德海端起酒杯,站起来,满面春风地去应老李,仿佛刚才只是桌面太挤。
许茹耳朵里嗡了一声。
她把右手收到桌下,捏住裙摆。笔记本上的字糊成一片。她告诉自己:是无意的。领导都这样。碰杯、拉近乎、拍肩膀,官场里手比文件多。
可那两秒太长了。长到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小许,记了吗?老李刚说的拆迁进度。”赵德海回座,神色如常。
“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三月底前腾尾。”
“聪明。”赵德海低声说,只有她能听见,“我就说,你适合跟项目。”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上热菜,热气涌过来。
许茹趁机喝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甜里带酸,压不住嘴里的酒味。
手机在袋子里震动,她偷偷看——王恺:“吃了吗?别喝多,我晚点接你?”
她回复:“不用接。快结束了。你睡吧。”
发完,又补了一句:“想你。”
提示音很轻。她抬起头,正撞上赵德海的视线。他似乎并没看她的手机,只是微笑着夹菜,对众人说:“吃菜吃菜。小许,你也吃,别光记。”
“好。”
应酬又转了两轮。
有人开始讲段子,荤的素的混着。
林晓曼若在场大概会得体地接话,许茹只会红着耳根记关键词。
她忽然很想回家,想王恺锅里的番茄炒蛋,想那句“我不图你当官”。
可她坐着没动。中午那盒泡面的想象在脑里晃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汤。
将近十点,人散得七七八八。赵德海看表,对还在的两个人点头:“你们先走。小许留一下,项目人手我再说两句。”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了然地笑,提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包厢却一下子静了。
空气里只剩酒气、菜香,和中央空调的低鸣。
许茹握笔的手心全是汗。
赵德海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又给她倒了半杯,推到她手边。动作慢,稳,像批一份不会出错的文件。
“别紧张。”他说,“真是谈项目。”
“我听着。”
“城东棚改,上面催得紧。局里要抽人进专班。”赵德海看着她,目光从眼睛滑到嘴唇,又极快收回,端正得叫人不踏实,“我想带你。”
许茹喉咙发紧:“赵局……我资历浅。”
“资历是人给的。”他笑了笑,扳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你材料过关,人也干净——我是说,看着干净。跟专班,露脸快。将来考核、岗位,都好看。”
“我回去跟……”她差点说出“跟我老公商量”,硬改成,“我好好准备。”
“对。”赵德海点头,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不过有些话,不适合在局里讲。项目缺人——”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过头。
包厢的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笑意温和,底下却有别的东西。
“小许留下。”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盖章,“今晚,把专班分工和你的职责,我对一下。十分钟。”
许茹坐在椅子上,膝盖并得很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敢看。大概是王恺的“到家了吗”,或者“汤我热着”。
赵德海已经拉开一点门缝,侧身等她。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当,微胖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只下巴收得紧,颧骨下方两道深刻的纹路往下走,笑的时候显得慈祥,不笑时像刀刻。
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干净,那枚暗绿玉扳指在指根转了半圈,像一枚私章。
肩膀宽厚,撑得起西装,腰腹微微发福,但站姿笔直,年轻时应该也体面过。
“来。”他抬了抬下巴,“材料在我车上。下楼。”
许茹站起来。腿有一点软。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走过满桌残羹,忽然想起中午那句“爱你”,和厨房里番茄的气味。
编制证还在家里玄关柜上,照片里的女人在笑——笑得完全不知道,十分钟后有些东西会开始倾斜。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
赵德海看她,不催,只问:“怕?”
许茹吸了口气,把那秒怕意压成工作微笑:“赵局,您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走廊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电梯数字开始跳动。她的手机在包里第三次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
王恺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她一个字也没看。
因为赵德海在电梯里说了下一句,轻飘飘的:
“对了,小许——你爱人,今晚就别让他接了。谈完我送你。家里人,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有利于你往上走。”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门开。
地库的冷风灌进来,许茹手里的笔记本边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