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整个苍山区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小雨从后半夜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基本没怎么停。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微湿的气息,沉沉的,压在人心上。
众人刚刚吃完早饭。
崔胜男眼睛有些红肿,眉宇间的忧愁比昨天又多了些。
顾远更加沉默寡言,顾桥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弟弟。
其他人状态和昨天没太大区别。
“都吃好了?”崔胜男放下碗筷,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天去趟远郊,大风岭。”众人抬头看向她。
“我有个远房妹妹,崔婷,桥儿和远儿应该有点印象。她前些年在那里包了片山地种水果。今年市场饱和,大果商压价压得狠,她求到我这儿,不能不管。”崔胜男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目光扫过顾桥、顾远,最后落在顾皓辰和李婉身上。
“这次我们过去实地看看货,估个价,你们也学学怎么跟果农打交道。皓辰,你之前提的直播卖货,我觉得可以试试。就用崔婷这批果子。李婉,”她顿了顿,“你不是想去运营部学习吗?这次直播,你就跟着皓辰,全程参与,从选品、谈价到直播策划、后台操作,都学一学。看看你们俩……能不能配合好,把这批货顺顺当当地卖出去。”她把“合作”和“考验”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用亲戚的滞销货来试水,成了,是功劳,也是人情;砸了,损失可控,但也足以成为评判能力的依据。
顾皓辰神色平静地点头:“知道了,奶奶。我会尽力。”李婉脸上绽开惊喜又感激的笑容:“谢谢妈给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跟皓辰学,绝不给家里丢脸!”她看向顾皓辰,露出诚挚却强势的眼神。
顾皓辰对她笑了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婶婶到时候有什么意见建议,尽管提,我尽量配合。”他故意表现得谦让,做出一副把柄被抓、不得不从的姿态,实则心底正隐隐期待着今日的行程里,对方究竟会使出什么花招。
最好刺激些。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一家人简单收拾行李,上了两辆车,朝着大风岭进发。
车队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雨雾中,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和一片依着山坡、层层叠叠的果园轮廓,终于勉强显现出来。
这里原是一片老村落,大部分人家早已搬走,只剩零星几户靠种果子为生。
果园以桃树为主,间或混种着梨树和苹果树。
枝头挂满沉甸甸的果实,很多果子已经开始掉落,砸在泥地里摔得稀烂。
车辆在村口停下,再往前,已经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一行人刚下车,一个穿着深蓝色旧雨衣的女性身影,便从前方大树底下里走了出来。
雨水顺着她雨衣的帽檐滴落,看不清脸,但动作利索,雨靴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胜男姐,哎呦,真是辛苦你们了,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今天下!还好还好,你们都带着雨衣呢”崔婷走到近前,掀开雨帽,露出一张风霜打磨过的脸。
样貌与崔胜男有几分神似,多了些皱纹,脸型圆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厚而饱满,笑起来时嘴角上扬,带着一股子乡野女人的爽朗劲儿。
她那身旧雨衣浸得发亮,紧紧裹着她丰腴的身躯,乳房被塑料勒得鼓胀胀的,轮廓分明,随着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腰身软而有肉,雨衣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臀上,勾勒出臀部圆润而结实的弧线,大腿根部裹着一层熟女特有的厚实脂肪,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棵被风雨打磨多年的老果树,枝干粗壮,果实依然饱满欲滴。
崔胜男和崔婷在雨里站着寒暄了几句,便一齐往不远处的瓦房群走。
没走几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迎了过来。
他没穿雨衣,手上拿着几把伞却没打,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他厚实的身躯上,浸透了单薄的衬衣。
“奶,雨伞能借的都借了,就这几把”。来人是崔婷的孙子,林凯。
崔婷尴尬地点点头,自责安排得不够周到,好在崔胜男一家每个人事前都备了雨衣,倒也用不上雨伞。
她看到孙子连伞都舍不得打,不由得一阵心疼,赶紧拿过一把雨伞,为孙子撑起,顺手帮孙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顾虑:“傻孩子,有伞不知道打,奶奶给你擦擦。”林凯没躲,低着头让她擦,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奶,您就别操心了,这点雨算啥。”他伸手揽住崔婷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动作亲密得有些过分,又显得自然而然。
崔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瞥了眼崔胜男一家,声音压低:“别闹……你姑奶他们都在呢。”林凯耸耸肩,无所谓地松开手,却还是贴得极近:
“行行行,我听您的。”崔婷这才转头对崔胜男介绍道:“姐,这是我孙子林凯,小时候你见过”崔胜男看向林凯:“长这么大了,当年他和皓辰一起逃课,这事儿我还记得呢。”林凯挠挠头,憨笑一声:“姑奶,您就别笑话我了。
那点破事,早过去了。现在就老老实实种果子,和奶奶一起好好过日子“说着他目光扫过崔胜男背后的众人,最后落在顾皓辰身上,眼神微微一亮:“皓辰,好久不见啊。当初你小子跟在我屁股后面混,现在都成大老板了。“顾皓辰淡淡一笑,点头回应:“凯哥,好久不见。
你也变了不少。“林凯初中时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子头“,辍学前带过顾皓辰一阵子,两人沾亲带故,关系还算不错。
那时候林凯仗义,顾皓辰机灵,经常一起逃课、抽烟、打架。
后来林凯彻底混进社会,加入了所谓的黑社会,顾皓辰上了高中考上大学,彼此慢慢断了联系。
大学时顾皓辰从以前的同学口中听说,林凯父母出车祸双双去世,林凯深受打击,弃黑从良,回山上跟着奶奶种果子,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走吧,去屋里再聊,山里温度低,可别着凉了”崔婷和林凯在前面带路,很快一行人来到这对祖孙的住处。
瓦屋里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墙角堆着几筐苹果、梨和桃,果皮上还带着雨水珠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右边卧室,左边厨房,灶台边热气腾腾,九点不到,午饭已经开始烧了。
将近十个人涌进屋子,给这常年少人的空间添了不少人气,也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崔婷一边招呼,一边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座位。
除了崔胜男,她特地给顾皓辰留了个显眼的位置——不知是看在林凯和他的交情上,还是瞧出了顾皓辰的与众不同。
“皓辰,喝水。”崔婷又亲自为顾皓辰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边。
“奶奶,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好。”顾皓辰连忙起身接过。
崔婷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你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我没给你随礼,你别见怪。这么多年,没主动找你们家走动……唉,你也看见了,家里是这么个情况,实在不好意思上门。”
“奶奶您千万别这么说,”顾皓辰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温和而认真,“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也没能常来看看您和林凯哥,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以后逢年过节——嗨,哪用等过节,以后给您家卖果子,我会常来的!”崔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回眸看向崔胜男。
先前她找崔胜男时,对方只说“要看看”,并未决断。
可听顾皓辰这话,事情似乎已经定了?
崔胜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婷妹,果子的事交给皓辰,你放心。”李婉立刻轻咳一声,笑着接话:“妈,还有我呢。”
“嗯,李婉,我家二媳妇。”
“哦哦,真是,真是生得俊俏,远小子有福气。”崔婷忙笑着应和,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顾远,努力克制住想多问几句的念头。
顾远离家出走的事,她是知道的。
屋里人说着话,屋外的小雨也没停。
到了午后,雨势更是变本加厉,从淅淅沥沥转成了哗哗啦啦,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和外面的泥地里,声响密集得让人心烦。
山谷里的雾气被雨水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流动,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能见度差得很。
堂屋里,崔婷看着门外如注的雨帘,搓着手,脸上满是歉意和焦灼:“胜男姐,你看这雨……越下越大了,山路湿滑,果子堆在棚里也看不清爽。要不……等雨小点,或者明天天晴了,我再带你们仔细去看?”众人都没说话,或坐或站,听着雨声。
这天气确实不适合验货,更别提谈什么细节。
一股沉闷的、带着些许无力的气氛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
就在这时,顾皓辰放下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站了起来。
“奶奶”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下雨有下雨的看法。光线是差了点,但棚里避雨,正好可以拍几条短视频素材。”崔婷一愣:“短视频?”
“对,”顾皓辰解释,“就是发在手机软件上,很短的小视频。可以拍果园的环境,雨中的水果,甚至采摘处理的过程。先积累点素材,也为后续直播预热。
现在很多用户就喜欢看这种原生态、带点情境的内容。“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务实。崔婷仿佛在茫茫大雨中看到了一丝具体的希望:“能行吗?那棚里黑黢黢的……”
“试试看,用手机补光灯就行。”顾皓辰说着,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检查起电量和存储空间。
“那……那好!我带你过去!”崔婷来了精神,转身就要去拿雨具。
“阿姨”李婉笑容温婉地拦住崔婷,“雨这么大,路滑,您别来回跑了,指个路,然后让我们年轻人去弄就行,您陪着我妈和大哥他们说说话。”她这话说得体贴,既体谅了崔婷,也把“年轻人”悄然划了出来。
接着,她非常自然地转向顾皓辰,“皓辰,拍摄直播什么的事你专业。不过棚里地方小,人多转不开。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皓森,再请嫂子一起,我们跟着你去。我给你打打下手,找果子,递东西;皓森年轻,力气活让他来;嫂子眼光好,帮着看看拍摄效果。咱们人少,也方便你调度。“她看似建议,实则要求。故意划定一个”临时创作“小团体,其真实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羞辱和打压顾皓辰母子的”私人“空间。
“诶,那要不让林凯跟你们一起?”崔婷建议。
李婉一下子犯了难,林凯去了,她的计划就实施不了了。
顾皓辰及时回道:“不用了奶奶,凯哥留在家里就行,我们晚上还得在这住一晚,劳烦你们收拾几个床铺”
“好的好的,那你们忙你们的,我让小凯去准备房间和床”,崔婷不再多说,她知道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顾皓辰应下,对母亲道,“妈,走吧~”吴羽敏看出儿子眼中那份成竹在胸的沉稳,又瞥了一眼李婉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下明白,果棚里发生的事情怕是不简单。
李婉会做些什么以及儿子的打算,她都猜到了七七八八。
四人走出堂屋,瞬间没入茫茫雨幕之中,朝着后山那个在暴雨中显得飘摇不定的塑料大棚走去。
顾桥看着门外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弟弟和母亲,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预感——自己好像又一次被隔绝在了某个重要的进程之外。
一如当年,被弟弟和母亲“孤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