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倩文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手里那袋干贝晃来晃去,像是有话要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了一段路她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叶海波吗?”
“我今年二十八岁,二十二岁刚毕业那年,家里介绍认识的。叶家那时候在闽南的势力大,我爸觉得嫁过去就是靠上大树了。我当时没什么主见,家里让嫁我就嫁了。”她说着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结婚之后才发现,叶海波跟我想的不一样。他比我大快二十岁,那方面也不行,结婚头两年他还能在家住几天,后来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他忙什么?”
“忙着争家产。叶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老大老三都在往前拱,他卡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整天在外面跑关系,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跟他结婚三年,见面次数加起来大概够凑满一个月。后来我提离婚,他不同意,因为当时正是他争家产的关键期,离婚对他影响不好。”
“所以你去了海城。”
“对。我离开闽南,去了海城监狱系统应聘。离得远,叶家找不到我,他也没心思来找。我在那边待了两年,那两年反倒是我结婚以来最自在的日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现在离完了,反而不知道该去哪了。”她抬起眼来看了看街边的路灯,“先待着吧,慢慢想。”
我没有接话,走在她旁边。她也没有再继续说,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夜市的油烟气味。
“去市区逛逛吧。”她说,“坐地铁去,不开车。”
“为什么想坐地铁?”
“以前跟叶海波出门永远有司机开车,从来没坐过地铁。”她偏过头看我,“就想试试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地铁站的人不少,我买了两张票,陈倩文站在闸机口等我,我刷了卡她跟在我身后走进站台。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说:“人还挺多的。”
我们挤进去站在门边,我背靠着车门旁边的隔板,她站在我对面,一只手扶着立柱。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的学生、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列车启动的时候她身体晃了一下,手从立柱上滑下来,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稳了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我没坐过地铁,不太稳。”
“抓着我。”
她把手搭在我小臂上,没有握紧,就那么轻轻搭着。列车加速的时候她微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我没有退开,她也没有拉开距离。
车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报站的广播声、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响声混在一起,有一种属于公共空间的、稳定的背景噪音。
列车过了两站之后人更多了一些,我又往隔板那边退了半步,她跟着靠近了半步。她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站牌。
但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太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车厢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左边那个靠着车门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右边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在听歌,对面坐着的两个老人在小声聊天。
一切都正常,但那种正常让我觉得不自在。
我的目光在车厢里慢慢扫了一圈,每个人都有事在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但我总感觉有人在看这边,那种视线落在后脑勺上的感觉不重,但一直在。
我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车门边的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的景象,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列车进站,门打开,换了一批人上来。
我拉着陈倩文的胳膊往车厢中间走了两步,她没问为什么,跟着我走了。
列车继续往前开,那种感觉一直在,像是有一根细线拴在我背上,隔一段距离绷着。
到站之后我拉着她下了车,往出站口走。
人流把我们推着往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陆续下车的人群,有低头的、有聊天的、有赶着跑出去的,没有人在看我。
我加快脚步带她走上出站的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照下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淡了一些。
“怎么了?”陈倩文问。
“没事,觉得车里闷。”
她没多问,跟着我走出地铁站。
站口外面是一条商业街,人比地铁里还多。
我带着她顺着人流走,在一家卖小吃的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烤红薯,她捧着红薯一边剥皮一边往前走,看样子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说这条街比昨天那条老街热闹,东西也多,她看中了一副耳环,摊主开价不高,她还了价,买了下来,当场戴上让我看了看。
“好看吗?”
“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转身继续逛。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地铁里更明显,像是有目光从某一个固定的方向落过来,不移动,不躲闪,一直停在我身上。我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一圈。
街面上人来人往,卖小吃的摊位前排着队,几个年轻人在拍照,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歇脚,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靠着电线杆看手机。
每个方向都正常,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看我。
我收回目光,打算继续走。
然后我听到一声短促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戳破,混在街面的噪音里,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倩文惊叫了一声,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到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衬衫上多了一个很小的洞,边沿有一圈深色的印迹正在慢慢洇开。
她伸手想扶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感觉胸口那一片开始发烫,然后发麻。
陈倩文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进我耳朵里,她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但我听不太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站不住,膝盖往下软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灯柱。
我低头再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洞,洇开的深色范围比刚才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