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爱露半透明的身体隐约保留着巨人观的轮廓,腹部不正常地隆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覆盖着细小的、不停蠕动的黑色触须,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它体内浮现又消失,每一张脸都张大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钓客们日复一日积累的怨念在这个钓鱼池边发酵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恶心的载体。
阿贾克斯转了个圈,蓬蓬裙飞起来,“爱丽丝,参上!”他笑嘻嘻地挥了一下魔法杖,杖头的心形水晶迸发出一串粉色的糖果,命中了爱露体表正在蠕动的黑色触须。
那些触须被糖果击中后发出一阵尖细的嘶鸣,像烧红的烙铁按在湿肉上,滋滋冒着白烟,随即蜷缩成一团,表面浮起密集的透明水泡,然后开始大块大块地溃烂剥落。
艾利希亚抬起权杖,杖顶的星形水晶骤然亮起,光芒从柔和的银白转为冷冽的冰蓝,月牙尖端垂下的银链无风自动,星屑碎片在空中划出数道平行的银色轨迹,他轻轻挥下,一道新月形状的银色光刃从杖尖飞出,将刚要从溃烂处重新长出来的黑色触须齐根斩断。
通过上层公布的击败爱露的方法有三个。
第一个,用爱感化,完成它诞生时组成的核心欲望,让它自己消散,不过这种方式艾利希亚和阿贾克斯两个丧良心的东西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第二个,用更加强大的力量输出碾碎它的全部,普通的个体型爱露在饱和火力面前撑不过几分钟。
但领域型爱露不吃这套,它都完全浸润到这片地域里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每一滴水面都是它的一部分。
所以哪怕把眼前这个巨人观形态轰成碎片,只要领域还在,它就能从地面的裂缝中、从水面的波纹里、从空气中漂浮的怨念碎片里重新凝聚成形,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于是只能选第三个——用领域吞噬掉对方,爱露的组成是情绪和能量,只要把它的能量耗干净,再用自己的领域覆盖它的领域,就可以把它彻底吞噬。
原理很简单,执行起来却只有一个字:耗。
所以现在,战斗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水面上的波纹不正常地逆流着,不时有黑色的气泡从池底翻涌上来,在空气中炸开,留下一缕腥甜的腐臭。
艾利希亚悬在半空中,银纱裙摆上沾了几点战斗中溅上的黑色液体,正在被护臂上自带的净化符文一点点蒸发,他呼吸还算平稳,但魔力消耗的钝痛已经从小腹深处蔓延到了四肢,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骼里灌了铅。
艾利希亚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权杖,每一次斩击都会消耗魔力,而每一次消耗都让他更加接近那个他非常不想面对的事实,今天晚上他需要补充魔力,尽管这是身体魔力的亏空促使也并不妨碍艾利希亚其实讨厌这种为了补魔而欺骗优莉进行的做爱。
他又不能直接告诉优莉“我今天放学后和会长去打了一只爱露所以现在魔力又空了”,无法真的向自己喜欢的人坦诚布公,反而要扯出谎言……
“还、还没好?”阿贾克斯的声音已经没了平时的嚣张,带着粗重的喘息,脑袋耷拉着,毫无形象地撑着膝盖靠在自己那把粉红魔法杖上。
“废话。”艾利希亚飘在他身侧。
在他面前,那只巨人观爱露终于走到了尽头,它的能量被两人硬生生耗干,领域壁已经在他们的轮番轰炸下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砸出无数裂纹的玻璃。
它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崩解,一层一层地从外向内剥落,每剥落一层就会化成一缕灰黑色的雾气,被艾利希亚的银色领域和整个场景的月光所吞噬。
它的体型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后的一团核心,在不断溃散又聚拢的边缘挣扎,挣扎也没用。
吞噬掉一只爱露,不仅要消耗魔力去消化它残存的能量,还要处理爱露解体后残留的负面情绪。
那些情绪像粘稠的沥青,顺着领域的回涌反灌进他的感知里,无法拒绝,也没法过滤。
艾利希亚悬在半空中,眉心紧蹙。银色的领域正在缓缓收拢,他能感觉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在体内游走,寻找着可以附着的裂缝。
只能说负面情绪还怪会找平替的。
他不钓鱼,所以这份来自空军佬的怨念没法用“每次都差一点就钓上来了”这种原汁原味的形式附着在他身上。
但它很聪明,它在他的记忆里翻翻找找,找到了一个形状相似的凹槽,然后精准地填了进去——小时候期待爸爸妈妈回家,却一次次期望落空。
餐桌上摆好的三人份餐具从热放到凉,窗外的车灯闪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一辆。
已经影响不到他的回忆又被扒拉出来,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成年累月地早就过了会为此痛哭流涕的年纪,但是翻旧账一样被故意揭了结痂的伤口,露出下面还没完全长好的嫩肉的,对这个爱露残留情绪本身产生的反胃作呕的情绪还在不停蔓延。
艾利希亚把两股情绪都压下去,收回领域,权杖化为光点消散在掌心,铃铛和银链也随之隐去,层层叠叠的纱裙化为银色流光从肩头褪下,校服重新覆盖身体。
双脚落回地面,踩在干裂的池边泥地上,不再飘着了。
“感觉艾利希亚你又变强了好多啊。”阿贾克斯也解除了变身,金发恢复了平时乱糟糟的样子,校服重新变得皱皱巴巴,歪着头打量他,金眸里闪着某种欠揍的光芒,“爱情的滋润如此曼妙吗?”
艾利希亚抬起眼,用一种“你刚才说了什么蠢话”的表情看着他。
“放心,你这辈子也体会不到的。”
阿贾克斯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脚踏地面,震起一片干涸的泥土。
“我以后会找到一个比你还漂亮的老婆。”他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金眸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撤销的誓言。
蓬蓬裙已经变回了皱巴巴的校服长裤,但他挺直腰杆的姿态仿佛还穿着那套爱丽丝套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美。
艾利希亚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银发在夕阳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脸上还带着魔力亏空的苍白,让那双灰眸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冰冷,像两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冰片。
他看着阿贾克斯,目光淡凉得让人心底发毛,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而清楚。
“再说一遍我弄死你。”
逃了逃了。
阿贾克斯丢盔弃甲地逃离现场,鞋子在干裂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他跑出十几米远,确认艾利希亚没有追上来,才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干上大口喘气。
心跳还没平复,报复心却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噌地窜了起来。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某个标注着“把死闷骚吃的死死优莉酱”的名字,开始精挑细选地组织措辞。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一阵,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来,反复斟酌语气——既要达到杀伤力,又不能太过火,太过火的话下次被艾利希亚抓到就不是被拖出教室那么简单了。
片刻后,他满意地按下发送键。
【优莉酱~副会长现在哭唧唧的哦,听说是想到了以前很重要的人了呢~】
消息发送成功,他靠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等着看热闹。
风把钓鱼池的水面吹起粼粼波纹,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处楼宇的边缘,把整片废弃的池岸染成一片昏黄。
他想象着优莉收到消息后的表情,会不会吃醋?
会不会追问艾利希亚“以前很重要的人”是谁?
会不会让那个妻管严回家之后跪搓衣板?
阿贾克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报复计划堪称完美,嘴角的弧度快要咧到耳根。
对面迟疑了一下。
消息状态从“未读”变成“已读”,然后那个表示对方正在输入的省略号亮了很久,比阿贾克斯预计的时间长了好几秒。
他挑了挑眉,觉得有点不对——优莉平时回消息很快的,这次怎么犹豫了这么久?
终于,消息弹了出来。
【会长,你这么造谣会被艾利希亚打的。】
阿贾克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艾利希亚——那个银发副会长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显然还在消化爱露残留的负面情绪。
这副模样落在阿贾克斯眼里,非但没有激起他的同情心,反而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ber——你们小情侣真不好玩!”他对着手机屏幕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声,拇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认命地从枯树干上直起身。
事已至此,他打算直接喊管家来接,难得善心大发准备顺路送艾利希亚一程。
“送你回家。”
“不回去。”
“诶?那我送你回你公寓?”
“不用,送回学校。”
阿贾克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我就知道”的嫌弃,切换速度快得像是翻书。
他抱着手臂,啧了一声,金眸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非要和女朋友碰面的痴汉。”
艾利希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迈步往路边那辆正在缓缓停下的轿车走去。银发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声音随风飘回来。
“没有女朋友的人就不用嫉妒了。”
记了两份笔记的优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放回文具盒里。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零散身影。
窗外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温暖的橘色,她的桌上摊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自己的,字迹工整,公式和例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得条理分明;另一本是艾利希亚的,她从早上那两行半途而废的笔记开始,一页一页地帮他补完了今天所有的内容。
然后她抬起头,就看到失踪了半天的艾利希亚站在教室门口。
他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套校服,银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发绳里逃出来垂在颊侧,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但他的灰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很难用语言形容……
像夜晚的星星吧,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亮。
“诶?已经放学了哦。”优莉歪了歪头,手里的笔还握在指间。
“我只是来看看你在不在。”他走过来,在她前桌的椅子上坐下,反跨着椅子,双臂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为什么觉得我会在呢?放学了我难道不应该回家吗?”优莉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因为我的女朋友肯定会给我也记笔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灰眸里带着一丝笃定的、近乎于得意的光。
“……好傲慢!”优莉鼓起腮帮子,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
“嗯……好可爱?”他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
“你——你!你课上怎么就记了那么点,还要我帮你补笔记!”她把两本笔记本举到他面前翻开,左边是他那本只写了两行半的空白页面,右边是她替他补上的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对比之鲜明堪称触目惊心。
艾利希亚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对比强烈的笔记,难得的沉默了片刻。
“抱歉。优莉大人,优莉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他抬起眼,那双灰眸从下往上望着她,眼尾还带着几分疲惫的薄红,杀伤力堪比爱神之箭。
“不好——”优莉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气势,但尾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下。
“嗯——那也没有关系。”艾利希亚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的课桌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动作很轻,像是在翻开一本很珍贵的书的扉页。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很软,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像印章一样精准地烙在她皮肤上。
“谢谢你,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