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没有答应。
她走了。从那个高级公寓走出来,坐末班公交车回家,一夜没睡。第二天她把缪川的校服洗干净,叠好,塞进塑料袋最底层。
陈浩还是没出门。
她跟继母王姨说,学校有活动,晚点回来。放学后她坐公交去工业高中,这次没在校门口等,而是绕到后街,找到一家奶茶店。
店里坐着几个工高的女生。她点了一杯奶茶,端着坐到隔壁桌。右手下意识往包里摸——空的。新的喷雾还没买。
“……听说了吗?缪川昨晚在后巷打了几个人。”
“废话,那几个人躺医务室呢,断了两根肋骨。”
“为什么打?”
“不知道。听说有个女的——”
简纯低着头,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隔壁桌的声音压低了,她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站起来,端着奶茶坐到她对面。
“你找谁?”
简纯抬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恶意。
“我、我不找谁……”
“你是简纯?”
简纯愣住。
“陈浩的妹妹?”女生说,“我知道你。你等缪川十八天,昨晚去了后巷,差点出事。”
简纯的脸白了。
“别怕,”女生把奶茶往旁边一推,“我叫周敏。去年也被缪川‘盯’过。”
简纯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疤。不是新的,已经淡成白色。
“我自己划的。”她说,“那时候想不开。”
简纯攥紧奶茶杯。
“缪川没碰过我。”周敏说,“他从来不动手。但他如果想,有的是人动手。”
她看着简纯,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他可怕在哪儿吗?”
简纯摇头。
周敏指了指窗外。工业高中的教学楼,灰扑扑的,窗户反射着夕阳。
“那里面有一半的人,想讨好他。另一半,怕他。想讨好他的那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他觉得某个人‘不对’,哪怕他不说,那些人也能感觉到。”
简纯想起陈浩同学的话:他看了一眼。
“他不需要说话。”周敏说,“他只要不说话。”
沉默。
“去年有个男生惹了他。”周敏的声音低下去,“也不是惹,就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那人道歉了,缪川没说话,走了。第二天开始,那个男生的凳子上总有胶水,课桌里总有死老鼠,作业本老是被撕。他撑了一个月,转学了。”
“转学前他来找我。他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不是缪川,是那些想讨好缪川的人。缪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他不阻止。”
周敏看向窗外。
“他明明可以阻止的。他只要说一句‘够了’,那些人就会停。但他不说。他让那些人去做,他看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纯说不出话。
“因为他不在乎。”周敏说,“欺负人的不是他,是那些人。他干干净净,手上没有一滴血。但所有人都在为他杀人。”
简纯的奶茶凉了。
“你知道吗,”周敏回过头,看着她,“现在学校里有人在传,有人想拿你当投名状。”
“什么?”
“缪川十八天没理你,但你每天都来。有些人觉得,如果能把你弄到手,送给缪川,就能讨他欢心。”
简纯的脸彻底白了。
周敏站起来,拍拍她肩膀:“你自己小心。我不是吓你。这种事,我见过。”
她走了。简纯坐在奶茶店里,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她握着那杯凉透的奶茶,很久没动。
第二天,她又去工高了。
不是校门口。她找人问了缪川的班级,在操场上截住他。
他刚打完篮球,额上有薄汗,T恤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露出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接过别人递的水,仰头喝,喉结滚动。
周围几个人围着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句,神情淡淡的。
然后他看见她。
他放下水瓶,朝她走过来。旁边的人自动让开。
“想好了?”他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挑眉。
“陈浩的事,”她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着,但没哭,“是不是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
“周敏告诉我的。”她说,“去年有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人欺负他,欺负到他转学。你没阻止。你故意的,对不对?你不说话,让他们去做,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是干净的。”她声音发抖,“你可以说不是你干的,你没有动手,你没有指使,是他们自己做的。可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怎样?”
“明明可以阻止的。”
沉默。
操场上有人打球,喊叫声远远传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没说话。”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对他们来说,不说话就是默认。”
简纯攥紧拳头。
“你、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承认有人想讨好我?承认他们自作主张?承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说话,别人就替你说话,你不做,别人就替你做?”
“你可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
简纯愣住。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好奇,又像兴趣。
“他们想讨好我,是他们的事。他们欺负人,是他们的事。我没让他们做,也没阻止他们做。”他说,“我为什么要管?”
“因为、因为那是错的!”
“错?”
“欺负人,是错的!”
他歪了歪头。
“你跟我讲道理?”他说,“道理有用吗?你讲了十八天道理,陈浩出门了吗?”
简纯的脸涨红。
“你——”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你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
他这么干脆地承认,倒让她愣住了。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
“但你,”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收回来,“你很奇怪。”
她不懂。
“你怕我。”他说,“怕得要死,还来。讲道理讲不通,还讲。昨晚差点出事,今天还敢来找我。还有那个喷雾,”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挺聪明的。”
她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篮球场的铁丝网。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铁丝网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闻见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那股熟悉的薄荷。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你,”他轻声说,“想不想救陈浩?”
她愣住。
“我有办法。”他说,“让那些人停手。让他们知道,陈浩不是可以碰的人。”
“你、你肯——”
“有条件。”
她沉默了。
“这次不是‘考虑’。”他说,“这次是真的。”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插着裤兜看她。
简纯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恨他靠这么近,恨他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恨他说“条件”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
但她更恨自己别无选择。
“什么条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抖。
“上次说的,”他偏了偏头,“每周陪我一会儿。说说话,待一会儿。”
“就这样?”
“就这样。”
“你骗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肯定有别的——”她说不下去,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你有笔吗?”他忽然问。
简纯愣住。
“纸。”
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
他伸手来接,她缩了一下,把纸笔递过去。
他没接。
“你写。”他说。
“什么?”
“条件。你写。”他看着她,“我签字。”
简纯完全愣住了。
“你、你让我写?”
“你不是不信我吗?”他说,“你写,你觉得什么条件能信,写下来。我签字。”
简纯攥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写啊。”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张白纸,很久没动。
然后她开始写。
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简纯同意每周与缪川见面一次,地点由缪川指定,但必须为公共场所。每次见面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双方不得有任何身体接触。简纯有权随时终止本协议。缪川承诺,在协议有效期内,确保陈浩在工业高中及周边地区不受任何形式的骚扰与欺凌。”
她写完了,抬头看他。
他伸手,她把纸递过去。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仔细。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那层白净的皮肤被染成淡金。
简纯屏住呼吸。
他看完,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字不错。”他说。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笔,在纸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缪川。
两个字,写得很随意,但笔画清晰。
他把纸递还给她。
“收好。”他说。
简纯攥着那张纸,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她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他的,随意流畅,像签什么无关紧要的文件。
“为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
“你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为什么愿意这样?”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最后一抹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层白净的皮肤染成淡金。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
那双细长的眼睛垂下来看她,淡漠的,平静的,但有什么东西藏在最深处——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因为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一只猫。”
简纯不明白。
“炸毛的,”他说,“瘦的,怕人的,会挠人的。但是——”他顿了顿,“还会写协议。”
简纯的脸烧起来。
他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顿了顿。
“下周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