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珠冲了个凉,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巴士去中央图书馆。
暑假的图书馆人多,她上了二楼,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公司法案例汇编》,看了几页,却总是走神。
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她有点怀念霍肇珩家里的书房。
那间书房很大,比她在庙街的整个家都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木头梯子靠在墙角,要爬上去才够得到最上层。
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一些她连语言都认不出来的。
霍肇珩什么书都读。政治、历史、经济、哲学、法律……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不感兴趣的。
但他又不是那种会显摆的人,不会把知识挂在嘴边当招牌。
但只要你问,他就会讲。
讲得很慢,很细,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我讲清楚了吗”,他讲得比学校老师好,不跳步骤,不嫌问题蠢,也不嫌她懂得少。
有一次她问他什么叫“信托”,他在书房里翻出三本不同的书,一本英文的,一本中文的,还有一本案例汇编,摊开给她看,指着那些段落一段一段地讲。
她其实只听懂了六成,但他说的话她都记住了。
晚上躺在庙街那张床上,她还会想他白天说过的某句话,某个手势,他讲到一个概念时会用手指轻轻敲两下书页。
有时候她问的问题太蠢了,蠢到她自己都觉得丢脸,他就会把眼镜拿下来擦一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她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会问。”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低着头发了一阵呆,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翻到下一个章节了。
“你知不知道,学校的人都说你是同性恋。”
他还是那个表情:“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呢?”
他翻了一页书,没答。
她也没追问。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把整个夏天都叫满了。
她把书本翻了一页,继续看,还是没看进去。
………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陈宝珠又去了一趟7仔,当天的报纸没卖完,过期的周刊,是要退回物流箱返仓的。
报纸重,有破损或者滞销的,店员有时候也懒得搬。
她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个阿姐,正往垃圾袋里塞废纸。
“阿姐,那些报纸是不是要退?能不能给我一份?”
阿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陈宝珠,都是街坊,手一挥:“自己拿吧,反正都是当废纸。”
她道了谢,拿了两份,塞进背包里。
回到旅馆,门口热闹得像菜市场。
开工的,开房的,找乐子的,捉奸的,人来人往,楼梯上的脚步声没停过。
庙街的夜才刚刚开始。
陈宝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有点心发慌。
她问金姐吃了没。
金姐正坐在前台数钱:“吃了。今天Taco Tuesday,有半价,我多买了一份招牌慢炖猪肉卷,给你留的,在厨房。”
今天陈宝珠不在店里,没人做饭,金姐出门觅食,路过一家墨西哥餐厅,看见排队都排到门口了,顺手多买了一份,给宝珠留的是最贵的招牌……慢炖猪肉卷,用Chipotle辣椒腌了一整晚,烤出来又香又辣,肉汁把饼皮浸得半软。
陈宝珠上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某间房里传出来。
是Becky。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声音她太熟了。
在这间旅馆住了十八年,什么叫声没听过?
假的真的,哭的叫的骂的,隔着一层三合板门,听得清清楚楚。
Becky那嗓子本来就软,这时候就更软了。
陈宝珠站在走廊上,听了几秒。
心想,不怪别人瞧不上她。
两腿一张,一次三百,过夜六百。
要是遇到个有特殊癖好的,或者被甘姐那边拉去救急,一晚上两三千也不是没赚过。
程天朗这口软饭吃的,她都快羡慕了。
她扯了扯嘴角。
推开自己房门,把报纸和新借的书搁在书桌上。
下楼的时候,又听到那声音了,好像不对劲,但关她什么事,径直去厨房热饭。
微波炉嗡嗡地转,她靠在灶台边等着,听到“叮”的一声,她把饭端出来,拿了双筷子。
便当盒里摊着半张卷饼,猪肉丝浸在辣酱里,混着芝士碎和几片腌洋葱。
她咬了一大口,辣得嘶了一声,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拿手背抹了抹,又咬第二口。
这饼倒是挺好吃的。
刚吃两口,外面忽然炸了锅。
脚步声、叫骂声、起哄声,乱成一片。有个阿叔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扯着嗓子喊:“来捉奸了!上面打起来了!”
又有人从楼上探头下来,跟楼下的人现场播报:“哎哟,打小三呀!扯头发!扒衣服!好惨呀,打出血来了!”
陈宝珠端着饭盒靠在前台旁边,就着楼上捉奸的动静下饭。
这种事她从小看到大,见怪不怪。
那年有个女人被原配从三楼追打到一楼,光着身子滚下来,落在她脚边,鼻血溅在她拖鞋上。
金姐骂了一声,就拖着她洗脚去了,那女人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应该没死吧。
楼上那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在喊“救命”,那声音凄厉地变了形。
她放下筷子。
不能闹出人命。
出了人命,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把饭盒桌上一搁,转身进厨房。
抄起刀就往楼上冲。
楼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住客、看热闹的、拉偏架的,挤成一团。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看见她手里的刀,自己就让开了。
房门大敞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穿裤子,一个女人骑在Becky身上,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撞,嘴里骂着大陆北姑偷人老公之类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Becky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
衣裙被扯烂了,一边乳房从裂开的领口里掉出来,白花花的一团肉上印着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奶头上面也破了皮。
她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头,那女人还在踢她的肚子。
陈宝珠握着菜刀:“别打了。”
没人理她。
那女人又踢了一脚。
她一步跨进去,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再打,我报警了。”
那女人回过头来,手上还揪着Becky的头发不放,上下扫了陈宝珠一眼,看见桌上那把刀,冷笑一声。
“报警?你报啊!这个北姑偷我老公,你报差佬来正好,连她一齐拉!”
陈宝珠靠在桌边:“拉她?差佬来了是先拉你。非法侵入私人地方,袭击致造成身体伤害,再加一条刑事毁坏……你看看这张床单,都是血,洗不掉,要赔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了。
女人看了看床单上的血,又看了看陈宝珠:“我打第三者,天经地义!”
“你觉得天经地义没用,法官觉得有用才行。”陈宝珠歪了歪头,“到时候他跟你离婚,家产分走一半,你去坐监,他正好带着钱去找第四个。你在这里替谁出气呢?”
陈宝珠趁她走神,往前走了两步。
“阿姐,我要是你,现在就去楼下喝杯冻柠茶,冷静一下。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你要还继续打,我就只能报警了。”
“你今天出了气,明天呢?明天你老公还是那个老公,照样出来鬼混。你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我们庙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Becky。
“但你要是今天在这里打出事来,你儿子以后考差佬,政审都过不了。”
女人喘着粗气,看看陈宝珠,看看Becky,又看看那个男人。
“你说话算数?”
“你下去喝茶,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女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盯了Becky一眼。
Becky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狐狸精。”女人啐了一口。然后从床头柜上抓起自己的包,拎着那男人的耳朵,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围在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伸着脖子往里看,陈宝珠走过去,把门一推。
“看够了没?散了吧。”
人群嘟囔着散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蹲下来,把Becky扶起来靠在床边:“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看医生。”
Becky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你死哪儿都行,就是别死我家,晦气。”
Becky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两个人穿过庙街的街市,街尾有间二十四小时的诊所,跌打损伤、缝针包扎都做,专做庙街街坊生意。
陈宝珠推门进去,跟柜台阿叔打了个招呼,把Becky按在候诊椅上。护士出来看了一眼,把人领进去了。
Becky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缝了三针:“我知道你有个开平治的男朋友。”
陈宝珠没应。
“你长得漂亮,又是大学生,为什么要跟我抢天朗哥呢?”
陈宝珠没接那话。她从裤兜里掏出一百三十块钱,一张一张数在柜台上,推到阿叔面前。
“剩下的医药费,你自己出。”
说完转身就走。
“宝珠……”
陈宝珠站住了。
“宝珠,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天朗哥。你觉得我们这种人,脏。”
“可天朗哥在我那儿,从来不脏。他冲完凉会自己洗衣服,会帮我把漱口水倒好。半夜我做噩梦,他会拍着我的背说‘冇嘢嘅,有我喺度’。有一回我发烧,他在床边照顾了我一整夜,直到我退烧了才趴着睡着。我醒来看着他的脸,心想,这个人,这条命,我认了。我陪他熬过最潦倒的时候,他也陪我熬过。我们是互相搀着从沟里爬出来的。他没嫌过我,我也不嫌他。我们这种人,也有资格说爱的,对吧,宝珠?”
陈宝珠转过身来。
Becky站在柜台前面,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
陈宝珠觉得好没意思:
“刚才光顾着说那个女人,忘了骂你是吧?”
Becky没说话。
“她打完一个小三,还有下一个小三。”
陈宝珠往前逼了一步。
“你朝我甩完这一百三,兜里的钱,还能甩几个一百三?”
陈宝珠盯着她的眼睛:
“两腿一张,这卖逼的钱就到手了,赚得好容易是吧,就是不知道,你能挨操到几时?”
这话说得柜台的阿叔都别过脸去。走廊那头的护士加快脚步。
霓虹灯管一明一灭,把Becky那张脸照得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陈宝珠死死地看着她。
“都是爹生娘养的。”
“别太不把自己当人了。”
………
这天守夜的是金姐,陈宝珠乐的自在,在房间里看书。
忽然有人敲门。
“边个?”
“我。”
“滚。”
“开门,有嘢俾你。”
陈宝珠翻了个白眼……程天朗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门一拉开,程天朗递过来几张带着血迹的钱,她数了数……五百蚊,唔多唔少。
她抬头,程天朗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
“喂,返来!”陈宝珠拿着钱追出半步,“你咩意思?”
程天朗没回头,背对着她撂下一句:“今日阿碧𠮶单嘢,多谢你。”
陈宝珠愣了两秒,随即气到笑出声。
好!真好!一个二个都当自己系大老板,拿钱掟佢面?
“好,好,好!”她一字一顿,“程天朗,就当我陈宝珠良心喂咗狗!以后我哋各走各路,我再也不要跟你说一句话!我发誓!”
啪…… 钱砸在他后背上,散落一地。砰! 门被甩上,震得走廊灯泡晃了几下。
程天朗在原地站了半天,嘴角动了动,默默蹲下,把散落的钱一张张拾起,然后从门缝里,一张、两张、三张……又全部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