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乔小美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摁掉闹钟,躺了几分钟,坐起来。

陈翔龙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竹帘拉起来了,前台收拾过了,饮水机正咕噜咕噜烧着水。

陈翔龙蹲在门口,拿块抹布擦玻璃门。

他擦得很慢。手指头贴着玻璃一寸一寸地摸,摸到脏的地方就停下来,使劲蹭两下。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

“你几点起的。”

陈翔龙头也没回。“六点。”

“又睡不着?”

“习惯了。”

乔小美没接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昨晚没卸妆。

睫毛膏糊了下眼皮,口红早蹭没了,嘴唇外沿还残留一圈淡红印子。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洗面奶搓了两遍。

擦干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眉毛是纹的,睫毛是种的。

嘴唇没有血色。

她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支裸色唇膏涂了两下,拿手指头抹匀。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

今天老杜约了她中午吃饭。她把化妆包拉上,换了件干净衬衫,下了楼。

“上午几个?”她问。

“两个。”陈翔龙已经坐在按摩间里了,手搭在按摩床边上,“九点一个,十点半一个。都是老客。”

“行。”

乔小美坐进藤椅里,翘起二郎腿,拿手机给老杜回了条消息。回完以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翻开账本。

九点整,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颈椎病,一周来一回。陈翔龙把他领进按摩间,竹帘一放,说话声隔着布帘传出来。

“这儿疼不疼?”

“疼——对,就那儿。”

“劳损。少低头。”

“陈师傅,我上周按完舒服了好几天,这周又不行了。”

“你那个坐姿不改,按多少回都一样。”

乔小美坐在前台,听着这些对话。

陈翔龙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跟昨天晚上床上那两句粗重喘息判若两人。

她有时候觉得,一个人真能分成两半——一半是穿白大褂的陈师傅,手指头像长了眼睛,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另一半是躺在二楼那张床上的陈翔龙,笨拙,沉默,需要她的时候只会把手搭在她腰上。

这两个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她已经很久没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了。

十一点半,上午的客人走了。

陈翔龙从按摩间出来,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小方桌旁边把手泡进热水里。乔小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拢了拢头发。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

“晚上呢?”

“看情况。”

她走到门口。

“小美。”陈翔龙忽然开口。

她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昨晚我——”

“别说了。”她说,“昨晚什么也没有。”

竹帘噼啪一响。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从巷子深处往巷子口去了,比平时快。

陈翔龙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拿毛巾擦了擦。他坐在那里,脸朝着门口。盲人墨镜上反射着玻璃门透进来的光。

他把按摩间的床单换了。

用过的毛巾扔进洗衣机。

小推车上的按摩油瓶子一瓶一瓶摆整齐。

摸到有个瓶盖没拧紧,他拧紧了。

摸到推车边缘有块干了的油渍,他拿抹布蹭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回前台的椅子上。

下午预约表上只有一个人。苏晴,两点,颈椎。

他等着那个脚步声。

差十分两点,巷子里响了。

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走得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整个脚掌一起落。陈翔龙脸朝门口偏了偏。

竹帘被撩起来。

苏晴站在门口。

米色开衫,白衬衫,深蓝色过膝裙,平底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看着陈翔龙坐在椅子上,盲人墨镜对着她的方向。

“你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脚掌先落地。一般人都是脚跟先着地,你是整个脚掌一起落。”

苏晴笑了。“你听了我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他站起来,手扶着柜台边缘绕出来,推开按摩间的门,侧身让她先进。

苏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白大褂,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过了。一个瞎子能把胡子刮干净,不知道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

她脱了开衫搭在椅子上,躺上按摩床。脑袋刚挨到圆孔,肩膀就僵了一下。

陈翔龙站在她头顶。两只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手指头微微张开,停了几秒。

然后落下来。

从肩头到脖子,力道不轻不重。按到第三下,他开口了。

“你上周没好好睡觉。”

苏晴的脸埋在圆孔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

“脖子后面这块肌肉比上次硬了三成。要么加班,要么失眠。”

“两样都占了。”

苏晴盯着地砖上那道裂缝。

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按摩床脚下,她看了快一年了。

每次来都盯着它看。

陈翔龙的手指头从她肩胛骨往脊柱方向碾过去,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沉实的力道。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你今天心跳比平时快。”他说。

手指头正按在她后背上,隔着胸腔能感觉到心跳。

苏晴没说话。

他把手拿开,倒了点按摩油在掌心里搓热,重新按上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

隔壁小卖部门口有人买烟,玻璃柜台拉门哗啦一声推开,又关上。

“你那时候只有一只眼睛。”苏晴开口了,声音很轻,“脸上那道疤还是新的,没结痂。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亮得像火炭。”

陈翔龙的手指头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按。力道重了些。

“后来我在街上见过你好几次。你打架,我看过一回。你拎着啤酒瓶追一个人追到巷子口,我在面馆里坐着。老板娘让我别看。你跑过去以后我才发现筷子被我攥断了。”

“那碗面后来也没请成。”

“我不吃面了。”苏晴说,“你眼睛瞎了以后我就不吃面了。”

他的手指头从肩胛骨移到脊柱,往下推,推到腰窝,停了。

“你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苏晴把脸从圆孔里抬起来,侧着头看他。他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后腰上,脸朝着墙。盲人墨镜反着光,她在镜片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陈翔龙。”

“嗯。”

“我认识你,比你老婆认识你还要早。”

他没说话。

“那年我十九岁,在面馆里吃面,你差点撞翻我的碗。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每天去那家面馆等你路过。有时候你路过,有时候你不路过。”她把脸重新埋进圆孔里,“后来你把另一只眼睛也弄瞎了。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我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叠好搁在抽屉里,后来搬家找不到了。”

陈翔龙把手指头从她后腰上拿开。他把热毛巾递给她。

“翻过来。”

苏晴翻了个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她从毛巾边缘看着他——他坐在按摩床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脸朝着她。

“陈翔龙。”

“嗯。”

“你老婆对你好吗。”

他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去,叠好搁在小推车上。“擦完了。”他站起来,把按摩床的头枕调回原位,“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

苏晴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开衫。他摸索着推开按摩间的门,站在门口等她出去。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走到门口。

“你还记得那家面馆吗。”

陈翔龙没回答。

“打卤面还是炸酱面?”她问。

“炸酱面。”他说,“你那天穿的是校服。白底蓝边。”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

竹帘忽然响了。

乔小美走进来。

碎花连衣裙,腰收得紧,领口开得低,嘴唇涂着鲜艳的红,像是刚补过妆。

项链换了——不是早上那条银链子,是细金链,坠子是个小星星。

她一只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

她看了苏晴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翔龙。

苏晴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下次还是周三?”乔小美接钱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是。”苏晴说。

乔小美把钱塞进抽屉,翻开账本记了一笔。记完把圆珠笔搁在账本上,又笑了一下。“慢走。”

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翔龙已经把白大褂重新穿上了,正蹲在地上擦按摩床下面的地板。后背对着门口。

竹帘晃了一下。

乔小美把蓝牙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陈翔龙把抹布拧干搁在水桶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问你老婆对你好不好。”

陈翔龙的动作停了。

“你还记得她穿什么校服。”乔小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巷子里传来平底鞋敲青石板的声音,不快不慢,越来越远。

“她跟我说的。”陈翔龙说,“我刚才没说。”

“你不用解释。”

乔小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保温杯口印了一圈红印子。她拿纸巾擦掉。

“老杜下午要来。”她说。

“几点。”

“三点。”

陈翔龙把水桶拎起来倒进卫生间。水哗哗响了一阵。他走出来,站在按摩间门口,脸朝着乔小美的方向。

“你中午跟他吃的饭。”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乔小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没说什么。吃饭。”她坐回藤椅上,把手机翻过来,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说下午来按摩。肩膀。你给他好好按。”

陈翔龙站了一会儿。

“好。”他说。

他转身走进按摩间,把布帘子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