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废弃的黑市深处,那些由人类血肉凝结而成的红色结晶越发多了起来。
绕过了十几个倒下的货架之后,众人终于见到了核心区的入口。一处通往下方的阶梯,上面立着一道被结晶覆盖的拱门。
奥菲跟在血枭身后,圣剑出鞘,剑尖斜指着地面。
没走几步,鞋底陷进一层柔软的、类似苔藓的东西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踩上去之后回弹很慢。
队伍在拱门前停下来。
玛丽蹲下身,两指在那层膜上沾了一下,放在鼻子下方嗅了嗅,皱了皱眉,抬头看了血枭一眼:“渗出来的,从里面往外长,还在扩张。”
“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转化,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血枭敲了敲覆盖着血肉结晶的拱门,“污染隔绝仪还能撑多久?”
身后一名修士抬起手腕,眯着眼看了数秒:“力场还稳定,但周围的污染指数一直在攀升。保守估计,四十分钟之后开始衰减,一小时之后必须撤离进行重新校准。”
“速战速决,时刻准备撤离。”血枭说完,第一个穿过了拱门。
下方的空间比起上面一层更为开阔。
这里已经不像是下水道了,更像是一个用蛮力掏空的巨大腔体,只有那些水泥的管壁还提醒着他们这里仍然有文明的痕迹。
天花板是弧形的,表面覆着像血管一样凸起的脉络,有些还在微弱地搏动,间隔不规律,有时连跳两下,有时沉寂好几秒。
地上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上面都裹着那层暗红色的膜,一直延伸到他们下来的阶梯表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混着金属的涩和甜腻的腐败味,那味道从鼻腔灌进去,在喉咙口结成一团。
“报告,一组和二组已经抵达核心区,各自发现了向下的阶梯。”对讲机里传来瓦萨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脚步声的回响。
血枭微微点头,按住了对讲机的通讯键:“四组和六组已经进入,缓步推进,时刻汇报发现。”
“收到。”
“等会。”玛丽伸出右手,示意队伍停下,“你们听。”
奥菲停下来。
她听见了,那是一道沉闷的搏动声,从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传来,比刚才在天花板脉络上感受到的节奏更慢,更有力,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贴着地面传过来。
“继续走。注意,这里有岔路。”血枭拍了拍玛丽的肩膀,玛丽走到前方。
前方是一个下水道的十字岔路。
水泥管壁上覆满了血肉薄膜,有些地方鼓起了类似牙齿的骨质凸起,尖头朝外,像是从墙里往外长的。
玛丽朝左手边的管道走了几步,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又朝后方看了一眼,随后在另外两个方向也分别探查了一遍。
“左边通风,有气流,可能通到地面。后方是死路,没什么东西。右边有臭味,像死水积了很久,薄膜没往里长。中间那条——”她看向正前方的通道,尾巴绷直了一瞬,随即放松,“气味最杂,搏动声也最大,可能不止一个目标。”
血枭点了点头,朝中间走去,同时示意两名AHAG队员和一名骑士守在入口处,其余人随他进入正中管道。
走了不出几分钟,管壁周围的血肉已经积聚到近一掌厚,脚踩在薄膜上不再有那种回弹感,而是一种绵密的、类似于压进湿沙子的脚感,带轻微的吸附力。
奥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巢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建成,眼下这副模样,显然不是二十天就能长出来的。
“这地方以前是什么?”她低声问。
走在她侧前方的玛丽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飘过来:“下水道。不过底下埋过别的。樊卓家看上的地方,从来不是随便挑的,哪怕是那位被堕落污染了。”
“塞勒聚集了数不清的异教徒与魔族还有异能者,这种阴暗的角落数不胜数。”血枭说。
奥菲还想追问,但血枭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固。奥菲握紧剑柄,压低了重心。
前方约十米处,通道的尽头变成了一处更小的空间,直径不超过五米。
地面上的血管脉络密集交错,在暗绿色的夜视视野里像一张平铺的网。
中心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背对着众人,脊背弓起,肩胛骨突出皮肤,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角质,边缘有些卷起,像是干了又湿反复多次的结果。
它的手臂垂在身前,似乎是在摆弄着什么。
奥菲听见了极小的“咔嗒”声,像是骨头碰在水泥地面上。
污染隔绝仪在这时发出一个短促的脉冲,信号灯从绿转黄,又转回绿。
血枭没有动。
他先扫了一眼来路的地面——薄膜上有几道浅痕,延伸的方向不是他们来的那侧,而是分别拐进了左右岔道。
他在抵达这处空间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痕迹,再加上穹顶脉络在被注视时有过一次不自然的加速搏动,那是活物对视线产生的应激反应,藏不住。
他与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丽吸了一下鼻子,目光朝左右各偏了一下,无声点头,确认了他从痕迹上推断出的判断。
血枭抬起右手,朝身后的修士们压了两下。
修士们会意,步伐微微调整,彼此拉开了一个拳头宽的距离。
两名随行的AHAG队员放低枪口,退后一步,把枪身抵在肩窝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是谁让你守在这里?”
那东西停下了动作。
过了两三秒,它才慢慢转过了头。
奥菲看见了它的脸。
那曾经是人的轮廓,但五官已经歪斜了。
左眼比右眼低了半寸,嘴角从正中一直撕裂到了耳根,露出两侧细密的牙龈和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牙齿的边缘磨得很钝,像是常年咬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它没有攻击。它看了众人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去,继续摆弄面前那堆东西。那是人的骨头,码成了某种图案,一圈套着一圈。
玛丽的手指微微收拢。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嘴角淌下一道浑浊的口水,声音像砂纸刮过湿木头:“……主人。”
它发出这个词的同时,喉咙深处滚出一道极低沉的喉音。那道声音顺着管道往两侧荡了过去,不响,但是传得很远。
血枭偏了一下头。
他听到了。
后面的两名AHAG队员也听到了——那道喉音的余波撞上左右两侧岔路的管壁时,各有一次极微弱的反弹,强度不同。
左侧的反弹稍弱,说明距离稍远;右侧的反弹更强,更近,近到百步之内。
加上玛丽嗅到的气味残留,血枭在脑海中确认了埋伏的分布——左侧两只,右侧三只。
与他在痕迹上做出的初步判断完全吻合。
“数量确认了。近处三只,远处两只。”他压低声音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大半的工作。
有埋伏。但现在不再是未知的埋伏。
血枭压低身形,手掌并拢成拳,其余人立刻会意,展开了攻击。
玛丽的爪子从指根弹出,四道弧刃划过一道冷芒。
她踩着管壁凸起的薄膜借力,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管壁湿滑,靴底落位时滑了半寸,她拧腰稳住重心,整个人压得更低。
奥菲慢了半拍。
圣剑举至胸前,剑身上的铭文开始发烫,隔着布料贴着掌心传过来。
她咬着牙从左侧切入,三名修士紧跟而上。
最后那名修士低声念了一句:“主啊,护住我的剑。”声音压得极轻,奥菲只听见了后半截。
子裔动了。
它回身,撕裂的嘴角里发出一声尖叫,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哨子的高频震颤。
声波在管道里弹射,奥菲太阳穴一跳,视野边缘短暂地发白。
她没有停步,剑尖递到了子裔胸前。
子裔从蹲姿弹起。
它起跳的瞬间,脊背擦过穹顶,那片覆着薄膜的混凝土被拱出了一个弧度,细小的裂纹沿着弧线的边缘蔓延开。
它侧身躲过玛丽的第一爪,刃锋只划开了它肋侧的膜,暗稠的体液从破口渗出来,挂在了爪刃上。
玛丽落地的同时靴底打滑,她随机借力将膝盖磕在地面上,屈肘撑了一下,没有停顿,反身旋踵,第二爪从下往上撩向小腹!
奥菲的剑再次切入。
自下而上挑开子裔右臂的时候,她感觉前臂肌肉猛然绷紧——剑锋像是劈进了一团缠紧的湿麻绳,每一寸前进都在损耗她的力量。
她手腕一抖横拉剑身,想切断肘关节。
子裔嘶吼,右臂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没有流血,创口边缘泛着灰白色。
但骨头卡住了刃锋。
她没能拉断关节,剑身被卡了半秒,她加力拔出来时刃面刮过骨头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方枪响。
两名随行的AHAG队员在七米外同时开火。
三发短点射贴着奥菲头顶掠过——第一发钻进子裔的左肩,炸开一小团暗光,左臂当场垂了下去,只剩一层皮连着。
第二发打在胸口,弹头没入半寸就被肌肉夹住,滞在那里,没有穿过去。
第三发偏了,在管壁上弹出一道火星,那层薄膜被灼了一下,冒出一缕细烟。
一名AHAG队员骂了一句脏话,低头拉了一下枪栓。
玛丽没给它喘息的时间。
她欺身靠上去,左爪扣住子裔那只废了的左臂,借力把自己的重心拉向对方,右爪从下往上插入下颌。
爪刃贯穿了下巴、舌根、上颚,从那颗歪斜的左眼下方透了出来!
子裔猛地僵住,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玛丽甩了甩爪子上的残液。“第一只。”
血枭站在队伍后方,偏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扫了一眼两侧的岔道。
他刚才听出了那声喉音反弹的衰减速率,据此在心里算过一遍:子裔集结需要的时间取决于它们到岔口的距离,左侧那只较远的至少要三分钟才能赶到,右侧近处的则要快得多,两分半左右,“它叫完,里面的东西会过来。快则三分钟,慢则五分钟。”
奥菲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
虎口发麻,小臂酸胀,指节因为一直紧握而泛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靴面,那片碎膜还粘在鞋帮上,她甩脚蹭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剑被卡住的那半秒,那只子裔的爪子已经抬起来了——玛丽和AHAG的子弹替她挡了一瞬。
身后一名修士喘着气:“这东西的皮……”说了一半,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左侧岔路传来回应。
频率一样,但比刚才那一声远了不少,也更沉了,像是经过了什么封闭的腔室之后再传过来。
紧跟着右侧又一道嘶叫,近得多,听起来就在百步之内,近到连声波震颤管壁的余音都能感觉到。
“来了。”一名修士说。
圣光沿着剑脊向上攀爬,照亮了他周围一小圈管壁。
光映到的地方,那层薄膜表面的纹路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活物被光源刺到了。
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踏在薄膜上的声音和踩在水泥地上完全不同——每一下都是一个沉闷的“噗”,脚掌被短暂吸住,拔出来时带出一道黏连的细响。
回音在管道里重叠交织,分辨不出哪边更近,奥菲转过头,视线在两个岔口之间来回移动,剑尖随视线微微转动,找不到明确的瞄准点。
对讲机里传来瓦萨的声音,背景有枪声:“我们这边被拦住了,还有两只。你们自己处理。”
血枭没有回话。他抬手指了指:“左路吕卡翁和骑士们,右路修士们负责,正前方AHAG组成射击线!德莫尼亚随时补位!”
左侧岔路冲出两道魁梧的轮廓。
四肢着地,交替借力,肩背几乎填满了岔口的宽度。
玛丽压低重心迎上去,两名骑士紧随。
领头那只子裔的扑势极猛,第一爪直取玛丽的颈侧。
玛丽侧身让过,肘部磕在它的下颌上把它撞偏,同时右爪劈开了它的面门。
后面那名骑士补了一爪,爪子没入子裔的肋间。
第二只从侧面绕上来,另一名骑士截住,爪刃切入它的肋下,子裔撞上管壁,那层薄膜被它的体重挤得鼓了出来。
骑士抽爪时卡了一下,用力拽了一次才脱出,带出了一团暗色的组织碎片。
玛丽已经转身拧断了第二只的脖子。
落地时她甩了一下右腕——爪刃切入面门时磕到了颅骨,指节震得发麻。
右侧岔路涌出三只子裔。
身形比左侧那两只小一圈,动作更快,几乎贴着管壁底部匍匐前冲。
三名修士迎上去。
最前面那名的第一剑削向一只的膝盖,那只子裔在剑锋到达前忽然压低了重心,剑刃擦过腿侧,只划开一道浅口。
它顺势扑出,爪尖抓向修士的小腿。
修士后退了半步,吼了一声:“退!”另一名修士从侧面补上来,第二剑劈开了那只子裔的肩膀——但剑身卡在了肩胛骨和胸骨之间,他用力拽了两次才拔出来。
第三名修士从背后刺入,子裔反手抓住剑刃,将人拖了半步,圣光沿着剑刃烧进创口,它才松手。
被拖了半步的修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东西比血袋抗揍多了。”
第三只绕过前两名修士,直扑阵型最后的那名修士。
后者仓促举剑格挡,爪尖撞在剑脊上,力道把他推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管壁拐角才停下来。
他把剑往外一推,横斩,逼退了那只子裔,但剑尖只划开了它前胸的皮,没有伤到里面。
受伤之后它速度慢了一些,但仍然在扑动。
修士们又补了两剑才将它钉死。
喘气声里有人低声念了一句经文,奥菲没听清内容,只听见末尾的“阿门”。
正前方也有东西扑了出来。
一道灰影贴着管壁底部前冲,AHAG队员的短点射打在它身后的地面上,溅起碎膜。
那影子没有减速,利爪在薄膜上连续扎出几个孔,每一下都带出一道黏丝。
奥菲迎上去,圣剑横斩。
子裔被迫改变方向,从侧面弹起,爪尖直取她的面门。
她侧头避过,速度比第一只时快了一些——但爪锋还是擦过了她的肩膀,战术背心被划开三道平行的口子。
她没有低头看伤处,视线锁在目标身上,子裔落地后立刻再次弹起。
这次她没有等它靠近,剑锋自下往上划开了它的腹部,手腕加力往里送了半寸。
子裔撞上管壁滑下来,留下一条暗色的拖痕。
她没松手,又补了一剑,钉在胸腔正中,确认它不再动弹了,才拔剑退了一步。
收剑之后,呼吸的重量才压了上来。
背心被划开的地方没有出血,但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三道平行的红痕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膀外侧。
她抬手碰了一下,指腹摸到肿起的棱线,按压时有细微的钝痛。
AHAG队员中有人低声说了句:“解决了。”
左路已经结束。
玛丽站在两具尸体之间,低头检查着自己的爪刃尖,上面崩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她皱着眉甩了一下手,又看了一眼,似乎确认没有更严重的损伤,才垂下手。
右路还剩一只在地上爬动,最后一名修士的圣剑钉穿了它的脊柱。
那名被推到拐角的修士单膝跪在地上,小腿外侧的裤子被爪尖撕破了,露出一条渗着暗色的擦伤,血珠正沿着皮肤往下淌。
他没处理伤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瞬,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站稳了才把剑从地上捡起来。
正前方安静了。
深处的搏动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带着某种可以预判的规律性,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他们脚下维持着自己的节奏。
奥菲垂下剑尖:“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
脚下的薄膜忽然凸起了一下,又陷回去——那一下比搏动声的节奏快得多。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空气中只剩各自的呼吸声。
紧接着,薄膜底下传来第三声嘶叫,不在岔路里,就在前方那片覆盖着膜的地面下方,近到像是贴着脚底发出来的。
奥菲低头听着。嘶叫的余音消散之后,她注意到搏动的节奏变了,比刚进入这片区域的时候明显快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它在变快。”她说。
血枭低头看着地面。
那层膜在微微起伏,每一波起伏都比刚才更明显。
他的判断又一次得到了印证——之前从声波衰减速率推算出的三分钟窗口已经过去了,现在里面的东西开始回应了。
“它醒了,”他说,“走。”
血枭迈步跨过地上的尸体。
玛丽跟上去,甩掉刃爪上残留的血液。
修士们跟在后头,圣剑斜垂在身侧,没有人归鞘。
AHAG队员收了空弹匣,压进新的,枪栓拉响,那声响在管道里一闪而过。
奥菲握紧了剑柄,把发抖的手指收进手套里,走在最后。前方的搏动声不再像心跳了,更像一扇从里面被反复敲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