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未央

正月初八,董问晴因殿前失仪,褫夺“右玉县主”封号,戴罪重返落雁关,即刻起行。

她再一次走出宫门时,仍然是孤身一人。

皇帝不许任何人送行,东宫没有足够高的楼台能见到紫微城外的情形,杨谦破例带着陆锦鹤和刘献瀛去了城墙,只为让陆锦鹤能目送董问晴离开。

陆锦鹤双眼泛红,刚冒出的泪花就被寒风吹干。

她用袖子擦去泪痕,在她眼里,阿娘英姿飒爽,是大晋的英雄。

总有一日,她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董问晴回头看,宫墙高耸,但她不能留恋。女儿还等着她归来。她还要亲手将女儿带出这个吃人的皇宫。

她回头打马离去,云翳掩住日光,唯有马蹄声声,渐渐听不分明。

延平十八年二月,董问晴回到落雁关,重掌落雁关军务。

太子书房内,陆锦鹤端正地跪坐着,盯着手中孟守翎方才送来的线报。

“董府的管家在抄家那一日便已死在羽林卫刀下。我看周无遗从未想过要保全他。”

“管家姓林,徐州人士,他人虽死,但还有一妻一女。”

“周无遗说事成之后就会将她们送出洛阳,可他会有这么好心?”

刘献瀛在案上轻轻叩了叩:“不错,他既然没想过保全林管家,他的妻女自然未必值得他大费周章。与其送出城去惹人注目,倒不如将她们安顿在洛阳城中某个僻静角落,由她们自生自灭。”

孟守翎适时开口:“大理寺来信,周无遗并不认罪,他说先前的证供都是……都是受太子殿下您逼迫,不得已才认下的。”

刘献瀛颔首:“倒不意外。林家这对母女,看来我们要亲自查了。”

陆锦鹤将手中信纸置在蜡烛火焰上方,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灰,落在铜盘上。她抬眼道:“我见过林家的娘子。”

陆锦鹤小时候常去董府做客,那妇人与林管家感情颇深,常常来送些吃食或纳好的鞋垫。

她并非洛阳人士,而是有一口徐州口音,平常做些缝补的活计来补贴家用。

“我印象里,她是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堆起许多细纹。她既然常年以缝补为生,手指上多半有针眼的痕迹,掌心也该磨得粗糙了。”

刘献瀛点点头,看向孟守翎。

“去查,不要惊动他人。”

孟守翎会意,即刻点人去城中暗访。

陆锦鹤剪去一截烛芯。

“若是她们还活着,证明至少周无遗认为没有灭口的必要,或许她们对当年一事的内情其实并不了解。”

刘献瀛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银剪,轻轻放回托盘中。

“她们未必知情,但是一定记得林管家死前的异常——死前几日,他见过谁,对妻女说过什么,家人多少会察觉到。”

“如今看来,此事跟周无遗与章何许都脱不了关系。文琅身为大理寺卿,又参与了当年的会审,他难道也身在其中?”

“你说的不无道理。你舅舅本该领京郊大营军务,与这三家人并无宿怨,也没有政见上的矛盾。更何况此三人当年已经官拜三司使,为何还要陷害董家?还有什么好处值得他们亲自动手?”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陆锦鹤转着手腕上的玛瑙镯子,眉心蹙起,难得地露出些迷茫。“如果他们都是替人办事呢?”

她的眸色渐冷。

“殿下可还记得摘绿?她不过是个内医局的宫女,却被指到宫宴侍酒,又在事发后封了位分,送进流杯殿。”

她的指尖收紧。

“她死前坦言背后之人同董家旧案也有关系,若是此人同时在前朝与后宫都布下了棋子,此人的权势绝不会小。”

书房内落针可闻。刘献瀛的面色也沉了下来。试问晋朝又有几人的手能同时插入前朝与后宫?

他起身,为陆锦鹤系上披风。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两日后的深夜,孟守翎匆匆赶来,在太子书房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进。”

孟守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来不及解下披风便抱拳道:“回禀殿下,查到了。”

他抬眼,愣了愣,这才发现陆锦鹤不在房中。

刘献瀛抬手:“说。”

“属下照陆小姐所言,命人暗查洛阳大小坊市,在勤业坊打听到一对母女的消息。那妇人无名无姓,周围人只唤她宛娘,替人缝补浆洗为生,圆脸。平日里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还带着个小姑娘。她们挤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

“属下已派人盯住那间院落。只是……属下还发现,盯着这院子的不止有我们。”

“还有谁?”刘献瀛挑眉。

“巷口一个挑担的糕点师傅。他虽卖糕,却不出声叫卖,只盯着巷子里的动静。手上的茧像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糕点师傅?”刘献瀛眉头紧皱。

“不必打草惊蛇。继续派人盯着,问问周围邻里,这个宛娘是什么时候搬进勤业坊的,平日里替哪些人家做过活。还有她那个女儿,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孟守翎抱拳离去。

烛火轻轻爆开一声。

刘献瀛把玩着案上的白玉镇纸,勾起一个冷笑。

涉事管家的遗孀与女儿,本该淹没在洛阳的茫茫街巷中,如今却有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她们。

真是好大一盘棋。

陆锦鹤在房中辗转难眠。心中的名字呼之欲出。手腕间镯子猛地撞在床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之中,架上长枪寒光浮现,如一道闪电。

她赤足下床,慢慢走到断玉枪前,眼睛眯起,抬手覆上冰冷的枪杆,寒意顺着指尖直达她的心口,使她愈发清醒。

阿娘,血海深仇,她怎能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