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绿在飞香殿伺候过四年。董问晴暴毙,秘不发丧,头七之后,摘绿就被指到飞香殿做大宫女,照应陆锦鹤的起居生活。
第一年,陆锦鹤对这个陌生的宫女充满敌意,就像她对每一个被指派到她身边的宫女一样。
不过摘绿对她极有耐心,哪怕茶杯已经砸在摘绿脚边的地上,摘绿还是会跪下来仔细地收拾着:“陆小姐仔细,别踩到了这些渣子。”
第二年起,陆锦鹤总算同她熟络。
二人还是没有什么话讲,但好在陆锦鹤不再为难她。
摘绿话很少,做事十分体贴,她见陆锦鹤总是盯着东宫的玉兰看,偶尔也问:“小姐可是很喜欢玉兰花?奴婢可以去问问,能不能在小姐院中也种一棵——”
“不必了。”陆锦鹤垂着眼眸,面若死水一般平静。“种到这里,也是孤零零一棵,活不长的。”
第四年年关,摘绿被调离,至于调去哪,陆锦鹤一概不知。
新的宫女补了进来,陆锦鹤又砸了一套茶杯。
那宫女吓得赶紧磕头求饶。
陆锦鹤自觉无趣,起身便走。
第五年,她被一封旨意封棺,金黄的圣旨正是她合身的裹尸布,要她在十八岁香消玉殒。
陆锦鹤回过神来,抚上自己的脖颈,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摘绿对她体贴备至,竟是为了赎罪么?她的眼眸通红,语气冷冷的:“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给我阿娘下毒?是谁要害她!”
摘绿垂下头去,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小粼在门口催促道:“小姐,我们该走了。”
陆锦鹤拿起兜帽,拎起食盒,最后望了一眼摘绿,便跨出了柴房的大门。
二人快步向北重光门走去。护卫正欲拦下她们。其中一个提灯照在陆锦鹤脸上时愣了愣:“原来是陆小姐。快请进。”
陆锦鹤没走出几步,见太子寝殿方向一片漆黑,想来刘献瀛已经歇下,转身正要往玉华院走去,听身后传来一声:“陆妹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见了刘献瀛提着一盏灯笼慢慢向她走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见过殿下。这么晚了,殿下还未歇息么?”
刘献瀛颔首。
陆锦鹤会意,吩咐小粼先回玉华院。
“走吧。”刘献瀛提着灯,带她往书房走。
一灯如豆,二人隔案而坐。刘献瀛点燃一个铜炉,书房这才慢慢暖和起来。
“妹妹回来得倒挺快。宫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解释道。
陆锦鹤在案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妹妹好本事,搅得后宫鸡犬不宁,不知妹妹,可否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陆锦鹤盯着他,再三思索,还是叹道:“她如何肯说呢?我不过唏嘘,我阿娘为国尽忠职守,一心守卫落雁关,从未涉及朝堂纷争,竟也有人挖空心思要害她。”
还会有谁害她?自然是那个狗皇帝,可他为什么非要置阿娘于死地?难道与董家有关?她眼里蹿出光亮:“殿下,我想查董家旧案——”
刘献瀛不自觉眉心一跳。陆锦鹤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神情变化,她迅速起身,跪坐到刘献瀛身侧:“哥哥,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他的眼眸晦暗下去,正准备向后退去时,陆锦鹤倾身抓住了他的手:“哥哥,当日临波阁遇险,你说望我信你才好。”
她的呼吸缠绕着他,搅得他头昏脑胀。
她怕他不开口,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于公,殿下是君,臣女是臣,于私,臣女一介孤女,在东宫之中,信得过的人,唯有殿下。”
“殿下如今这般,是不肯信我了么?”
灯火在他们眉眼间跳动。
陆锦鹤垂下眼,正要松手时,刘献瀛反握住她的手:“妹妹与我开诚布公,我自然知无不言。只是要查董家旧案,绝非易事。妹妹如今身在东宫,我在东宫一日,就可保你富贵荣华,衣食无忧,何必要越陷越深?”
“我不要衣食无忧。”她坚定的眼神淬出焰火一般的光彩:“我要我外祖家沉冤得雪。”
他慢慢松开手,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她不明所以。
“夜深了,我送妹妹回去吧。案子的事,明日再说。”
“嗯。”她点点头,起身将披风重新穿好。
刘献瀛提着宫灯与她并排行走。她余光看向灯纱上,正绘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年关将近,课业都已暂歇,明日你不必早起,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
年关么?又要过年了?
阿兄还未去驻边的时候,过年总是热闹的。
他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大圆桌旁吃年夜饭。
她总要挨着阿兄坐,阿娘常说,她是阿兄的小尾巴,阿兄上哪都甩不掉她。
如今算是甩掉了,阿兄的尸骨都烂成了泥,在落雁关外的地里,不知长草了没有。
陆家的厨娘是从南方请来的,做得一手好菜。
过年时,厨娘都用最好看的盘子装菜,再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有时候偷吃被发现,厨娘也不恼,只悄悄给她多塞两块肉:“这个好吃,多吃点吧。”
阿爹爱喝得酩酊大醉,再说一晚上胡话。
什么娶了你阿娘是阿爹我三世修来的福报啦,什么儿女双全整个洛阳最幸福的阿爹就是你阿爹我啦……阿娘笑着把他推进房里,再从他怀里摸出来不及给的两封红包,塞给她和阿兄。
再也没有这样快乐的年可以过了。
二人已经走到玉华院门外。刘献瀛轻声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小霜为她拉开门,将她扶了进去。关门时,却从门缝里见到刘献瀛提着灯仍然站在门外。
他似乎是见过陆锦鹤的,在她年岁尚小的时候。
应当是陆将军入宫时,顺便将她也带来了。
他看见她蹲在九洲池边,想要抓鲤鱼。
惊慌的宫女赶紧将她抱起来:“小姐,这里危险呢!”
她不依不饶,挣扎着道:“我就要!我就要鱼!”
那时候她的眼神,跟今晚在书房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