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雨

靖王进宫的第三日,变故来了。

第一日,宫里传话,说王爷在太医署诊治,一切安好。

第二日,传话变了,说王爷病情反复,圣上龙颜不悦,责令太医署悉心诊治。

第三日,太医署的人来了王府。不是来报平安的,是来查药的。

领头的是太医署一位姓周的医正,身后跟着两个小吏,直奔正院的小厨房。

温晚闻讯赶来时,药罐已经被翻开了,几味药渣摊在案上,周医正拈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倏地变了。

王妃。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药渣里,怎么会有砒霜?

温晚没应声。她盯着那几片药渣,指尖攥进掌心。

砒霜。她的药里,怎么会有砒霜?她每日亲自煎药,从温家的乌头那事之后,她对每一味药都再三验过。除非,有人趁她不备,动过这药罐。

她想起昨日,厨房里那个新来的粗使婆子,说是温家打发来【帮衬】的。她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那婆子昨日在厨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周大人。温晚稳住声音,这药罐里的药,不是我煎的那一副。昨日我煎的药,渣子是倒在院角的……

王妃,药罐里的就是药罐里的。

周医正打断她,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砒霜入药,日积月累,王爷那身子……他顿了顿,谋害亲夫,依律当斩。

王妃,得罪了。

【依律当斩】。温晚听清了这四个字。

周医正身后的小吏上前,封了药罐,收了药渣。

她想辩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说药罐被人动过手脚,谁信?

她说温家要害她,谁信?

王爷在宫里,消息不通,这府里,谁会替一个冲喜抬进来的庶女说话?

温家这一局,不在药里,在人里。

嫡母断了她所有的路。

王爷不在,证据在她厨房,罪名是谋害亲夫。

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她这个王妃,也完了。

她被软禁在了偏院。

说是软禁,其实也就是换个院子住。

看守她的是宗人府派来的两名婆子,守在院门口,不许她出进。

她的东西被翻过一遍,收走了簪子、剪刀、针线,防她自尽。

当天夜里,温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一盏孤灯,从天黑坐到天明。

她没有哭。

从温家把她推进花轿那天起,她就知道眼泪没用。

她只是坐着,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温家为什么敢动手?

因为王爷不在。

王爷为什么不在?

因为宫里来人接走了他。

宫里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人?

她想到一个念头,心口紧了紧。

如果,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呢?

如果温家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温家呢?嫡母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有本事把手伸进太医署?除非,有人给她递了梯子。

灯花爆了一下。她坐着,指尖冰凉。

第二天,有人来看她了。

是府里那个哑巴丫鬟,叫青杏的。

平日里负责给偏院送饭,见了人就低头,从不说话。

她放下食盒,却没有走,等看守的婆子转过身去,她忽然伸手,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温晚手里,然后低头,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温晚回过神时,门口已经没了人。

温晚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等看守走远,才就着灯火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她认得,认得她指尖发抖:

【安心。三日内,本王回来,替你算账。】

是谢临渊的字。

温晚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信送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人在宫里,是怎么知道她出事的。

她只知道,这人走之前,什么都安排好了。

连她被软禁的偏院,都有他的人。

洞房那夜他半阖着眼说【各过各的】;那晚他扣住她手腕,说【病着,也不耽误要你】;出府那日,他伏在她耳边,轻飘飘地许诺:【温家的账,本王替你算。】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想一个人。

想他回来。

第三天,消息传来了。

传话的婆子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妃,宫里传话,王爷病情急转直下,太医说……恐有性命之忧。

圣上口谕,着王妃即刻进宫,见王爷最后一面。

温晚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她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最后一面。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也不知道马车是怎么进的宫门。

她只知道,当她踉踉跄跄扑进那间点着龙涎香的寝殿,看见榻上那人白着一张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谢临渊……她跪在榻边,攥着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三日内回来的,你骗我……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温晚没看见。她伏在他手背上,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袖,哽咽着:你还没替我算温家的账呢,你怎么能……

……哭什么。

一道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榻上响起。

温晚抬头。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危的模样。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叹了一口气,抬手,指腹替她擦了擦眼角,动作和洞房那夜一模一样:

本王还没死呢,王妃哭什么。

……温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你骗我?

骗你什么。他低笑,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这出病危的戏,本王演了三年。今日,总算轮到该看的人看了。

他说着,撑起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殿门的方向,眸色沉了沉:

温家的账,本王这就替你去算。

温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殿外,日光正好。

她攥紧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