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病

嫡姐温蓉来的时候,温晚正在院子里晾那方帕子。

帕子洗过三遍,水都换了三盆,那团胭脂红总算淡得只剩一点痕迹。

她捏着帕角,看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粉,心里乱糟糟的,还没理出个头绪,就听丫鬟通传:王妃,温家二小姐求见。

温晚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进盆里。

温蓉进门的时候,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鬓边珠翠叮当,通身的气派,衬得她这个做王妃的倒像个伺候人的。

姐妹俩隔着花厅的方桌坐下,温蓉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开口:

妹妹嫁进王府,也有两日了。母亲心里记挂,特让我来看看——王爷的病情,可好些了?

温晚垂下眼:托姐姐的福,王爷这两日精神尚可。

是么。

温蓉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妹妹,姐姐跟你说句体己话——这冲喜冲喜,冲的是命。

王爷要是好了,你是功臣;王爷要是没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凉薄的笑意,温家可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活呢。

温晚指尖一蜷,没接话。

温蓉也不在意,招手让人抬上几盒东西:这是母亲特意寻来的上好人参,还有几副补药,给王爷补身体的。

妹妹收着,务必亲手煎给王爷喝——这心意,可得让王爷知道是温家送的。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补了一句:妹妹好生保重。

温晚送走温蓉,回到花厅,看着那几盒补药,站了许久。

别的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教她认药——三七、红花、附子、朱砂。

娘说,温家后院里那些腌臜事,她这辈子见得多了,死也死得明白,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温晚开启药盒,凑近闻了闻。

人参是好的,没动手脚。

她又拆开那几副补药,一样一样地拈起来看——黄芪、当归、川芎……都是寻常补药。

直到最后一副,她的指尖顿住了。

药渣里,混着一味不该出现的东西。

乌头。

乌头有毒,性大热,与川芎同煎,毒力更甚。

她娘当年教她认药时说,乌头这东西,入药需炮制得极轻极薄,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的。

而这一副药里的乌头,炮制得粗,量也足——若是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连着喝上几日……

温晚攥着那味乌头,指尖发白。

她想起温蓉临走时那句务必亲手煎给王爷喝,想起嫡母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温家,是要借她的手,杀了靖王。

若是靖王死了,她这个冲喜的王妃,就是天字第一号的扫把星。温家再把她接回去,往那六十岁老侯爷的轿子里一塞,谁能说半个不字?

温晚站在花厅里,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告诉王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凭什么告诉王爷?

王爷的病是装的,她撞破了王爷的秘密,王爷还没拿她怎么样,她倒先递上一个把柄?

瞒下?若是温家真要害靖王,她瞒下了,靖王出了事,她第一个陪葬。

她站了许久,最终把那副药收进袖中,转身去了厨房。

灶上的火烧得旺。

温晚把那副药倒进药罐,又趁没人注意,把罐里的乌头挑了出来,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重新添水,重新煎药,一切做得不动声色。

傍晚,她端着新煎的药,走进正院。

谢临渊还是靠在那张榻上,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日的药,闻着倒比昨日清爽。

温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妾身煎药时多滤了一道。

有心了。他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温晚垂下眼,正要退下,却听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却让她脊背一僵:

温家的药,你也敢端给我?

温晚猛地回头。

谢临渊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半阖着眼倚在榻上,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布包——她认得,那是她今日从药渣里挑出来的那味乌头。

他拈起一片,对着烛光看了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乌头,炮制得粗,量也足。连着喝上三五日,本王这\'病入膏肓\',怕是要假戏真做了。

他抬眼,看向温晚,目光清泠:温家的药,你也敢端给我——是温家让你端的,还是你自己端的?

温晚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妾身把乌头挑出来了。她说,王爷喝的那碗,是干净的。

谢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要发难,他才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病气,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王爷会信么?温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连\'病\'都能装,妾身说温家要害您——王爷凭什么信一个冲喜抬进来的庶女?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那包乌头,慢慢直起身,第一次正眼打量她。烛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温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你比温家那些人,有趣多了。

温晚怔住。

男人已经重新靠回榻上,阖上眼,像是倦了。她站了半晌,正要退下,却听他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明日,温家还会来人。你打算怎么回?

温晚的脚步顿在门边。

她回头,榻上的人已经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只有那句话,还悬在暮色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攥紧袖口,低声答:

……妾身,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