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着妈妈

她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哭声渐渐变轻,从嘶哑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含糊的呢喃,最后变成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我感觉到她贴着我胸膛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却已经没有了力气,软软地蜷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她很轻。

38岁、170cm的身架,抱起来却像抱着一团云——当然不是真正的轻,而是19岁少年人的臂膀正有着充沛的力气,让这份本该沉甸甸的丰腴,变得仿佛没有重量。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晃荡——肩膀很窄,腰很软,臀部和大腿却丰腴得惊人,隔着那件湿透的旧衬衫,滚烫的、柔软的触感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那两团篮球级的乳肉因为姿势的改变,从紧贴我胸膛滑到一侧,沉甸甸地坠着,隔着湿布蹭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我抱着她,走过那五步的距离,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我弯下腰,替她脱掉那双旧拖鞋,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她的脚很小,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从前妈妈常说,她给我剪脚趾甲的时候顺便自己也剪了,手一抖,两个人就剪成一样的。

我没有立刻起身。我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

眼皮合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玻璃。

她的脸颊上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浅白色盐渍,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把那层薄薄的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

嘴唇还微微张着,下唇中央那道被自己咬出的牙印已经不太明显了,但还是能看见一小圈泛红的痕迹。

鼻翼轻轻翕动,呼吸绵长而平稳,温热的气息从她唇间溢出来,拂过我的手背。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披着的那件蓝色旧衬衫领口还敞着,乳沟半露,两团白腻的乳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把薄薄的棉布撑得一鼓一落——她的身体在睡眠中依然诚实,依然敏感,依然在我刚才抱起她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能看见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一层细小的颗粒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轻轻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没有走。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我从下午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夜深。

中间我给她掖过一次被角,她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建国”,又沉沉睡去。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至少她没有喊“明明,妈走了”。

至少她还在这里。

妈妈醒来过一次。那是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她大概是渴了,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又红了。

“……明明。”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说,“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她没有回答渴不渴。

她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指尖冰凉,触到我的颧骨。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你跟你爸,真像。”

她的指尖从我的眉骨划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角。

那动作轻极了,像是在描摹什么——描摹一个故人的影子,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种病态的冰,可指腹的茧蹭过我的皮肤,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让我心口发紧的触感。

“妈睡一会儿。”她说,眼皮又开始打架,“你……你也睡吧。”

“我不困。”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里还有十九年的破碎,也有一缕刚刚生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暖。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建国”。

我重新坐到木凳上,看着她。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霞从窗外烧进来,把半边天染成浓郁的橘红,又渐渐变成玫瑰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沉入一片幽蓝。

老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我看着妈妈。

她侧躺着,蜷着身子,把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抱在怀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也许是醒来那一会儿,也许是我出去倒水的时候。

她把它搂在胸前,下巴抵在领口,鼻尖几乎埋进布料里。

她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脆弱。

醒着的她,还会硬撑着笑,还会强撑着给我煮面,还会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

可睡着的她,那层硬壳彻底卸下来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泪痕照得银亮银亮的,把那些风霜留下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抬头纹,嘴角有法令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十九年的等待刻下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很累,但我不能停。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搂着毛线背心的那只手——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着。

她的手指在背心领口那块被磨得起毛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那动作太熟悉了——我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织毛衣的时候这样摸毛线团,她在叠衣服的时候这样摸衬衫,她在哄我睡觉的时候这样摸我的后脑勺——她用这只手,摸过了十九年的旧物,摸过了十九年的等待,摸过了十九年再也没能摸到的那个男人。

她在梦里,摸着她的丈夫。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的手。

照着她指腹上那些织毛衣织出来的薄茧。

照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那是戒指的痕迹。

那枚戒指被她收在樟木箱最底层,压在那封判决书下面,从来没戴出来过——她舍不得戴,戴了怕弄丢,怕弄丢了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我没有哭。我把眼泪生生咽回去。39岁的灵魂告诉我:不行。现在不行。你哭,她也活不回来。你得撑住。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19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里还没有磨出生活的茧。

这双手,39岁那年没有来得及握住妈妈;这一世,我握住了。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沉睡的脸,看着她无意识抚摸旧衣的手,看着她眼角那道被泪水洇开的纹路。

我在心里默念:

妈,你慢慢睡。我不走。

我哪儿都不去。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走到那团蓝色的火焰里去。

窗外,月光如水。

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妈妈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口不知谁家的狗,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