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检举

夜深了。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沙菲尔的呼吸声。

月光如水,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

A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平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脑子里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纷乱而没有头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虑。

自从决定要冲击“坚果”等级之后,她的生活就再次进入了一种堪比高考冲刺的、高度紧绷的状态。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教会的一切知识。

她将那些厚重、枯燥的教义翻来覆去地背诵,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她甚至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些关于净化、新生和归一的词句。

在白天的劳作中,她也一改往日的消极怠工,变得异常积极。

把轻松的花园的活让回沙菲尔,自己则无论是清理化粪池还是搬运建筑材料,都抢在最前面,做得比任何人都卖力。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身体因为过度劳累而酸痛不已,但她毫不在意。

她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都会被那些负责监督的执事看在眼里,记录在案,成为她向上攀爬的阶梯。

A识字,会阅读,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光是这三点就已经胜过了许多信徒。

或许真的是因为刚经历过高考,她用这样高度集中的状态背下了大半本教典。

她的努力很快就收到了回报。

在最近一次的小组讨论中,她因为对教义的深刻理解和独到见解,得到了导师的公开表扬。

负责分配工作的执事也开始对她和颜悦色,不再将那些最脏最累的活计派给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随着层级评定日期的临近,A却发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不安。

那是一种无形的、弥漫在每个人之间的紧张和猜忌。

起初,只是几句含沙射影的闲言碎语。渐渐地,这种猜忌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互相攻击。

检举。

这个在旧世界里显得有些遥远和陌生的词汇,在这里,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教义是他们攻击彼此的弹药库。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与教义相悖的行为,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扳倒竞争对手的致命罪证。

A亲眼看到,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寡妇,因为被发现在枕下藏着亡夫留下的一方手帕,就被冠以“贪恋红尘,信仰不洁”的罪名,被取消了评定资格,还被罚去清洗所有信徒的衣物一个月。

她也亲耳听到,一个女孩在晚祷时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室友,说她每晚都会偷偷多喝半碗粥,这是“违背苦行教义,沉溺口腹之欲”的堕落行为。

那个被揭发的室友百口莫辩,最终被降为了最低的新芽级,连明年的评定资格都被剥夺了。

最让A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一场发生在信仰教育课上的构陷。

一个一直以来表现优异、被所有人视为繁叶级热门人选的青年,被他的竞争对手当众指控“曾在梦中破坏圣女的画像”。

尽管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但那个竞争对手说得言之凿凿,甚至还找来了几个证人,说他们也曾听到那个青年在梦中说过对圣女不敬的话。

在“梦境是灵魂最真实的写照”这一教义的指导下,那个青年最终被认定为灵魂污秽,心存大不敬,被直接逐出了教会。

A看着那个青年被两个执事拖出去时,那张写满了震惊、愤怒和绝望的脸,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彻骨的恐惧。

这里不是学校。

这里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这里,人性中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被所谓的信仰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场疯狂而血腥的狩猎。每个人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A开始感到不安。

她想起了自己藏在枕头里的那些纸片,想起了那幅莎菲尔的肖像画,和那首不成体统的小诗。

这些东西,就像一颗埋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再留着它们了。

可是……要怎么处理?烧掉吗?宿舍里严禁烟火。扔掉吗?万一被人捡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下午,在花园劳作的时候,她找到了莎菲尔。

“莎菲尔,”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如果……如果一个人,有一些很重要,但又不符合教义的东西,她该怎么办?”

莎菲尔正在给一株茉莉花浇水,听到A的问题,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A,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

“很重要吗?”她问。

A用力地点了点头。

莎菲尔安静了片刻。

她放下水壶,拉着A走到了花园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破败的围墙,墙角下长着一丛茂密的、不知名的灌木。

“妈妈的画本,我就藏在这里。”莎菲尔拨开那丛灌木,指着墙角下一块松动的砖石,轻声说,“这里很隐蔽,平时不会有人来。”

A看着那块砖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原来沙菲尔没有把画本烧掉吗?

她没想到,原着中最虔诚的莎菲尔,原来在剧情之外,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更没想到,沙菲尔会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分享给她。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A忍不住问。

莎菲尔看向A:“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吗?

A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A趁着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悄悄地溜出了宿舍。

她来到了花园的那个角落,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石。

她将那些承载着她过去记忆和此刻友谊的纸片,用一块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放进了砖石后面的那个小小的洞里。

在将砖石重新砌回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布包。

从今往后,她将戴上一张完美的、符合教会所有要求的面具。

她要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虔诚,比任何人都要狂热。

她要用最无可挑剔的表现,去赢得所有人的信任,去换取那张通往高塔的门票。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将砖石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用泥土和落叶将痕迹仔细地掩盖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走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从这一天起,A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A”的、最完美的信徒。

她不再只是背诵教义,而是开始主动地向导师提问,探讨那些更深奥的神学问题。她的问题刁钻而深刻,常常让导师都难以回答。

她不再只是埋头苦干,而是开始观察和学习那些执事的管理方式,并主动地为他们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她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周到和细致。

她甚至也学会了检举。

但她的检举与别人不同。

她从不攻击那些和她一样的、挣扎在底层的普通信徒。

她选择的目标,都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利用职权欺压别人的小组长,或是那些心术不正、试图通过构陷别人来上位的投机者。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她总能找到对方最隐秘的、最无法辩驳的罪证,然后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其公之于众。

A的名声很快就在底层信徒中传开了。

有人说她冷酷无情,是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也有人说她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教会的公正。

对于这些议论,A从不在意。

只有莎菲尔,在一次无人的午后,看着A那张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陌生的脸,轻声地问了一句:

“A,你最近还会做梦吗?”

A当时正在花园里修剪一株茶花的枝叶,听到这个问题,她下意识、条件反射般回答:

“当然会,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圣女大人,在梦里祷告呢。”

而等她转身,意识到这是沙菲尔、与莎菲尔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对视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