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记

又是一个晚上。雨水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驱散了白日里残留的暑气,带来秋夜的一丝凉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沙菲尔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

她侧躺在床上,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光线,在一张从废弃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会惊醒任何人。

【……今天又吃了那种用麦麸和不知名植物根茎做成的糊糊。莎菲尔看我吃得少,偷偷塞给我半个烤土豆。土豆是凉的,上面沾了点盐,吃起来有点涩,但我还是全部吃完了。这是我这个星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下午去清理圣堂后面的排水沟。沟里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淤泥,气味很难闻。我的手套破了个洞,指甲缝里现在还有黑色的泥清理不掉。】

【晚上的信仰教育课,讲的是圣女诞生时的神迹。导师说,圣女的降生净化了旧时代的罪恶,为世界带来了新生的希望。虽然很想说请大家不要再迷信了,但在这个世界观里,这一切说不定是真的。】

【……我快要记不清可乐是什么味道了。】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笔尖顿住了。她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传来一阵细密的、酸楚的疼痛。

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起初的震惊、恐惧和绝望,在日复一日单调而枯燥的生活中,被逐渐磨平成了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忍耐。

就像莎菲尔告诉她的那样,在这里,没有人使用真实姓名。

名字是旧世界的遗物,是依然保留执念的象征。

为了融入这个群体,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最简单的代号——A。

A,一个字母,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存在。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标准化的模块。

清晨五点起床,进行晨祷;上午是信仰教育课,学习那些被神化了的历史;下午是各种各样的体力劳动,清理、搬运、修建;晚上则是集体祷告和自我反思。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形式的娱乐。

唯一的精神食粮,就是那些关于圣女和教会的、翻来覆去宣讲的教义。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被严格限制,除了必要的协作和公式化的问候,任何私下的、深入的交谈都会被视为精神不洁的表现。

A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机器的螺丝钉,正在被磨去所有的棱角和个性,变得和其他螺丝钉一模一样。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记忆的流逝。

三个月里日复一日的磋磨,让她开始记不清家门口那条路的具体样子,记不清高中同学的脸,记不清她最喜欢的那首歌的旋律。

那些曾经构成她整个世界的、鲜活而生动的细节,正在一点点褪色、模糊,像一张被反复冲洗的照片,最终只剩下苍白的轮廓。

她害怕。

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她会像莎菲尔一样,真诚地相信那些编造出来的神话,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那个虚无缥缈的信仰,最终成为这个疯狂世界里一个合格的、没有自我的零件。

所以,她开始偷偷地记录。

她从垃圾堆里翻找出被人丢弃的、只剩下几页的笔记本和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

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将那些还残存在脑海里的、关于过去世界的记忆,一点点地写下来。

那罐没有喝到的冰可乐。

便利店里关东煮的热气。

父亲做的红烧肉。

母亲的唠叨。

傍晚的风,和风里栀子花的香气。

这些琐碎的、不成片段的文字,是她对抗遗忘的唯一武器。是她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据。

“……A?”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A的身体瞬间僵住。她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兔子,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和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莎菲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借着昏暗的光线,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告发的意图,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好奇。

“你在……写什么?”莎菲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A的大脑一片空白。

私自记录文字,在教会里是被明令禁止的行为。

这被视为对教义的怀疑,对集体意志的背叛。

一旦被发现,最轻的惩罚也是被关禁闭三天三夜,接受不间断的精神净化。

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在写日记?还是在抄写教义?

无论哪种说辞,都无法解释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看着A那张因为紧张而变得惨白的脸,莎菲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追问,只是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A的床边。

她没有去看A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下雨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导师说,雨水是神的眼泪,在洗涤这个世界的污秽。”

A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是她唯一的、不能被夺走的宝藏。

莎菲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

她转过头,看着A,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A看不懂的情绪。

其中蕴含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理解。

“我以前……有一个本子。”莎菲尔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深藏心底的秘密,“我很喜欢画画。我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花、鸟、云……还有我妈妈的样子。”

A的呼吸一滞。

“后来,我来到这里。导师告诉我,那些是通往堕落的陷阱。他们让我把本子烧了。”莎菲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是,如果连自己妈妈的样子都忘记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完,她对A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情绪。

“早点睡吧,A。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