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到度假村,大约开了四十分钟。
沿途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从高楼的巨影变成了一簇一簇低矮的、带着热带风情的白色平房。
再往里开,平房也没有了,只剩下成排的椰子树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宽叶植物,绿得铺天盖地,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妈坐在我旁边,车窗摇下一条缝,海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想按住,又懒得抬手,索性由着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
“热不热?”我问。
“有点,但很舒服。”她眯着眼,看着窗外那条一闪一闪的蓝色海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点听不太出的雀跃,“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我吸了一口。
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潮湿的、混着草木和海盐的气息,说不上甜,但和学校宿舍楼下那种闷热的铁锈味完全不一样。
我也把窗子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人一下子松弛了不少。
度假村的大门比想象中低调。
一块不太起眼的木牌上刻着“月见屋”三个字,旁边是一道很窄的、通往深处的石板路。
车停在门口,穿着亚麻衬衫的管家已经推着行李车等在那里了。
“欢迎来到月见屋。”
管家是个皮肤黝黑、笑容很亮的年轻男人,一口白牙,说话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他帮我们把行李箱搬上行李车,又引着我们往里走。
大堂是半开放式的,没有墙,四面的风可以自由地穿过。
头顶是极高的木质穹顶,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阵一阵混着花香的风。
脚下是光滑的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温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脱鞋。
前台是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和管家同款的亚麻衬衫。她看见我们走近,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得可以上培训教材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月见屋。请问有预订吗?”
“有。”妈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林国栋订的。”
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过去,又移回来,最后定格在妈身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林先生,林太太,欢迎二位光临。”
空气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个。”我忍不住开口,“我不是林先生。”
小姑娘眨了眨眼。
“林国栋是我爸,他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这位是我妈,只有我们两个人来。”
“啊,是这样。非常抱歉。”小姑娘的脸上迅速闪过一点职业性的尴尬,她的目光在我的脸和妈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大概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两个人的关系,“那……林太太,请问房间需要调整吗?因为您预订的是蜜月套餐,所以……”
“不用调整。”妈说,“就按原来的吧。”
“好、好的。”小姑娘又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声,说话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那这边还是一样的入住手续,两位的蜜月套房,啊不,是豪华日式蜜月套房,已经准备好了。套餐内包含的双人项目,一会儿我会把时间表发到您的手机上。”
她说完“蜜月”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明显地缩了一下,像是一个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我假装没听到。
“另外,因为房间位于度假村最安静的角落,周边有竹林隔断,私密性很好,所以也请二位不用担心被打扰。”
“嗯,谢谢。”
“祝二位……旅途愉快。”
她硬生生把“蜜月愉快”四个字吞了回去,改成了“旅途愉快”。
但我敢打赌,她心里的那台小电脑,已经给我们打上了“关系可疑但不多问”的标签。
办理完入住,另一个管家开着一辆电瓶车过来,载着我们沿着一条窄窄的、铺满白色碎石的小路往里走。
路两旁的竹子浓密得像两道绿色的墙,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把外面的声音都隔绝了。
大约开了几分钟,车在一栋独栋的木屋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月见屋·梅之间。”
管家把行李搬上台阶,拉开木门,把钥匙递给我,然后简单地说了几句房间设施的用法,最后又补了一句:“有任何需要,拨零号键即可。祝二位——”
他顿了顿,大概也是看到了订单上那个“蜜月套餐”的备注,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辞:“祝二位住得开心。”
我点点头。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我和妈,站在门口。
还有面前这栋,只有一张床的,豪华日式蜜月套房。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脚边那双备用的木屐,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榻榻米特有的干燥草香弥漫在空气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和式的拉门,矮桌,一瓶新鲜的插花,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
正对面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推拉门,完全敞开,门外是深色的木制观景台,再往外就是海。
海风裹着温润的水汽钻进来,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高高扬起,像两只鼓满了风的翅膀。
而在屋子正中央,榻榻米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雪白的,摊开了的床垫。
加宽尺寸。
目测两个人躺上去,中间至少还能再塞下一个枕头。
床垫上放着一对用毛巾叠成的天鹅,长长的脖颈交缠在一起,亲密得让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天鹅周围撒了一圈粉色的玫瑰花瓣,拼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
心形。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心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爸,你知不知道你订的是什么。
“这间房子好漂亮。”
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慢慢走到落地门边上。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侧过头,望着外面那片蓝得发亮的海面。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白色衬衫裙的布料很薄,还有那一截被裙子勾勒出来的、丰润而柔软的腰身。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鞋。
“嗯,是挺漂亮的。”
“你看,那儿是不是海滩?”她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观景台下方不远处,确实是沙滩。
白色的,细密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很小的一片弧形海湾,被两边的礁石围起来,只露出一道窄窄的入口。
海水是那种很淡的蓝绿色,透明得像一块果冻。
“好像就我们这边能到。”妈弯下腰,趴在木栏杆上往下看,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你看,下面还有台阶。走下去应该就是海滩了。”
她趴在那里的姿势,让裙摆绷紧,从后面看,腰陷下去,臀部连着的弧线圆润地鼓了出来,像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
那件白裙子布料不厚,阳光照在上面,臀部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连中间那道隐隐的沟线都若隐若现。
我猛地移开视线。
嗯,那里是海滩。
很有热带气息。
我的眼睛现在需要一点距离感。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干,“要不要先把行李收拾一下?”
“也好。”
她直起身,转过身来。
就在那一瞬间,海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到腿上,同时也把衬衫裙的领口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弯腰去拿放在玄关地上的行李箱时,领口垂成一道深的弧线。
我站在她侧面,几乎是一不留神就看见了里面的光景,白得晃眼的胸口,被浅色内衣托着的那两团饱满的乳肉,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地晃了一下,像两兜沉甸甸的、熟透了的浆果。
乳沟被衣料和阳光遮出一道深深的阴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脑子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然后裤裆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以比电脑启动快了一百倍的速度,硬了。
操。
我赶紧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她。
“怎么了?”妈问。
“没什么,我看一下外面。”
我说着就往外走,走出落地门,站到观景台上。
海风很大,迎面扑过来,却一点也没能让下面那股蠢蠢欲动消下去。
牛仔裤前面鼓起来一块,顶得有点疼。
我扶着木栏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心里骂了自己十二遍。
那是我妈。
那是我妈。
那是我妈。
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显然完全不接受这套说辞。
它只顾着自己精神抖擞,像一根直指天空的旗杆,硬得发烫。
我能感觉到前端的腺液已经渗了出来,把内裤黏住了一小片。
我攥着栏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外面是不是很晒?”
妈的声音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浑身一僵。
她没有走到我身边,只是站在落地门的门槛上,探出半个身子。
但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和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的那一段锁骨。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海面,说:“你站在太阳底下,也不怕晒。”
“还好。”
“进来吧,先把帽子拿出来。”
“嗯。”
我没敢立刻转身,又多站了几秒,直到裤裆里那个不听话的东西总算稍稍软下去了一点,才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回屋里。
屋子里比外面凉快很多。
木地板和榻榻米都被空调冷气浸透了,踩上去凉丝丝的。
妈已经把行李箱放倒,蹲在床边,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她蹲着的时候,裙摆被膝盖顶起来一些,露出一截圆润的小腿,还有那白得几乎透光的皮肤。
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我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小腿内侧一条细细的青色纹路。
我没有再看,蹲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边,也把拉链拉开。
两个人各自收拾行李,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衣架碰撞的轻响和拉链开合的声音。
“那个。”
妈先开了口。
“嗯?”
“这件事,我还得跟你道个歉。”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落在衣服翻动的窸窣声里,“你爸当初订的时候,我也没细看,就是觉得这家评价好,风景好。我没想到他订的……是这样的房型。”
“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不就是一张床嘛,反正床够大。”
“嗯,够大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一人一边,中间隔远一点,跟睡两张床也差不多。”
“对,差不多。”
我们俩像在互相打气,都说得格外笃定。
但空气里那层薄薄的、不太自然的尴尬,还是像透明的膜一样罩在两个人之间。
我低头盯着行李箱里那件浅蓝色衬衫,觉得这次旅行,可能真的要比我想象中更考验心脏。
“我先去洗个脸。”
妈站起来,拿起换洗衣物,向浴室走去。
她走得很慢,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那对交颈的天鹅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身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水声响起来。
我蹲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大大的心形玫瑰花瓣,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床尾,弯腰把那条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提起来,拆开看了看。
就是普通毛巾。
被折成天鹅的样子,放在蜜月套房的床上,上面还洒着玫瑰花瓣。
我盯着那条毛巾看了看,又把它重新叠了起来。当然叠不成天鹅,只能叠成一块皱巴巴的方块。我把它放回床上,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白洁”是什么感觉,我大概不懂。但“一个刚想明白自己正在和妈妈一起住蜜月套房的男人”是什么感觉,我现在很懂。
水声还在继续。
我走到落地门前,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让海风灌进来。
风从衬衫下摆钻进去,凉凉的,贴着皮肤。
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在逐渐倾斜的光线里把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沉稳,绵长,像大地在呼吸。
“我洗完了。”
身后传来妈的声音。我没有马上回头,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
她站在浴室门口,脸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额角,皮肤被热水氤氲出淡淡的粉色。
衬衫裙换了,换成了一件更轻便的浅灰色亚麻长裙。
颈间挂着那根细细的珍珠项链,在光线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看着我,笑了笑:“我们晚上吃什么?管家好像说过,套餐里有双人晚餐。”
“嗯,说是在海边,好像是烤的东西。”
“那,等太阳没那么大了,我们出去走走?”
“好。”
她转过身,走向窗边,把纱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
我站在玄关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口那道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那些尴尬、慌乱和不受控制的念头,都还真实地存在着,但在这片海,这阵风,和眼前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面前,似乎可以暂时往后放一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好,玩得开心。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妈已经走到观景台上,正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一片安静的海滩。
她微微歪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脸颊映得柔和而温暖。
我收回目光,弯腰拿起那瓶冰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那团又热又躁的气息一点点压了下去。
我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那片海。
海面很远,天空很高,风很轻。
我把那口冰凉的水咽下去,转身走进屋里,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那双很久没穿的沙滩鞋,放在玄关边上。
明天,也许用得上。
行李放好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杯放太久的柠檬水。
我蹲在行李箱前,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柜子,顺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那对毛巾天鹅。
天鹅还保持着那副交颈亲昵的姿态,旁边的心形玫瑰花瓣也没有人动过。
好像只要我不去碰它们,它们就会一直理直气壮地躺在那里。
这算什么啊。
蜜月套房,大床,玫瑰花瓣,天鹅毛巾,全套配齐,连一个可以假装看不见的角落都不留。
我上一个项目做到半夜都没这么困,现在光是站在这个房间里,就有一种被产品经理精准设计到头皮发麻的感觉。
我把柜门关上,站起身来。
阳光从落地门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暖暖的蜜色。
妈站在窗边,把纱帘拢到一边,正探头往外看。
海风吹起她的发尾,她侧过脸来,眼睛被光线照得亮亮的。
“这里真的好好看。”
“嗯。”
“你看那边,晚一点会不会有日落?”
“应该会。”
“那我们吃完饭回来还能看月亮。”
“嗯。”
“你老嗯,跟闷葫芦似的。”
“嗯……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我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到了,房间也进了,一切都好。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酒店安排的晚餐是海边烧烤,现在过去吃。
发出之后,消息几乎是秒回的:好,钱不够跟爸说,别让你妈舍不得。
我盯着“别让你妈舍不得”几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
爸永远是这样,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却像一份备忘录。
妈从窗边回过头来,问:“跟你爸说了?”
“说了。他说让我们好好玩。”
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行李箱:“我去换件衣服。一身的机场味儿。”
“机场有什么味儿。”
“空调味儿,还有飞机上那种消毒水味儿,你不觉得啊?”
“你鼻子也太灵了。”
她没理我,从箱子里翻出一条裙子,展开看了看,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犹豫。
我没有多想,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
卫生间门合上之后,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坐在榻榻米边缘,把房卡和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装进口袋。
水声停了,门没有马上打开。
等了几秒,门缝里传来一小声动静,像是拉链卡住了。
“那个……”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音量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够不着拉链……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你出来一下,我帮你拉。”
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侧着身子探出半边肩膀,后背对着门口。
深蓝色的连衣裙已经把大部分身体裹住了,但背后那条拉链还大敞着,露出一片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的雪白肌肤。
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我,耳根带着一点刚被热水熏出来的薄红,一只手把长发拢到胸前,免得挡着拉链。
“就这一段,我反着手够不到。”她说。
“哦,好。”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像某种甜甜的、带一点花香的白色香皂味道。
我伸手捏住拉链的金属头,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颈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触感细腻得让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我拉了。”
“好。”
我尽量让手指不要发抖,把拉链从她腰际一直拉到后颈。
拉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隔着布料压到一团柔软的凸起,是内衣的肩带。
指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我赶紧移开手指,改成捏住布料边缘,继续往上拉。
拉链合拢的那一瞬间,沿着她后背中线,一道浅凹下去的沟线在裙布下陷成一条细细的阴影。
她把头发从胸前放下来,披在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谢谢。”
“嗯。”
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似乎没有察觉,转身往镜子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裙料很轻,剪裁却恰到好处地收出了腰线。
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检查裙摆的垂感,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因为侧着的姿势,勾勒出一个饱满而圆润的线条,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乳沟。
我猛地转过身,去桌上拿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
在家她也常穿,但那都是些宽松的棉质家居服,或者浅色长裙,看起来就是“妈妈”的样子。
今天这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明明哪里都没有露得过分,却让“妈妈”和“女人”这两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同时亮起了灯。
更要命的是,我低下头的时候,前端黏糊糊的,内裤上湿了一小片。
我弯下腰,假装重新系了一遍沙滩鞋的带子,把那个尴尬的轮廓尽量藏进弯腰的阴影里。
在蜜月套房的第一天下午,对着帮我妈拉裙链的后背,硬了。
这个事实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敲在我后脑勺上。
“好了吗?”我问。
“好了。走吧。”
我回过头。
她已经站在玄关处,弯腰把脚伸进一双浅黄色的平底凉鞋里。
因为弯腰的姿势,裙领自然向前垂落。
我赶紧又把目光挪开,蹲下系自己另一只鞋的带子,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从房间到餐厅,要穿过一条竹林夹道的小径。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金色光斑。
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把竹叶吹得哗哗作响。
妈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裙摆时不时蹭过路边的绿植,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低头看一看脚边某种开着小花的植物。
“这是什么花?”
“不认识。”
“你学计算机的也不认识植物?”
“学计算机的为什么要认识植物。”
“万一以后编一个识别花草的软件呢?”
“那是学自动化的。”我说。
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空气中浮着一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草木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海盐的气息。
再往前走了几步,视野开阔起来,海滩在眼前展开。
海面铺着一层流动的碎金。
餐厅就在海滩边。
几顶白色的帆布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木桌。
最靠近海的那一排,一张桌子孤零零地摆在沙滩上,桌面上铺着浅色格纹桌布,中间放着一个矮矮的玻璃瓶,插着一朵白色的花。
旁边立着一个银色的冰桶,里面斜躺着一瓶东西,瓶口拧着细铁丝,是起泡酒。
桌边点着一盏玻璃罩的蜡烛灯,灯火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洒在桌布上。
我在桌前站住,看着那个冰桶。
“蜜月套餐。”我小声说,“连酒都配好了。”
“好像是。”妈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无奈,但尾音带着一点忍着的笑意,“要不要打开?”
“你想喝吗?”
“一点点吧。你陪我喝?”
“行。”
服务生走过来,是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女孩,手里捧着两本烫金的菜单。
她走到桌前,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目光在我和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停留在我身上:“林先生、林太太,二位晚上好。这是二位的蜜月晚餐套餐,需要我帮二位介绍一下吗?”
空气凝固了大约一毫秒。
我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叹气,然后开口:“那个,其实我——”
“好的,麻烦你了。”
妈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平稳,温和,像一阵拂过水面的风。
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微笑着看向服务生,用那种非常自然的、仿佛听过几百遍的语气接下了这句话。
服务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翻开菜单,开始介绍今晚的菜品。
烤虾,烤扇贝,蒜蓉生蚝,海鲜拼盘,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和两个例汤,最后是当日的水果。
妈微微歪着头,认真听服务生讲话。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长长的。
“好,就上这个吧。”
服务生又问:“需要帮二位把酒打开吗?”
“我们自己开就好,谢谢。”
服务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被沙子吞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妈。
她正低垂着眼,把那根细细的珍珠项链从领口里拨出来,指尖在珠子上轻轻捻了一下。
她没有纠正服务生的称呼。
她只是微笑着点了头,像一个真正的、正在度蜜月的太太。
我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喝了一口,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海面上慢慢涨起来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你怎么不纠正她。”我最后还是没忍住。
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纠正了又能怎么样呢?明天去SPA,人家也会这么叫。后天去帆船,人家也会这么叫。”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反正就这几天,随他们去吧。”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低头晃了晃杯子里的冰水,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细的声响。
“来,先开酒。”她说。
她弯下腰,去够冰桶里的那瓶起泡酒。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深蓝色的裙领从她胸前垂落,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乳肉。
两个浑圆饱满的乳房被浅色的内衣轻轻托着,中间的乳沟深得几乎能把烛火吞进去。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块被海水冲洗了千百遍的白色贝壳。
我甚至能看到内衣边缘在她柔软乳肉上勒出的一道细细的痕。
我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海面。
晚风有点大。我心里想。今天的海风有点大。
她把酒瓶从冰桶里拎出来,掀起瓶口细铁丝,用掌心按住木塞,轻轻一旋。
“啵”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在瓶口聚成一小圈白色泡沫。她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来,干杯。”
“干杯。”
玻璃杯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透明的气泡在杯子里缓缓上升,在烛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她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喝。”
“就一口就能尝出来?”
“酸酸甜甜的,冰冰凉凉的,还有泡泡。”
“你这是喝汽水。”
“汽水也挺好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吹到腮边。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珍珠耳钉。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带着一点点涩甜的气息。
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潮水在缓缓上涨。
“明天上午九点那个帆船,你还记得吧。”她说。
“记得。”
“那我定了闹钟了。”
“好。”
“下午还有那个双人SPA。”
“嗯。”
“你没有后悔答应我吧。”
“不后悔。”
她看了我一眼。烛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她低下头,用叉子叉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再说话。
远处,太阳终于沉入海面,天边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玫瑰色。
浪声一阵一阵,稳重而绵长。
服务生端上烤好的海鲜。
虾壳被烤得通红,贝类张开壳,露出白嫩的肉,每一只上面都铺着切碎的蒜蓉和葱花,被炭火烫得滋滋作响。
帆布棚子下挂着一串小小的灯,暖黄色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把一只烤虾夹到她的盘子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笑了笑。
她低头剥虾壳,手指被虾壳上的汁水染得亮晶晶的。
剥好了,她没放进自己嘴里,是伸手放到我盘子里。
“你吃,不用管我。”
“妈——”
“你从小到大都不会剥虾,一剥壳肉就碎。”
“那是因为虾太小了。”
“这虾也不大。”
她说得理直气壮,还竖起食指在嘴边轻轻碰了碰,示意我别说话。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虾,虾壳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白嫩的虾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虾肉很甜,带着炭火的焦香和一点蒜蓉的浓烈。
我嚼着那只虾,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
她也夹了一只虾,开始剥自己那只。
手法熟练,虾壳一片一片掀开,露出白白净净的肉来。
她把那只虾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
“嗯,好吃。”
“我们再点一份吧。”
“……好。”
这家店的烤虾很好吃。我记住了。
“你爸以前吃饭的时候,总爱看手机。”妈开口,语气松松的,“吃一口,看两眼。吃一口,看两眼。我说凉了,他说没事。后来我也不怎么跟他一起吃饭了。”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低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贝壳,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其实已经很习惯一个人吃饭了。你读大学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做一顿饭吃两顿,也懒得做新的。所以今天这样,有人坐在对面,慢慢吃,慢慢说,还挺好的。”
她说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说话。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腮边。
她这一次没有去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被风轻轻吹着。
“以后我多回来陪你吃饭。”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看我,眼角弯了一下,说:“你也要上课的,别老往家跑。想回来的时候回来就好。”
“嗯。”
服务生又端来一盘烤虾,放在桌子中央。
这次我没有等妈伸手,先夹了一只,笨手笨脚地剥起来。
壳有点烫,虾汁顺着指缝往下流,蒜蓉黏在指甲缝里。
剥了三只,两只碎了,一只完整一点,我把它放进她的盘子里。
她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虾,笑了:“你还真不会剥虾。”
“反正能吃就行。”
“你给自己剥的碎成那样,给我剥的倒是完整的。”
“顺手。”
“嗯,顺手。”她笑着把我剥的那只完整的虾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谢谢。”
远处,海面上的晚霞已经彻底褪尽。
星星一颗一颗地点亮,像有人悄悄在黑色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蜡烛灯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她脸上一半映成暖黄色,一半留在柔和的阴影里。
“你爸刚才那条消息,又发了什么?”她问。
“让我记得付钱。”
她笑了一下,说:“他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哪样?”
“关心谁都关心得不像关心。”
我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起泡酒喝掉。
酒已经不冰了,气泡也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放下酒杯,玻璃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吧,”我说,“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帆布包,侧过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在风里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对我笑了笑。
“那,回去的路给我指一下,我好像忘了怎么走的了。”
“往那边。”我抬手朝竹林的方向指了指。
“哦。”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对我弯了弯嘴角,“走吧。”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潮声从身后慢慢退远,竹叶的沙沙声重新围拢过来。
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影子很暖。
我低下头,跟着那道光往前走。
房间附带的私人海滩,原来真的存在,
从观景台旁边的木质阶梯走下去,大约二十来级,穿过一小片长满仙人掌和不知名灌木的沙地,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是一片很小的月牙形海湾。
沙子是那种非常细的白沙,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音。
海水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透亮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被谁小心搁在沙滩边的玻璃。
海面被防波堤和外围的礁石护住,浪涌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温柔,只能没过脚踝,一下一下,像在轻轻舔着沙子的边缘。
我站在台阶末端,脚趾陷进晒得温热的沙子里,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盐和潮湿的草木气,还有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暖烘烘的沙滩特有的味道。
身后传来木屐踩在台阶上的声响。
我回过头,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到。
我本来以为她不会换泳衣。
上午帆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长袖和沙滩裙,说“防晒要紧”。
但在房间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李箱底部翻出了泳衣,说“都到私人海滩了,不穿一次觉得亏”。
深蓝色的连体泳衣。
很普通的款式,领口不深,肩带有一点宽,看起来保守到可以去参加游泳课。
但这种“全包式”的泳衣穿在她身上,效果跟保守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腰侧收得很紧,把她那把细腰掐出来。
胯骨的位置刚好被泳衣下缘包住,衬得臀部鼓出两道圆润而饱满的弧形。
胸前的布料撑得满满的,中间自然挤出一道浅浅的沟,伴随着她走下台阶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微微晃动。
她肩上披着一件浅色薄纱罩衫,但完全没有起到遮蔽的作用。海风一吹,罩衫就贴到身上,把底下那具丰熟的身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把视线拉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趾。
“水凉不凉?”她在台阶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海水。
“还行,温的。”
“那我来了。”
她脱掉薄纱罩衫,叠好放在台阶上。
没了那层遮蔽,一身白得发亮的肌肤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她踩着沙滩朝水边走去,大腿丰腴,小腿匀称,脚踝纤细。
每走一步,白皙的脚掌陷进细沙里,又提起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海水没到她脚踝时,她停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激到,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海风吹过她的身体,泳衣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把那对饱满的乳峰和腰臀之间的曲线绷得更加分明。
她走到水没过膝盖的位置,弯下腰,掬了一捧海水泼在小腿上。
弯腰的那一瞬间,从背后看,腰和臀部之间形成一个极为流畅的弧形,像一道被风吹弯的麦穗。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只寄居蟹,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
“你不下来?”她直起身,回头看我。
“我先晒会儿太阳。”
“海里有鱼的,我刚才看到一条小小的,从脚边游过去了。”
“嗯,我在这里也能看到鱼。”
“你看都没看。”
“我能用眼睛余光看到。”
她大概觉得我在犯傻,没有再坚持,转过身,开始沿着水线慢慢走。
海风把她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索性从手腕上取下一根发圈,把头发低低地扎成一个马尾。
侧轮的脖颈、耳后到肩头的那一段线条,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我坐在干燥的沙子上,把膝盖曲起来,抱住。
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妈在我面前穿泳衣,在海边散步。只是母子出来度假。这没什么好紧张,也没什么好躲的。
但身体好像比大脑更诚实。
泳裤前面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部位,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宣告它的状态。
我弯下腰,把浴巾拉过来盖在腿上,假装在晒背。
“你给你爸拍几张照片吧。”
她站在水边,朝我遥遥喊话。风把她的声音送到耳畔,带着一点模糊的沙沙声。
“他自己来不了,看看照片也算一起看了。”
“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从沙滩裤口袋里摸出手机。
从我这个角度,她的背后是整片海。
深蓝的泳衣,白得发亮的皮肤,墨蓝的海面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斑。
她站在那里,海风把扎起来的马尾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幅颜色饱和度很高的风景画。
我举起手机,调了调焦距。
“妈。”
“嗯?”
她转过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上带着一个很自然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风吹起她腮边一缕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
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亮亮的光。
我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上定格了这一刻。蓝天,大海,一个站在海水里的女人。她看起来比平时要年轻,也比平时要鲜活。
“拍好了吗?”她问。
“拍好了。”
“让我看看。”
“等一下,我再拍几张。”
她又转回去,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冲上来的螺壳。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侧过头来朝我晃了晃手中的螺壳。我又按了一张。
“你拍我干嘛?”
“给爸看,让他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你最好拍好看一点。”
“你本来就好看,不用我拍。”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种话平时绝不会从嘴里跑出来。
大概是海风太暖,沙子太软,让人放松了警惕。
她好像也顿了一瞬,但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去,盯着海面。
耳根那块,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怎么回事,有一点淡淡的红。
我赶紧低头看手机屏幕,假装在检查照片拍得怎么样。
三个字,字体方正,口气冷得像台风夜的短信通知。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妈还站在水边,低头踢着海水。
她踢水的动作很轻,不像是在玩,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安静静的放空。
夕阳从她正前方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深蓝色的泳衣被光映得有些发亮,布料表面细腻的纹理都能看清。
怎么说呢。明明是这么平常的画面,却莫名让人有点挪不开眼。
“照片发过去了?”她转过身来问我。
“发过去了。”
“他回了什么?”
“他说:‘好。’”
“就只有好?”
“嗯。”
她又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早就习惯了“好”字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自己沾满沙子的脚背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说:“给他拍一张日落吧。他以前说过想看这边的日落,一直没看成。”
我点点头,举起了手机。
太阳已经开始往海平线落。
光是金红色的,从云层的缝隙里一道道地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长长的、燃烧着的路。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把整片海天都收进画面。
然后我再按快门之前,把镜头转了回来,对准了她。
她不知道我在拍她,正侧身望着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眯起眼,伸出手指轻轻拨开。
连带泳衣的肩带也滑下来一小截,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
夕阳的暖光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让那一片白都染上一层蜜色。
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都在光里变得格外柔和。
快门声被海浪盖住。
我低头看了眼屏幕。
那张照片有点过曝,构图也不算好,她的手指正挡在半张脸前,肩带滑到手臂上。
但这张照片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张照片也一起发给了爸。
这一回,他回得更简单:
我收起手机,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沙滩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们俩的影子,一道长,一道短。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中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看着那轮太阳慢慢沉向海平面。
云从火烧一样的金色,渐渐变成玫瑰色,再变成一层薄的、灰蓝色的紫。
海面的颜色跟着变幻,从墨蓝到暗金,最后化成一整片深沉的靛青。
“你说,”她开口,“你爸看到那张日落图,会不会真的觉得遗憾?”
“他大概会说,下次有机会再去。”
“他每一次都这么说。”
她的话里没有怨气,只是陈述事实。
风吹过她的头发,她伸手收了一下,但没有拢好,几缕发丝又飘下来,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闪着柔软的红色光泽。
我看着那几缕头发,没有接话。
“不怪他。养家不就这样嘛。”她又说,声音更轻,“你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别学你爸,工作再忙,也要陪人家看一次日落。”
“我不会的。”
“说得轻巧。”
“我说真的。”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我的表情里看到了什么。她把目光移开,又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你是真的。”
那四个字说得又轻又软。海浪恰好在这时候涌上来,没过我们脚前的沙,又退下去,发出哗啦一声细细的响。
“其实你应该站到那个位置拍。”她指了指刚才水边那排礁石,“那里角度好,能拍到完整的太阳落海。”
“你要拍吗?”
“我说的是你拍。”
“我不用拍,我看够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
天色暗下来,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沙,朝那排礁石走过去。
海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问:“要不要一起站过来?我再拍张我俩的?”
我本来想说不。但因为那个刚才没来由的“没去成”,不知怎么,嘴里说出来的就成了:“好。”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举起手机,背对着大海,前置摄像头对着我们俩。
她并没有靠得很近,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屏幕里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陌生的大海。
海风把她扎好的马尾轻轻吹散了几缕,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你靠近一点,不然拍不下太阳。”
“你镜头往那边一点。”
“你站过来一点嘛。”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泳衣。
她笑了一下,按下快门。
屏幕亮起来,把我们和大海还有那轮正在沉落的太阳一起收了进去。
“这张发给你爸?”
“不用,”我说,“这张留着自己看。”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面。
海平线上只剩一小片橘红色的余晖,像被烫过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走吧,”她说,“天要黑了,该回去吃饭了。”
“嗯。”
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台阶一步一步,木屐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走到观景台上面,她回过头来,随口问了一句:“刚才拍的那几张,真的都发给你爸了?”
“嗯。”
“那张日落,他应该会喜欢。”
“大概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推开浴室的灯。
灯光亮起来,从门口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那片已经完全暗下去的海面,然后拿起手机,把那张她站在日落里、手指拨着头发的照片,悄悄存进了收藏夹。
锁屏。放进口袋。
我也进了屋,把门轻轻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