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抱着莉涅特,在战场中央坐了很长时间。
她的呼吸很微弱,心跳也很微弱,但始终没有停止。
像是一盏燃油即将耗尽的灯,火焰已经缩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
亚瑟一动不动地抱着她,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渐渐变凉的身体,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不敢动,不敢松手,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高地上的魔兽们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亚瑟抬起头,看见王都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一队打着白旗的使者正从城中走出,向战场中央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手持一根镶有蓝色宝石的法杖,面容慈祥而庄重——那是魔法协会的首席大法师,艾伦国王的首席顾问。
他在距离亚瑟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他看了一眼亚瑟怀中的莉涅特,又看了一眼亚瑟胸口那个已经愈合了大半、但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温和:“年轻的魔王……她还好吗?”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她。
大法师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亚瑟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还活着。”
大法师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国王陛下愿意与魔王殿下进行和谈。战争可以结束了。”
亚瑟没有抬头,依然看着莉涅特的脸:“……她会醒过来的。”
大法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她会的。”
他转身,带着那队使者,缓缓走回了王都的方向。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
亚瑟抱着莉涅特,依然坐在那里。
风从旷野上吹过,吹动他沾满血迹的披风,吹动她粉色的发丝。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听到了吗?”他轻声说,“战争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莉涅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净的、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白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光线织成的,隐约能看见手掌下方的地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亚瑟,然后感觉好累好累,就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到了这里。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出口或方向,但四周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试着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白色空间中,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走,一直在走,直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不是“莉涅特”,而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称呼。
那个声音在叫她——“小月亮”。
那是妈妈对她的昵称。
因为她出生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妈妈说她就像是月亮赐予的礼物,所以叫她“小月亮”。
自从妈妈陷入沉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中,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的、温柔的、像是一团温暖的银色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
“妈妈?”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相信的期盼。
那个轮廓没有回答,只是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织成的,带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莉涅特看着那只手,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只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芒猛然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正在涌入她的身体,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春雨的滋润。
那股力量并不霸道,不像是魔王之力那样汹涌澎湃,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包容的力量——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头发,像是月光洒落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充实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能感觉到血液正在血管中奔流,能感觉到肺部正在吸入空气——那是活着的感觉。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灰色的天空,看见了被硝烟染污的云层,看见了远处王都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棱角分明、带着疲惫和关切的脸,眼眶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不堪,却在她睁眼的瞬间绽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那是亚瑟的脸。
“莉涅特!”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抖,“你醒了!”
莉涅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依然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虽然比之前弱了很多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抬起头,看向亚瑟,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亚瑟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大概……半个时辰吧。”
“才半个时辰啊……”莉涅特嘟囔了一句,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妈妈!我还没有——”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让她想哭的气息,正在她身后不远处。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身影。
赛莉娅站在距离她大约十步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魔力凝聚而成的——浅粉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沉睡时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她的身体看起来还有些虚幻,像是一团凝聚成人形的光芒,边缘处有些模糊,仿佛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但她站在那里——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看着莉涅特,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莉涅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妈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熟悉的紫色眼眸,看着那张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此刻又重新变得清晰的面孔。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赛莉娅先动了。
她迈开脚步,向莉涅特走来。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像是还不太适应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她在莉涅特面前跪下,伸出手,颤抖着捧住了女儿的脸。
那双温暖的手——不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沉睡中的手,而是温暖的、真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手——贴上了莉涅特的脸颊。
赛莉娅的拇指轻轻擦过女儿脸上的泪痕,她的眼泪滴落在莉涅特的手背上,温热而真实。
“莉涅特……”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思念和心疼,“我的小月亮……”
莉涅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扑进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像是一个迷路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再也唤不醒你了……”
赛莉娅紧紧抱着女儿,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像是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将她包裹起来。
她的眼泪不断地滑落,滴在莉涅特的发丝上,滴在她的肩膀上,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女儿的气息永远铭刻在记忆中。
“傻孩子……”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可奈何的疼爱,“你怎么这么傻……”
莉涅特在她怀里哭着,笑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的脸,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妈妈真的回来了。
“因为我是你的女儿啊。”她笑着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遗传了你的傻。”
赛莉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将女儿重新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像是再也不会松手。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女,看着她们在经历了生死离别之后终于重逢。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欣慰的笑容,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被魔力贯穿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一枚烙印,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是她留给他的印记——她用自己一半的生命换来的印记。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对母女。
赛莉娅正扶着莉涅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莉涅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红着脸嘟囔着“妈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像是一只被主人摸得舒服了的小猫。
亚瑟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赛莉娅检查完女儿,确认她确实没有大碍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亚瑟。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苍白的脸色,到他胸口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再到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亚瑟也看着她。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幻,边缘处依然有些模糊,像是随时可能消散。但她的眼睛是真实的,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映着他的倒影。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挚的、沉甸甸的情感,“谢谢你一直保护着她。”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是她保护了我。”
赛莉娅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你们都保护了彼此。”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丝虚幻的质感,但那种触感是真实的。
亚瑟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赛莉娅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回来了。”
身后传来莉涅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抱怨:“喂——你们不要在那里说悄悄话啊——我也要加入——”
赛莉娅忍不住笑出声来,松开亚瑟的手,转身走回女儿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莉涅特顺势靠进母亲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满足地蹭了蹭。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金色的余晖洒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王都的城墙上,年轻的国王艾伦望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
“准备迎接——我们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