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王都平原。
这片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决定王国命运的地方。
历史上数次决定王朝更迭的大战都发生在这里——开阔的地势足以容纳数万大军展开阵型,两条河流从南北两侧交汇而过,为大军提供充足的水源。
而此刻,这片平原上正聚集着三股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力量。
平原南侧,是王国的最后主力。
残存的王室骑士团、从各领地紧急征召的民兵、以及魔法协会派遣的战斗法师团,共计约一万两千人。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他们刚从北境溃败下来,士气低落,装备不整,许多人甚至没有完整的铠甲。
指挥官是年仅二十六岁的国王艾伦,老国王已在半月前因急病去世,他在国难之际仓促继位。
他骑马立于阵前,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他紧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平原北侧,是魔王军的主力。
黑压压的魔族军团列成整齐的方阵,数量约有八千之多。
其中有身高两米有余、身披重甲的黑暗骑士,有面容狰狞、手持骨制长弓的堕落精灵射手,还有体型庞大、口中滴着腐蚀性涎水的魔兽战兽。
他们的旗帜是黑色的底面上绣着一只燃烧的血红色眼睛——那是魔王军的军徽。
统帅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漆黑的铠甲,头盔上插着三根黑色的翎羽,腰间挂着一柄散发着黑气的长剑。
他骑在一头形似猛狮、却长着蝎尾的魔兽背上,目光阴沉地扫视着远方的王国军阵线,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而在平原的东侧——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高地上——出现了第三股势力。
那是一片由各种魔兽组成的洪流。
有来自北境冰原的霜狼,体型堪比小象,皮毛洁白如雪,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有来自南部沼泽的毒鳞蟒,身长十余米,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有来自西部荒漠的沙蝎,外壳坚硬如铁,尾钩上闪烁着致命的寒光;还有来自东部群岛的雷羽鹰,翼展可达五米,羽毛间跳跃着细碎的电弧。
这些平日里互为天敌的魔兽,此刻却安静地汇聚在一起,没有相互厮杀,没有发出嘶吼,只是静静地蹲伏在高地上,像是在等待某个指令。
而在那片魔兽洪流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亚瑟为她准备的轻便皮甲。
粉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兔耳竖得笔直,顶端微微向后弯曲。
她的额间那道银色的月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瞳孔是深邃的紫色,像是两块被研磨了千万年的紫水晶。
她的身后半步处,站着亚瑟。
他穿着那件赛莉娅缝制的深灰色披风,腰间佩着剑,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广阔的战场。
他的表情平静,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三方势力,在王都平原上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战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旗帜在偶尔掠过的气流中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数万双眼睛在彼此之间游移,等待着某一个瞬间——某一个导火索引爆整个火药桶的瞬间。
然后,莉涅特动了。
她迈开脚步,独自走下了高地。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没有骑任何坐骑,只是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战场中央。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像是踩在某条看不见的节拍线上。
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身影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王国的士兵、魔族的将士、高地上的魔兽,数万双眼睛全部聚焦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亚瑟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随时准备在突发情况下冲出去。
莉涅特走到了战场中央,在两军阵前大约等距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左边是王国的残兵败将,右边是魔族的钢铁军团,身后是她带来的魔兽洪流。
她站在所有目光的交汇点上,像是一枚被放置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魔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我是莉涅特·艾茵兹菲伦——兔耳族的末裔,也是新的魔王。”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双方的阵营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王国的士兵们面露震惊之色,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波浪一样在阵线中扩散开来。
魔王军的将领们则皱起了眉头,目光中交织着惊疑和审视——他们确实感应到了新魔王的诞生,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莉涅特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而清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国的人在想——又一个魔王,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魔族的人在想——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号令我?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和之前的魔王不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两边的阵营:“我不想毁灭任何人。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复仇。我只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的话:“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退兵。退回你们各自的领土,放下武器,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否则——”
她的眼神变得冷冽起来,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我将亲自清除所有不愿和平的人。”
战场上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魔王军的统帅——那个骑在蝎尾狮背上的阴鸷男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嘲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一个小丫头,带着一群畜生,就敢在本将军面前大放厥词?”他勒住身下躁动的坐骑,用马鞭指向莉涅特,“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驯服了几只野狗,就有资格与魔王军谈判了?真是可笑至极!”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全军冲锋——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
那支箭矢来自王国军阵的方向——出自王国最负盛名的神射手之手。
他曾在百步之外射穿过一枚金币的中心,被誉为“王国之眼”。
箭矢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向莉涅特的胸口。
莉涅特没有躲闪。
箭矢穿透了她的左肩。
鲜血在白色的衬衫上洇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
箭尖从她的肩胛骨后方穿出,挂着几滴殷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箭矢——箭杆是白桦木制成的,箭尾的翎羽是白色的鹰羽,箭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为国王与荣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握住箭杆,干脆利落地将它拔了出来。
鲜血随着箭矢的拔出而涌出更多,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魔王之力自动封闭了伤口周围的血管,止住了出血。
她随手将那支染血的箭矢丢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望向王国军阵的方向,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叹息中包含着遗憾、无奈,以及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天空。
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而出,像是一颗紫色的太阳在战场中央升起。
那光芒强烈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抬手遮挡眼睛,战马惊恐地嘶鸣,魔兽战兽伏低了身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光芒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紫色的光晕之中。
当光芒散去时,莉涅特依然站在原地。
但她周身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高温加热后产生的热浪。
她的头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行飘动,额间的月纹散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与瞳孔中的紫色交相辉映。
她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大地也无法承受她身上散发出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魔王军的方向,又望向王国的方向。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现在——轮到我了。”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整个战场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魔王军统帅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国王艾伦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高地上的魔兽们齐齐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声浪席卷了整个平原。
战争,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