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说到做到。
在山坡谈话后的第三天,他在鹫尾镇东边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木屋。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卧室加一个堂屋,但胜在结实——屋顶完好,墙壁没有裂缝,门窗虽然破旧但都能正常开关。
屋前有一小块空地,可以开垦成菜园;屋后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应该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最重要的是,租金很便宜。便宜到亚瑟怀疑房东根本就没指望能把这房子租出去。
“这屋子空了快三年了,”房东老头叼着烟斗,慢悠悠地说,“之前住的一家人搬去了城里,就一直闲置着。你要是愿意住,随便给点钱就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亚瑟当场就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接下来的五天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缮这间屋子上面。
他换了松动的窗框,修补了漏风的墙缝,用新茅草重新苫了屋顶,把生锈的门轴卸下来上了油,又将那口废弃的水井淘洗干净——井水居然还是清的。
他干活的时候,莉涅特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爬梯子上房顶,她就在下面帮他递茅草;他蹲在井边洗刷,她就挽起袖子帮忙打水;他钉木板的时候,她就负责扶着木板不让他歪。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但她总是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递工具、送水、擦汗,或者在亚瑟累了的时候给他讲一个从镇上听来的笑话。
那些笑话大多很冷,冷到亚瑟的嘴角连一丝抽搐都懒得给。
但莉涅特自己不觉得,每次讲完都会先哈哈大笑,笑得兔耳直颤,然后反过来指责亚瑟:“您怎么不笑啊?这个笑话可好笑了!”
“嗯,好笑。”亚瑟面无表情地钉着木板。
“您根本就没在听!”
“我在听。”
“那您重复一遍我刚才讲了什么?”
“……一个关于面包和会跳舞的土豆的故事。”
“那是关于面包和会唱歌的鸡蛋!”莉涅特气得跺脚,“您根本没在听!”
亚瑟停下手中的锤子,看了她一眼:“那鸡蛋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它被吃掉了啊!”
“嗯,那它确实会唱歌——在肚子里唱。”
莉涅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亚瑟大人您居然也会开玩笑!”
亚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钉他的木板,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赛莉娅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拌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手里正在缝制一块新窗帘——布是她从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能再穿的旧裙子上裁下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针线活了。
以前是没有力气,也是没有心情。
但现在,看着那个男人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看着女儿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忽然觉得,也许这间破旧的木屋,真的能成为一个家。
第五天傍晚,屋子终于修缮完毕了。
亚瑟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墙壁重新抹了泥,看起来整洁多了;窗户换上了新框架,糊上了赛莉娅缝制的窗帘;地面被他用石头夯实了,铺上了一层干燥的稻草,再盖上赛莉娅编织的草席;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粗笨但结实的木桌——那是他用废木料自己钉的,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胜在稳固。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大的那间他留给了母女俩,小的那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留给自己。
搬家是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的。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搬的。
赛莉娅和莉涅特的所有家当,加起来也不过是几件破旧的衣物、一口铁锅、几只陶碗、一床薄被,以及墙上那幅月神图腾的画像。
亚瑟一趟就全部搬完了。
莉涅特抱着那幅月神画像,小心翼翼地走进新家。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哇……”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好大啊……”
对于住惯了那间棚屋的她来说,这间普通大小的木屋确实算得上“宽敞”了。至少屋顶不会漏水,墙壁不会漏风,地面不会在雨天变成泥潭。
亚瑟把她领到那间大卧室门口,推开门:“这是你和妈妈的房间。”
莉涅特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房间里靠墙放着一张床——一张真正的床,有床架、有床板,而不是用木板和石块垒起来的临时床铺。
床上铺着干燥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块洗干净的旧布——那是亚瑟用自己的披风改的。
床头放着一只小木箱,可以当桌子用,也可以存放一些小物件。
最重要的是,这间房间有一扇窗户。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朵赛莉娅在路边采的野花——那是她今早趁着亚瑟和莉涅特还在睡觉时,悄悄去山坡上摘的。
莉涅特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了?”亚瑟站在她身后,“不喜欢吗?”
莉涅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扑进亚瑟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亚瑟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粉色的脑袋,两只兔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贴在他的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湿。
“……谢谢你,亚瑟大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亚瑟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地、极其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嗯。”
那天晚上,赛莉娅用新家的灶台做了第一顿饭。
依然是简单的菜汤和粗麦饼,但这一次,汤里多了一点油星,麦饼也比平时厚了一些。
亚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块熏肉,切成薄片,放在汤里煮出了香味。
莉涅特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有肉味!”
“嗯。”亚瑟低头喝汤,面无表情,“房东送的。”
实际上是他花钱从镇上肉铺买的。但他知道如果说是买的,赛莉娅一定会心疼钱,莉涅特也一定会舍不得吃。所以干脆说是别人送的。
赛莉娅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完饭,莉涅特主动抢着去洗碗。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水槽边欢快地忙碌着,兔耳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赛莉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透过窗户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
亚瑟正在擦剑,闻言头也不抬:“谢什么?”
“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赛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了。”
亚瑟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没什么。”他说,“举手之劳。”
赛莉娅没有继续道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夜深了。
莉涅特躺在自己的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恰恰相反,这张床太舒服了。
柔软的稻草垫在身下,散发着干燥的草木清香;被子虽然薄,但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地毯。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床。
她兴奋得根本合不上眼。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一会儿又爬起来看看窗外的月亮,一会儿又侧耳听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她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安稳。
她又听了听另一边的房间——很安静,没有声音。
亚瑟大人睡着了吗?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光着脚丫,悄悄地走到亚瑟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去——
亚瑟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月光在看。他显然也还没有睡。
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门缝里有只兔耳朵在动。”
莉涅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兔耳,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尴尬地推开门,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我睡不着。”她小声说。
亚瑟放下书,看着她:“床不舒服?”
“不是不是!床很舒服!”莉涅特连忙摇头,“就是因为太舒服了,所以我太兴奋了,反而睡不着……”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亚瑟大人,我能……在您这儿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莉涅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抱着膝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轻声说:“这里的月亮,好像比原来那边看到的更大更圆呢。”
“同一个月亮。”亚瑟说。
“我知道。”莉涅特笑了笑,“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亚瑟大人,您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莉涅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知道您是个大人物,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种小地方。但……但如果您要走的话,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不想……不想一觉醒来,发现您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
就像那个在雨夜里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妈妈”的孩子一样。
亚瑟看着她低垂的兔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他听见自己说,“至少在你们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走。”
莉涅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的吗?”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亚瑟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那我们拉钩!”她伸出小指。
亚瑟看着那根纤细的小指,沉默了两秒,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和她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莉涅特认真地念完誓词,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站起身,“好了,我现在可以去睡觉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亚瑟:“晚安,亚瑟大人。”
“……晚安。”
她轻轻带上门,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亚瑟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刚刚和她拉过钩的那根小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重新拿起那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了,亚瑟·格雷。你真的完了。
而隔壁房间里,莉涅特钻进被窝,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一张温暖的床,有妈妈,还有一个不苟言笑但会帮她洗碗、会陪她去集市、会和她拉钩约定的骑士大人。
她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醒。
但她希望,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