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本想告辞之后就回废弃教堂去,但莉涅特死活不肯放他走。
“说好了今晚要给您做好吃的!”她堵在门口,双手叉腰,兔耳竖得笔直,一副“你不留下来我就不让路”的架势,“您要是走了,我这半天岂不是白忙活了?”
亚瑟看了看她身后那间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屋子,又看了看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莉涅特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屋里跑,“您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做好!”
亚瑟在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弯腰钻回了屋里。
他在那张瘸腿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炉灶上架着一只小陶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莉涅特正蹲在地上,从一只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食材。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清点什么珍贵的宝物。
亚瑟看见她从布袋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小把野菜——大概是在路边挖的那种;几片干香菇——泡在水里发了半天,已经软化了一些;一小撮粗盐——用油纸包着,她只捏了一点点;还有——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只鸡蛋。
那只鸡蛋被她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鸡蛋打进锅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布袋里,自言自语道:“这个明天给妈妈补身子……”
亚瑟移开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
莉涅特把野菜洗干净,切成段,又把泡软的干香菇切成丝,一并放进锅里。
她又往锅里加了一点盐,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蹲在炉灶前,认真地盯着火候。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脸颊烤得红扑扑的。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时不时揭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尝味道,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又或者是皱皱眉,再加一点什么调料。
赛莉娅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的怜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朴素的食物香气——野菜的清香混合着香菇的醇厚,虽然简单,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莉涅特终于宣布:“好了!”
她找来两只陶碗——一大一小,都是缺口带裂纹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先用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恭恭敬敬地端到床边:“妈妈,您先喝。”
然后她用那只小碗盛了一碗,端到亚瑟面前:“亚瑟大人,这是您的。”
最后她自己拿起一只更小的木碗——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一只凹进去的木疙瘩——把锅里剩下的汤倒了进去。
亚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
汤色清澈,飘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和褐色的香菇丝,表面浮着几点油星——大概是莉涅特用了什么办法弄到的一点点油。
说实话,这碗汤清汤寡水,几乎看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男性来说,大概三五口就能喝完。
但他注意到,莉涅特给自己盛的那碗里,几乎全是汤水,捞不到几片菜叶。
她没有急着喝,而是先跑到床边,看着母亲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赛莉娅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喝。我们莉涅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莉涅特高兴得兔耳直翘,又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只木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亚瑟也端起了碗。
汤入口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味道确实很清淡——盐放得很少,大概是舍不得多放。
野菜的清香和香菇的鲜味融合在一起,虽然没有肉类的醇厚,却有一种朴素而温暖的口感。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碗里那几片翠绿的菜叶上。
然后他看见莉涅特悄悄地从自己碗里夹起一片菜叶,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放进了他的碗里。
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偷食的小松鼠。
然后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亚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碗里多出的那片菜叶,又看了看莉涅特——她正埋头喝汤,兔耳微微向前倾着,遮住了她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喝完了那碗汤。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看见赛莉娅正在把自己碗里的菜叶往一只空碗里拨。
“妈妈?”莉涅特抬起头,“您在干嘛?”
“妈妈胃口不好,吃不下这么多。”赛莉娅温和地说,把拨出来的菜叶递到莉涅特面前,“你帮妈妈吃掉好不好?”
莉涅特看了看那只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叶,又看了看母亲碗里只剩下清汤寡水的汤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低下头,接过那只碗,把自己碗里的汤倒进去一些,然后夹起一片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嚼着嚼着,她的眼眶有点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妈妈,明天我去山上再看看有没有蘑菇,给您炖一锅更浓的汤!”
“好。”赛莉娅微笑着应道。
亚瑟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小口汤,几片细碎的菜叶贴在碗壁上。他端起碗,将最后那口汤也喝干净了,一滴都没有剩下。
然后他放下碗,站起身来。
“我来洗碗。”
“诶?!”莉涅特吓了一跳,“不不不,您是客人,怎么能让您洗碗呢——”
“我说了算。”亚瑟不由分说地拿起三只碗,走到屋外的水槽边,蹲下身,开始认真地洗刷起来。
莉涅特追出来,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亚瑟头也不回地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莉涅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她家简陋的水槽前,用她那块破旧的抹布,笨拙却认真地洗着那三只破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暖暖的东西在胸口化开。
自从父亲不知所踪、母亲病倒之后,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做饭是她,洗衣是她,打扫是她,照顾母亲是她。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知道抱怨也没有用。
但今天,有人帮她洗碗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亚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不苟言笑的骑士大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亚瑟洗完碗,把三只碗整齐地码放在水槽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见莉涅特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
“没什么。”莉涅特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就是觉得,亚瑟大人洗碗的样子,还挺帅的。”
亚瑟的动作僵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少贫嘴。进去吧,外面风大。”
莉涅特“噗嗤”一笑,乖乖地钻回了屋里。
亚瑟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迷失在过去的旅人。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然后转身,也回到了屋里。
那天晚上,他在莉涅特家吃了一顿只有野菜和香菇的简陋晚餐。
那是他十七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